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秋锁重楼,庭园中唯有一颗梧桐老树傲然伫立,默默地凋零了满地的枯叶。
一双华丽的锦鞋踏进;为这荒废的庭园添了一丝人气。
来者是一名俊美男子,乌黑的发以华带系着,露出饱满的高额,飞剑般的墨
眉下,那双媲美星子的暗眸,正炯炯有神地凝望着荒废的后西园。过去的点点滴
滴又浮现在眼前,在他的眼中,这片废园也似乎不再凄冷,有了生气。
忆起儿时,娘亲的轻笑细语仿佛仍在耳边,那时他常偎在娘亲的身边,听她
细数着园中的梧桐叶。
每一片梧桐叶都记录着他珍贵的回忆,但如今都已随着叶子片片凋落,深埋
在黄土中枯萎、腐烂,再也无迹可寻。
然而尽管人去楼空,梧桐树却还是在园中扎根散叶,就如同无论再怎么颠沛
流离,他的根依旧在这儿。
男子双手紧握成拳,暗眸燃起两簇火焰,仿佛又看见那幕残忍的画面——树
干上悬着一尺绫布,一名女子双手反剪,被两名婢女强押着来到梧桐树前,站上
矮凳。
坐在不远处的美妇一声令下,婢女们立刻将绫布套在女子的颈项上,接着踢
掉她脚下的凳子……
“啊——”男子大喝一声,倏地回神。
园中还是安静如常,方才那不堪入目的情景从未出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手不曾松开,眼底逐渐涌上深沉的恨意……“娘,
我回来了。”他轻拂着梧桐的树身,喃喃自语着。“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加倍为
您讨回公道……”
数十年后,人事全非。不变的是园中的梧桐树,以及满怀恨意、再次回到这
块悲痛土地的自己。
他——韦痕珏,回来了。
第一章
时值深秋,西湖处处是火红的枫叶,暮色中,远方的船灯如点点星火,在湖
上摇曳飘荡。
而坐落在湖畔的美人楼,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太阳一落山头,那红色的灯笼
便会高高地挂上,没有一天例外。
美人楼在江南可说是远近驰名的烟花酒楼,近几年打着“八绝美人”的名号,
更是教男人们如痴如醉。
甚至到街头巷尾问起美人楼,连三岁孩童也会背出一段顺口溜,让远客知道
楼里的“八绝美人”有多么不同凡响——
尘坊——一笑绝尘,绝笑尘。
艳馆——二笑绝艳,绝笑艳。
琴阁——三琴绝顶,绝筝弦。
棋园——四棋绝颖,绝棋颖。
诗苑——五诗绝群,绝诗灵。
书筑——六书绝艺,绝画忆。
歌殿——七歌绝音,绝歌音。
舞轩——八舞绝伦,绝舞柔。
然而不久前,身为八绝美人中“一笑绝尘”、“二笑绝艳”的双生姐妹才在
五月五日离开美人楼。
据说这是因为楼主自小便与美人们约定,只要她们年满十八,便可在出得起
五万两的寻芳客中,择一托付终身,从此不必再过陪酒卖笑的日子。
现下“三琴绝顶”的绝筝弦,也准备在近日大开“竞美宴”,同样引起了各
方的关切。
今晚,“琴阁”中已有两名一身华服、气势过人的男子入座畅饮,两人银杯
一碰,豪气地一口将酒液灌入喉中。
酒过三巡,身穿淡蓝锦服的俊秀男子放下手上的杯子,开口说道:“你二十
年没回来了,我想这次回来,肯定会让耿府的人大吃一惊。”
全身衣着如夜色般的男人,俊美而五官深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两道如剑
墨眉之间有着重重纠结的愁。
“我还没通知耿府。”黑衣男子敛眸说道,以长睫掩盖他眸中复杂的情绪。
“你这趟的目的,是要让耿府上下鸡飞狗跳吧!”白衣男子呵呵笑着,那悠
闲的神情与眼前的好友韦痕珏完全不同。
“嗯哼。”韦痕珏终于扯出了一抹勉为其难的笑容。“听说现在府里主子换
成了耿将伦?”
“何氏病了十几年,已经被折腾得神智不清,竟日卧病在床、无法声事了。
她儿子接手后,这几年倒是把耿府经营得有声有色。”白衣男子又啜了一口酒。
“对了,你这会儿要用什么理由回府?”
韦痕珏看向好友何陵,眼里有着森冷的光芒。“认祖归宗这个理由,够充分
了吧!”
