(六)
颖慧进了“避雨湾”,在吧台前经过时给一个服务员拦住,小姑娘彬彬有礼,
说:“女士可叫‘年华’吗?”
颖慧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看服务员,“你说什么?”
姑娘说:“如果您是‘年华’女士,有一位‘广场’先生在等您。”
颖慧终于明白了,她说:“啊!请你替我引路吧。”她跟在姑娘身后,忍不住
想笑,“年华”和“广场”,亏他想得出来。
在一个雅包间门口,姑娘掀开帘子,“先生,您的客人到了。”然后转身对颖
慧做了个手势:“女士您请进,有事可以随时招呼。”
颖慧看见“广场”时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晕。
“广场”的脸上也升起了惊讶,笑容僵在那里,半张着嘴巴。
两个人的手犹犹豫豫地指着对方,晃来晃去的。
“顾志新?”“段颖慧?”“是啊!”“是啊!”
顾志新大笑起来,“天啊!怎么会是你呀!”
段颖慧像偷了东西给人抓住了,“谁想到会是你?”
两个人坐下,顾志新连忙招呼弄茶,服务员进来开始沏茶,这工夫两个人都开
始从震惊中平静下来。
“哎呀!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
“是啊,高中毕业后只见过你一回,那时你大学放假。”
“你这些年一直在沈阳啊!是啊,看我激动的。”
“得了吧!你一定是失望极了,还说激动呢。”
顾志新没有再笑,他看着颖慧,“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你不知道我是多么高
兴!这就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是真的!”
颖慧给顾志新看得心慌,说:“开玩笑呢,看你还当真了。”
顾志新说:“颖慧啊颖慧,你除了年龄长了,什么都没有变。”
颖慧说:“女人还要怎么变?年龄长了就什么都变了。”
顾志新说:“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能用一般意义去看你和我的相遇。我们是生
活在回忆里的人,它意味着一切就如当初。”
颖慧的鼻子突然有些发痒,眼睛也热了,但她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看你说的,还是那么诗人似的。”
顾志新说:“在心里,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变样子的。你懂。”
颖慧点点头,“说说吧,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聊天室里说的那些不是假的。”
“你说过的那个初恋情人就是说我了?”
顾志新嗨嗨笑了两声,“当然了,还会是别的什么人吗?”
“你真的这么多年里一直放不下?”
顾志新想了想,说:“我只能这样说,一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啦,遇到什么特
别高兴的事啦,就不由自主会想到你了。”
颖慧站起身,“我先去洗手间,马上回来。”她进了洗手间之后就开始流泪了。
顾志新的话差一点使她当时就哭出来,一个女人还要怎么样呢?颖慧不是那种矫情
造作的文化女性,她永远也不会要求一个男人永远和时刻想着自己。顾志新说的是
实话,而这正表明这个男人是真实地想着她。颖慧别提多难受了,虽然这里边夹带
着一些甜蜜和幸福的东西。
颖慧让自己平静,然后回到坐位上,她想自己可不能太过分。
顾志新看了颖慧一眼,就装着摆弄茶具,忙着替颖慧倒茶。“想起年轻时的事,
真是一言难尽,还是说点高兴事吧。”
颖慧微笑了一下,说:“没有那么严重,你能有现在的成就,大家早就可以想
到的,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是夸我还是贬我啊?我也就是话少,性情的原因吧。”顾志新靠在小沙发的
后背上,眯起眼睛。
“对了,那时候你就是这样,眯着眼睛,很神秘的样子。”
顾志新嘿嘿笑起来,“其实你们都不知道,那是因为我近视。怕同学起外号,
就不敢戴眼镜,看东西就只能这样子了。”
颖慧说:“是啊!天!你可真……那对眼睛很不好的呀!”语气中的关切之情
很明显,两个人大概都感受到了。
“近视得不那么厉害,就这样也过来了,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再发展,没什么
大事。”顾志新很想说一句谢谢,但说不出口。“对了,老杨怎么样?他还在商业
部门吗?”
颖慧说:“他下岗好几年了,现在……在和我一起做小生意。”
“别说小生意呀!你光分店就四五家,不错啊!”
“什么不错?分店也就是租间房子卖东西呗!”
