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崔志良开着一辆“捷达”车出现在商业街,算得上这一天的头条新闻。这小伙
子头发是黄色的,还戴着太阳镜。他下车之后对着王玉容叫妈,玉容没有认出儿子,
张大嘴巴看。志良把黑眼镜一摘,玉容大声喊:“哎呀儿子!你可回来啦!国宝国
宝!儿子回来啦!”
崔国宝从里边冲出来,看见儿子,说:“你他妈的还敢回来呀!”
志良平时很怕他爹,但现在不怎么怕了,他也是自己养活自己的男人了,还有
什么好怕的?“回来看看你们,不欢迎,我就走。”
玉容说:“哪里去!回到家还要去哪儿?”
崔国宝说:“你个兔崽子!吓唬谁呀!你走了我们就不活啦!”
玉容说:“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啊!孩子不是回来了吗?”
志良说:“我压根就没想回来,看来也真是多余!”转身钻进车里,轰一声开
车就走,玉容跟在车后跑了几步没赶上。
玉容说:“崔国宝你装什么牛逼呀!儿子回来了你骂他干什么?”
国宝更是气得不行,“我是爹他是爹?我还要给他磕头谢谢他?”
“你他妈的不讲道理!你闭上嘴巴就行啦!干吗要骂他?”
国宝气得把手里的烟朝玉容扔过去,“操你妈的!他放着大学不上,看混成个
流氓了,中国人把头发弄成黄的干什么?你他妈的就闭上嘴!”
玉容差一点给烟烧了衣服,躲闪开之后就跳起脚,“你想烧死我呀!你是不是
想烧死老娘好再找个送啤酒的骚寡妇呀!”
国宝就这一块心病,遇到无论什么事,玉容都要拎出来晒,他一言不发,冲上
去就是一个大嘴巴,这一下把玉容打得差一点摔倒。国宝还想打。这时候“捷达”
又回来了,崔志良跳下车,一把抓住崔国宝的后衣领,一甩,崔国宝咚咚咚退了几
步差一点四脚朝天。
崔志良大声喊:“不许你再打我妈!”
崔国宝愣了一会,返身回店里去了。
玉容把儿子推上车,“快走吧,儿子!你那爹怕是要撒野了!”
崔志良发动汽车的时候,崔国宝开门冲出来,他手里拿着和李桂芝手里一模一
样的砍刀,“我宰了你个狗杂种!”
崔志良的车呼一声窜出去,崔国宝在后边追,眼瞧着追不上就把砍刀扔出去,
没砍到汽车却把沥青路面砍了一个大口子。
玉容也追上来,她拾起砍刀,又拉住国宝的手,“回去吧回去吧!消消气消消
气,都是我惹的,行不行!你就打我行不行呀!”国宝说:“都是你惯的!狼崽子
啦狼崽子啦!”
玉容说:“是我惯的是我惯的,都是我的错。”玉容很久没有这么幸福了,连
和副处搞破鞋也没有今天幸福。儿子不光是完好无损,而且长成大老爷们儿样儿了。
更让她幸福得快晕倒的是儿子可以保护老妈了。这时候的玉容突然觉得丈夫有点可
怜,她看见丈夫咚咚咚倒退着的样子,也看见了丈夫眼里的恐惧和绝望。这时候玉
容的心一下就酸了。
崔国宝不再说话,回到店里也不声不响,自己拿过两瓶啤酒。崔国宝酒量挺大,
但自己从来不一个人喝,他只是需要应酬时才喝。
玉容进后厨炒了两个菜,端到国宝面前轻轻放下。
国宝说:“怎么?同情老子可怜老子啦!”玉容说:“看你说什么呢,我也算
是替儿子赔罪啊!”
“不许提他!不许再提这狼崽子半个字!听到没有?”
玉容说:“不提不提,来,我也陪你一块喝点。”
国宝给玉容也倒满一杯,说:“再看见他,我一刀剁了他狗操的!”
“看你傻不傻,他是狗操的,那你是什么?老狗呀?”
国宝扑一声笑了,“你这臭老娘们儿,转着圈骂我是不是?”
玉容说:“看你这一巴掌把我打的?脸都肿了,你就对?”
国宝看了看老婆,喝一口酒,说:“你也打我,也打肿了,不欠你。”
玉容说:“什么欠不欠的啊!咱们也打了半辈子啦!孩子大了,看咱们这么打
来打去的也不是个事。志良其实还不就是看不过眼啊?”
国宝一 酒杯,“还提!”想了想又扑一声笑了,“还别说,这狗……还挺有
劲儿的,已经是大老爷们儿啦。”又干掉一杯。
“是啊!人长大了就要个脸面。他回来一定是下了决心的,本来心里就胆突突
的,给你这么一顿骂,哪里还挂得住?”玉容又给国宝倒上酒。
国宝闷了一会,说:“操他妈的,他竟敢拽当爹的脖领子!”
玉容说:“咱们也没有个当长辈的样子呀,今后还真得改正改正。”
“改正什么?我崔国宝几十年就这德性,还轮到他来修理?”
玉容说:“不是谁修理,是咱们自己修理自己,老有老样呀。”
这时候杨子仪推门进来,“哎哟,今天是两口子对饮啊!”