“哈哈,有你的。”何陵轻笑一声,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决定何时进府?”
“就这几天吧。”他呷了一口酒,又道:“待我将耿府上下的近况打听好,
便会开始实行计划。”
“你打算在哪儿落脚?要不要上我的破屋窝窝?”
韦痕珏与何陵是多年故友,情谊深厚的他们还曾歃血为盟。
几年前两人在外地不期而遇,尽管曾经分别多年,他们之间愿为对方两肋插
刀的义气依旧不变,因此无论韦痕珏要求什么,何陵都会全力支持。
“不必麻烦了。”韦痕珏摇摇头。“我早就将城外的大宅子给买了回来,以
后那儿就是我的别业,若在耿府找不到我,到那儿肯定找得到。”
离乡二十年,韦痕珏也闯出自己的名堂,有了自己的商行,甚至还成为地方
首富,而这些全是他咬着牙独力闯出来的。
何陵点了点头。“不谈这些了,我今晚包下‘琴阁’,就是要为你接风洗尘,
这‘琴阁’里的美人儿,琴艺可是江南出名的啊。”
韦痕珏扯了扯薄唇,正要开口,前方突然降下一层鹅黄色的薄纱,将大厅隔
出了一尺见方的空间。
不久,薄纱后有道窈窕纤细的身影从一旁的小房踏入厅内,款款地走向早已
放上筝琴的长桌,青葱玉指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由低而高、由高而低。
她正是琴阁主人——绝筝弦。
隔着纱帐,韦痕珏无法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只能靠那蒙胧的身影去推断她
的长相。
试完音,薄纱后传来她那清脆温柔的嗓音。“两位公子,筝弦献丑了,今晚
为您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
两人顿时被纱帐内的柔美女声勾去所有注意力,当她灵活的纤指在弦上轻按
慢滑时,那柔中带刚、宛如天籁的乐音,更震慑了他们的魂魄。
他们沉醉在这只应天上有的美丽音色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一曲结束,绝筝弦缓缓放下双手,然而满室中似乎还缭绕着弱弱余音,让人
不忍发出声响。
“好!”何陵率先回过神,鼓掌赞叹。
绝筝弦此时站起柔弱无骨的身子,掀开了帘幕,朝他们两人一福。“感谢两
位公子不嫌弃筝弦拙劣的琴艺。”她的声音柔柔地,犹如春风般和煦。
何陵和韦痕珏不约而同地,以专注到几近渴望的眼光在她脸上打量着。
在他们眼前的绝筝弦果然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有着一张小巧的鹅蛋脸,
淡笔描绘的眉如柳叶,眉下是一双澄净的似水瞳眸,隐隐透着柔弱,不如一般的
窑姐儿那样精明,举手投足间,动作自然从容、丝毫不显做作。
尤其当她微抿着粉红色的唇瓣时,那楚楚动人的表情,更是教男人想将她捧
在手心疼宠。
“绝姑娘的琴艺已是独步江南,竟还如此谦虚。”何陵笑道:“今晚听了绝
姑娘一曲,果然名不虚传哪!”