顾志新说:“颖慧,如果你在聊天时的话是真的……”
颖慧说:“当然是真的了,我没有撒谎的习惯。”
“一样一样,我们都没说假的。我是说,子仪不那么省心吧?”
颖慧沉吟了一会,说:“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志新连忙说:“不说不说,今天咱们不谈这些事情。”
“你这些年都是在沈阳吗?”颖慧模模糊糊记得1988年中学同学聚会时顾
志新说过要去海南的。
“在海南干了几年,1993年回了沈阳,1998年又到国外混了几年。”
顾志新叹了口气,“一晃,我们就人到中年了,聊天室也就这个名字吸引我,没想
到还把你给遇上了。”
颖慧说:“是不是有点后悔,没遇到一个美丽的大姑娘?”
“实话跟你讲,我还没和网友见过面呢,和你见面之前也想过你长得什么样呢?
可别是个丑八怪吧。”顾志新呵呵笑起来。
“丑不丑不知道,但老太婆是真的了,你随时可以走的呀。”颖慧一边说一边
想起那个有眼袋的影星王姬,但愿真的像她啊!
顾志新收住笑声,说:“颖慧啊,你说我会那样做吗?”
“心要是想走,人坐在这里更没意思的,服从自己的感觉。”最后这句词是看
电视学来的,听上去很有点层次,说着也很层次。
顾志新突然站起身,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包房。段颖慧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男人
出去,想叫住他但就是没有开口。她的头嗡嗡地叫起来,眼睛也有些发黑。“操他
祖宗的,说走就走啦!太牛逼啦!”想想自己刚刚还激情迸发地流了眼泪,颖慧倒
是又想哭了。
顾志新回来时抱着一束玫瑰花,这可出人意料了。颖慧还没有返回神,鲜花就
送到她胸前了。“我许多年前就想这么干了,今天算是了个心愿,不喜欢,出门就
扔垃圾箱里去。”
颖慧看看鲜花,又看看男人,终于还是让泪水出来了。
顾志新把花放在茶几上,轻轻拍拍女人的手,“颖慧颖慧……”
段颖慧回到家里时没有听见杨子仪有什么动静,她隔着门玻璃看见杨子仪一半
床里一半床外地躺着,灯光照着他的脸,很容易就看出他又喝了酒,嘴巴咧着,有
一缕口水淌下来。
段颖慧没有推门,她进了自己的卧室,坐在床上发呆。过了一会脱了衣服去卫
生间洗澡。温水冲刷身体时她感觉舒服了一点,然后就在卫生间的大镜子前面照啊
照的。
镜子里这个女人比她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年轻些,准确讲是那种风韵犹存的女
人,她给自己起的那个“风韵犹存”的名字算得上实事求是,没有自恋也没有自我
感觉良好。颖慧从自己的眼睛发现了很陌生的东西,这种东西是许多年来不曾有过
的,它使面前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有了活力和温柔。颖慧可没想到一个人的目光会
给人造成这么大的区别。自己的眼睛难道说许多年来都是那种没有内容的和远离人
味儿的吗?
当顾志新的手按在她的手上时,颖慧有些发抖,她竭力克制着别太丢人现眼没
碰过男人似的,但还是有些抖。庆幸的是腿抖得厉害,但它们藏在裙子里和茶几下
面。
颖慧看看自己的手,这是保养得很不错的手。很白很丰腴还不见老相。回想起
来,这双手自结婚以来还没有给哪个男人以在“避雨湾”的这种方式拍打和抚摸过
呢。“四十几岁的老女人有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是不是很可笑呢?”颖慧这样说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种感觉是美好的呀!”顾志新把颖慧的手轻轻握住,
抬起来放在嘴边吻了两下。颖慧的血液冲上了面孔,她几乎要哼出声音来。她能回
忆起当时的那种久违的反应。“真丢人。”颖慧抬起手掌在镜子里的脸上拍了一下。
当时的颖慧觉得自己两腿中间很痒很热,湿润得有些夸张。
“真应该听他的,就不该猴急地赶回家里来。”颖慧想起了另一间屋子里的杨
子仪,那副酒后的丑态马上现在眼前。“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她想起赵
本山和范伟的小品,但她可笑不出来,想哭的心思倒是强烈。
“听他的又干什么呢?”颖慧当然知道会干什么,这不就是自己最想干的事情
吗?但偏偏又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又那么虚伪。“我还没有过这种想法,我不能回
去得太晚。”颖慧说。顾志新没有再说什么,他笑了笑,很失望也很不好意思的样
子。
如果顾志新坚持会怎么样呢?“我就会答应的。”颖慧把裹在身体上的浴巾又
丢下,“不就这一堆一块儿的臭肉吗?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啊!”颖慧指着镜子里
的女人说。“你以为自己是黄花闺女呀?有人想操你是你的福分!还他妈的拿紧呢!”