国宝说:“你也来喝点,你小子鼻子比狗还好使。”
杨子仪一屁股坐下,说::“你家小子出息了,开小轿子回来的啊!”
玉容说:“那也没有你家闺女厉害,留洋啊!”
国宝说:“说起来也是呀,你家球球也有22岁了吧?”
杨子仪说:“是呀,刚刚过了22岁生日,现在读硕士了。”
玉容说:“凭志良的脑瓜,读硕士没问题,他怎么就是不愿念书呢?”
杨子仪说:“读书是读书,不能当饭吃,有本事的不都是读书人。”
国宝说:“那咱们就做亲家,把球球给我们当儿媳妇。”
杨子仪说:“要是我说了算,我就看好你们做亲家。”
玉容说:“混酒喝也用不着这么说话,净是一些没有影儿的事。”
子仪说:“迟早有一天老杨要你们刮目相看的,记住我的话。”坐下来拿酒瓶
子自己倒上,很小心地喝一口,叭地一声咂嘴唇。
玉容离开两个男人,独自一个人去想儿子,越想越觉得志良有些奇怪,他怎么
会有汽车呀?不可能的。没有时间去问,就给崔国宝打跑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
再回来,但愿不出什么事才好。想把自己的担心说给颖慧,就溜出去找颖慧。桂芝
也刚好在颖慧屋子里,两个人正嘻嘻哈哈在网上和人聊天。玉容就不说儿子的事,
过去凑热闹。
颖慧正帮着桂芝和一个叫“我太粗啦”说话,一边说一边笑。
你再粗也粗不过叫驴吧——昵称“深不可测”说。
比那个还粗,为这个我离了四次婚了。
吹牛!那么粗就可以让女人离婚?你一定没有见过粗的。
你量量就知道了,5.5厘米的直径啊。
颖慧回头对玉容说,“你快到抽屉里把尺子和圆规拿出来。”
桂芝的脸一直红着,“我下边该跟他说什么呀?”
颖慧说:“说:我倒真的想见识见识。”
玉容把量具拿过来,颖慧按5.5厘米直径画了圆。三个人都啊呀地叫起来,
然后哈哈大笑。“吹牛逼也没这么吹的啊!”玉容大叫,“这么粗的家什,还是人
吗?”颖慧说:“洋鬼子或许有,中国人怕是不好找。”
桂芝说:“快来快来,我该回他一句什么呀?”
两个人凑过去,屏幕上是“我太粗啦”刚发过来的一句话。
你可不要反悔!我能让你走不了路!
颖慧推开桂芝,把话打上去:“去你妈的!吹什么牛!”系统当地响了一声,
屏幕上出现了警言:“不得使用非文明用语,谢谢合作。”三个女人笑了。颖慧急
忙就把电脑关了。
“看见没有,在这上面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往后你就随便来这里上网吧。
但你还是先把打字练练,太慢了不行,好的都跑啦。”
桂芝说:“他们怎么光想着占女人的便宜呀?”
颖慧说:“谁占谁的便宜啊?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玉容说:“就是嘛,是咱们自己想找的,怎么还说人家占便宜?”
桂芝想了几秒钟,说:“你们说的对,是咱姐妹儿想发骚啊!”
三个女人笑起来,玉容把自己的心事也忘记了。
玉容说:“桂芝妹子,我这不是经验之谈,如今的男人就是丧家狗。你丢一块
骨头他就是你的了。愁什么男人啊?”
颖慧说:“有这样的民谣,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
花中寻家,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男人妻不在家,六等男人找不到家。咱们反过
来看看,我们几个都是几等女人。”
桂芝说:“写下来,写下来才记得住。”连忙一句一句写下来。
玉容说:“我算得上二等女人吧。不错了,地主资产阶级了。”
桂芝说:“操他妈的,我是第六等的,最后那个。”
颖慧说:“我是五等和四等轮换着做的,也是底层社会。”
桂芝说:“就老大是上层社会,连老二也是白咋呼。”
玉容说:“我是挖到筐里就是菜,不像颖慧那样挑食。”拍了拍桂芝的肩膀,
“桂芝是没有行动呢,一旦行动了,老三会后来居上的。”
颖慧心里认为自己也是二等女人,只是她还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明白,她觉得
自己和顾志新的关系是不能用搞破鞋去概括的,她以为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更特殊
些,有时间有历史有精神有情感。
颖慧在这种事上和大多数男女一样,只认可自己搞破鞋理由充分,对别人搞就
要往俗气上解释。颖慧就是不想让姐妹把自己和顾志新的关系九九归一归到床上去,
所以一直撒谎说还没有真的干过那个。这件事不能说,搞得颖慧心里很闷。不能光
说红玛瑙手链吧,没有新鲜故事,谁肯听?这一点玉容就占优势,她回来之后就要
讲和副处怎么怎么干的,副 处是什么什么样的,都说了什么什么话,听得两个女
人身上直发热,直劲喝水直劲大笑才能好过些。
玉容这骚婆子来劲的时候还要有动作,像演小品一样,一边表演一边很严肃地
说:“我可没有扒瞎,他可比没文化的男人让女人舒服呀。”
颖慧和桂芝相互看看,脸都红得像“非典”似的。都知道对方想什么,你打我
一下,我也打你一下,哈哈哈大笑。女笑浪,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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