绝筝弦只是礼貌性地扯扯嘴角,朝他们欠身答谢。“承蒙两位公子厚爱,筝
弦在美人楼的时日也不久了,公子若真喜欢筝弦的琴艺,还请常到‘琴阁’来听
听小曲。”
“哈哈。”何陵轻笑几声,接着转头望向韦痕珏为他解释。“绝姑娘是江南
赫赫有名的美人儿,号称‘八绝’之一,擅琴、擅筝,想见她的人多如牛毛,要
指名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啁。”
自绝筝弦现身那刻起,韦痕珏的视线就未曾稍离,像是想挖掘出什么似的,
以犀利的眸光仔仔细细地评量着。
他在外奔波二十年,为了谈生意,也曾走访过上百间的酒楼、窑子。
女人嘛,不就都生得一副白白嫩嫩、纤细无骨的柔弱样子?可眼前的绝筝弦
却带给他不小的震撼。
她那清澈的眸子带着澄明的水波,进对应退上虽无从挑剔,却隐隐带着疏离,
与一般趋炎附势的花魁不同。
只是这么一眼;韦痕珏就觉得她与众不同,那脱俗的气质犹如清莲,出淤泥
而不染。
绝筝弦当然也注意到他那抹精明的打量眸光,不经意地,她对上了他幽暗深
邃的眸,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停了一拍。
她连忙压下那股异样的感觉,温和地扯开淡笑,执起桌上的银杯,莲步轻移
地来到他们面前。
“美人楼中的规定,筝弦须敬两位公子三杯薄酒,才可退场。”她双手捧着
银杯,脸上漾着浅浅的笑。
何陵当然忙不迭地站起身亲自为她斟酒,给足她很大的面子。
“绝姑娘,何木坐下与咱们喝喝酒、谈谈天?”想到美人儿敬完酒就要离开,
何陵还有些不甘心。
她仰头喝尽第一杯薄酒,摇摇头说道:“美人楼有美人楼的规定,筝弦恐怕
得扫公子的兴了。”
“唉唉唉,可惜了。”何陵也很君子地不强人所难。“这三杯薄酒喝尽,便
见不到绝美佳人了。”他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绝筝弦笑而不答,喝下第二杯酒。
饮至第三杯酒时,她芙颊已明显地浮现两抹红晕,更突显那美丽娇弱的风采,
直教两人移不开眼。
绝筝弦注视着保持沉默的韦痕珏,澄澈的眸子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般。
那气宇轩昂的浓眉间,有着道深深的愁怨,却让他隐藏得很好……
蓦地,她察觉自己的失态,暗暗收回打量的目光,朝他甜美一笑。“公子,
最后一杯薄酒。”未了,她一口气饮尽。
敬完三杯酒后,绝筝弦朝他们一福,便默默地自薄纱后的小厉离去,将琴阁
留予他们。
满室尽是属于她的馨香,韦痕珏一言不发地盯着薄纱。
“哈,你喜欢她吗?”何陵呷了一口酒,看了看依旧沉默不语的韦痕珏。
“只可惜她卖艺不卖身。”
他回过神,并未否认,只是耸耸肩。“红颜……都是祸水。”
见到绝筝弦,会让他想起娘……
同样生得倾国倾城,娘却因争宠而落得惨死的下场。今日的他带着仇恨重回
江南,只为薄命的娘亲。
“嗯。”知道好友心里想些什么,何陵轻叹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欢
场女子只能逢场作戏,对她们认真不过是在为难自己。”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天下女子何其多,别为了一朵花而放弃整座花园。”
韦痕珏只是笑了笑,没有延续这样的话题。
“爱情”二字,对目前眼里只有利益与仇恨的他来说,见不到、摸不着,不
过是一种虚无飘渺的幻影。
更何况,任何多余的情感,都只是他执行计划时的累赘!
所以,这辈子他注定要无情,而且——孤独!
孤独地回到旧地、像一只猎豹,窥伺等待报仇的良机……
夜已三更,露水更加沁凉。
韦痕珏扶着喝得烂醉的何陵踏出琴阁,走在四季如春的园里,那扑鼻而来的
花香伴着胭脂酒味,令人不禁迷醉。
不远处传来的丝竹乐曲,让韦痕珏想起稍早之前的绝筝弦,那铮纵的余音仿
佛还在他耳边缭绕。
他扶着烂醉的好友经过走廊,与两名微醺的男子擦身而过,不期然地听见了
他们的对话。
“唉,可惜今晚没能见到筝弦姑娘。”
“是啊!”另一名男子亦可惜地叹道。“要见她最好趁这几日包下她,要不
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美人楼了。”
一听到绝筝弦的名字,韦痕珏自然地缓下脚步,竖耳倾听他们交谈的内容。
“若我有五万两,就能将她买下,一辈子长相厮守了。”
“哈哈,作你的大头梦去吧!”
韦痕珏原本还想继续听下去,可惜那两名男子已愈行愈远,后来的对话也逐
渐模糊破碎,只得作罢,扶着喝醉的好友走向前院。
此时,一道婀娜多姿的倩影自长廊那端款款走来,身后跟了两名婢女。
“绝……姑娘?”直到这一刻,韦痕珏才首次开口与她对话。“啊!”没料
到会有人叫住她,绝筝弦霎时惊得退后几步。“公、公子?”她还以为他们早已
安排好其他“节目”,没想到竟会在长廊上相遇。
“呵,真巧。”绝筝弦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的距离,脸上仍是那抹淡笑。
“两位公子要离开美人楼了?”