颖慧笑了。她很少讲脏话,今天居然自己对自己这么慷慨了。她回忆起在茶楼的每
一个细节,发现自己都错了,如果换到现在,她就知道这个怎么,那个怎么,反正
哪个都会做得非常好非常有情调。问题是哪个都给她弄得没了情调,活像一个进了
城的乡下婆子那样呆头呆脑。顾志新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男人,一定会很瞧不起她的
这种矫情样儿。
颖慧又跳回浴缸里,躺在温暖的水里要安稳些,她可以让自己觉得不那么放肆,
还有,她感觉被温水包围之后产生的那种压迫是很舒服的。在这天晚上,她尤其觉
得有些不同,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了。“你知道吗?我在梦里见过你许多次呢。”
顾志新说,他讲话时没有丝毫装假的样子,很平和又很认真。颖慧认为他讲的是真
是假并不那么重要,他肯这样讲就很好很好。
“一心要搞破鞋,一心要干那个事儿,轮到自己身上就这么费劲!”颖慧突然
就想起了王玉容,这婆子说干就干了,又怎么啦?只能比别人牛逼朝天的,说话走
路都和以往不那么一样了。自己可好,遇上了一个让自己发抖的男人,却装模作样
起来,把本事都带回家里来了。颖慧照自己的肚子就掴了一巴掌,疼得自己哎呀一
声。还别说,这一巴掌打下去心情却敞亮了许多:“下回吧!下回一定要干了。”
“改天我们再聚聚?”顾志新说,“我也想看看子仪呢。”
颖慧说:“行啊!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就电话联系。”这不是她想说的,她
想说“看看子仪做什么?”但出了口的却是“行啊”。她不知道顾志新那样讲是不
是真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想看看杨子仪很可能是真的,她不能说不行,不是
把自己给卖了?
过马路的时候,顾志新的手扶在颖慧的腰间,隔着两层布料,颖慧还是能感受
到那种温度,应该说是熟悉的温度也是陌生的温度。这种感觉并不矛盾,颖慧知道
区别在哪里。
她从浴缸里出来,围上浴巾进了卧室,一点一点擦干,又给自己弄一些养颜护
肤的东西抹上,“该不会是保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顾志新看的吧?”她突然产生
了这种疑问。
颖慧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她侧着脸又听了一会,她猜测一定是杨子仪从床上滚
到地上了。酒后的杨子仪经常在早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颖慧知道和不知
道都不会去管。第一是看见他的样子不仅没有怜爱和心疼,反倒又气又恨;第二是
她根本就搬不动一个烂泥似的老爷们儿;第三呢,那就是杨子仪嘴巴里的酒臭会让
颖慧几天之内不想吃东西,总想吐。三点还不够吗?一点就够了。
颖慧小声骂了两句,把灯关了上床睡觉。她在黑暗里根本闭不上眼睛,一会是
在“避雨湾”里的情形,一会又是二十年前的片断,闪来闪去的就是不让人睡觉。
“没处看去呀!没有谁能知道将来呀。”颖慧的感慨来自于对二十年前一些生活的
回忆,也来自于对眼下许多事情的比较。只比比杨子仪和顾志新就行了,一切谁能
想得到呢?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颖慧才迷糊着算是睡了,她很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很色情很
性感的梦,希望能先在梦里和顾志新试试搞一把破鞋,也算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一
旦动真格的也有了准备。这样想着,颖慧就嘻嘻地笑了几声。“婊子!真是想野汉
子想疯啦!就那么想和人家干那种事啊!”这一顿骂,骂得更想笑,也更想干那件
事。她能睡着,说到底还是起来找出安眠药吃了,否则,那股子兴奋和欲望恨不得
把一个中年女人折腾个半死不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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