他依旧寡言少语,只是冷着脸点点头。“嗯。”
“公子不留在楼内待上一晚吗?”她勾起一抹巧笑,轻问着。
“不了。”他将好友又往肩上一提。
绝筝弦有些诧异,没想到竟然有人不在楼中过夜。
听今晚服侍他们的婢女谈起,这两位公子除了召她弹琴之外,就再也没有吆
喝其他姑娘陪酒……这令她——感到惊讶。
“可是,天色不早了,两位公子深夜独行,若是遇上强盗……”她脸上有着
担忧的表情,不像是做作。
“若是不麻烦,就劳你帮我们叫辆马车吧。”韦痕珏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好友,
无奈地吁了一口气。
三更半夜的,他的确不能就这样扛着何陵,大剌剌地走上街。
绝筝弦点点头,朝一名婢女使了个眼色,便见婢女往前院的方向奔去。
“要不要楼中的大汉帮忙公子呢?”她轻声说着,瞧他这副辛苦的样子,让
她忍不住想多管闲事。
他马上拒绝摇头。“不了,他这点重量我还撑着住。”
“那么,我陪公子一同到前院吧!”她嫣然一笑,领着他走向前院。
韦痕珏无言地颔首,与她并肩走着,两人之间虽然隔了一步的距离,但他仍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那清淡甜美的芳香,与一般烟花女子的浓艳香味不同,竟奇异地令他感到一
阵轻松,眉间的皱褶亦渐渐被抚平。
不过是一阵香味,就牵引出他最深处的悸动……
“听说你要离开美人楼了?”忽地,韦痕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绝筝弦闻言怔愣了下,随即点头答道:“是啊,过几日楼主将会为筝弦举办
一场‘竞美宴’,凡出得起五万两的人,便有机会为我赎身,带我离开美人楼。”
“喔?”他挑了挑眉。“美人楼的主子做事倒挺有意思。”
她轻笑着,并未多做解释。
“什么人都可以参加吗?”韦痕珏沉声问着。扛着好友走了这么大段路,也
不见他露出疲态。
“嗯。”她点头。“只要出得起五万两,不论男女老少……”这就是她的命,
一辈子都要被人掌握在手中。
来到前院,马车早已停在一旁等候。
将何陵丢上马车后,他突然转身面对绝筝弦,用幽深的黑眸注视着她。“你
可有意中人?”
“欢场女子是无权私定自己终身的,这太荒谬……也太可笑了。”
从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已心有所属,绝筝弦虽答得苦涩,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流
在心头盘据。
“是吗?”韦痕珏认真地望着她的表情。“这么说来,只要出得起五万两,
就算那人年过半百,你也会选择他?”
“早呵。”她苦笑,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环境所逼,只能随波逐流。”
韦痕珏不苟同地哼了声,俊眉之间拢起一座小山。“你就这么甘心臣服目前
的状况?”
向来温和柔顺的绝筝弦只是无奈地回以一抹淡笑。
她知道,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为自己心疼了。
这样的心意她不是不感激,但就算他再特别,也只会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
不该对他说太多心事,也不该任由心底那异样的情感继续肆虐。
这些年来,看过那么多姐妹们挣扎过、抗拒过,却仍是身不由已,她早就看
开了、麻痹了。
纵使曾对未来有过再多美丽的期待,如今也只能化成一缕轻烟,她放弃幻想,
屈服于命运的摆布。
因此当媚娘告诉她,今年的“竞美宴”轮到自己时,她的心已能平静无波,
没有任何感觉。
她只希望能平静地过完下半辈子,来世别再当女人了。
都说红颜祸水,但事实上受害最深的,都是女人吧……
“公子请多珍重。”她藏起那愁苦的一面,柔顺地欠身。“公子若喜欢筝弦
的琴艺,来日有机会再叙吧。”也或许,他们只有这一面之缘。
韦痕珏别有深意地观着她,扯出一抹邪笑。“低头臣服于现实,并不星最好
的做法。”
他这是在鼓励她,抑或是临走前的客套话?绝筝弦不解地眨眨眼。
她知道吐露太多的心事也是于事无补,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自己愈是敞
开心胸、愈是信任他,对彼此而言就愈是一种负担。
她甚至害怕,到时候会不甘心割舍这段际遇。
见她沉默以对,他只是淡淡地一笑,转身跃人马车内,拿一双虎眸深深地盯
着她。
直到她被看得面红耳赤,露出无措的神情,他才幽幽地道:“我相信,我们
很快会再见面的。”语毕,便要马夫驾马离去。
绝筝弦站在原地,蹙紧了柳眉怔愣许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为何还会让她早已如止水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她实在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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