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厅里一阵寂静—
笑艳低著头，两条麻花辫也静静垂在胸前，白玉小手在身后缠绞著，看似羞
怯且怕生，然而一双大眸却滴溜溜地转著，不时偷偷观察懿德王妃的表情。
昨晚她与懿德王妃曾有一面之缘，可王妃却对她的身分感到怀疑，于是趁著
皇龙辰觉不在府里，将她唤至花厅问话。
“你从哪儿来的？”懿德王妃冷淡且庄严地开口。
“回王妃的话，奴婢出身江南。”她福了福身，口齿清晰地回答。“是王爷
见
奴婢身世可怜，便将奴婢买了回来。“
“是这样的吗？”懿德王妃皱了皱柳眉。“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笑艳抬起一张俏丽的小脸，虽脂粉末施却仍是让众人惊艳。
但在懿德王妃眼里，长得太标致的姑娘必定是祸水，尤其这女子又是儿子买
回来的丫鬟，想必两人的关系并非只有主仆关系如此简单。
“你唤什么名字？”
“奴婢小名笑艳。”笑艳不疾不徐地回答。
“还没遇上王爷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懿德王妃对笑艳起了很大的兴趣，
不外乎是因为她长得美丽讨喜，也怕她以后会惹出事端。
笑艳愣了一下，抿抿唇办，一双美眸灵活地转著，脸上却是一副哀伤的表情。
她口气略为哽咽地道：“回王妃的话，奴婢自小就遭双亲抛弃，被江南一名大户
老爷收养，让奴婢在府里帮佣，无奈大老爷见奴婢有点姿色，硬要将奴婢收为偏
房，大夫人一气之下便将笑艳卖给青楼。
奴婢当然不肯，于是死命抵抗，正好让王爷瞧见，就这样买下奴婢，救了奴
婢一命。“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将自己捏造出来的身世说得极其可怜。
她不是故意要说谎，只是想起昨日皇龙辰觉的话，知道王妃不喜爱来路不明
的人进府，若是她说了实话，那岂不是自打嘴巴、拆了皇龙辰觉的台，又把自己
是花魁的事一一透露出来？
不可、万万不可。于是她动了动脑，编出这么一段可怜的身世。
总之，既然跟著皇龙辰觉进了王府，自己就得小心担待著，要不然王妃一气
之下将她赶出王府，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笑艳说得活灵活现的，确实让懿德王妃有些动容，也让她相信了这套胡绉的
说法。
“那你就在王府里，安心地待下来吧！”懿德王妃声音放柔许多，不像之前
那般充满了冷意。
笑艳福了福身，脸上迅速恢复了笑容。“谢谢王妃。您真如王爷所说的，是
悲天悯人的王妃，对任何人都有著宽大的心胸呢。”
当然，这些也是她瞎说的，为了以后有好日子可过，她当然得学会看人脸色，
说些好听的话啦。
事实上，笑艳真觉得王妃是一名很善良的女子，至少……王妃没有质疑自己
的话，真相信她胡乱编造的谎言。
“真、真的吗？”懿德王妃愣了一会儿，声音更是放轻许多。“觉儿真对你
这么说？”
见王妃脸上有著喜色，笑艳更是卖力地说著甜言蜜语。“是啊！王爷还说了
王妃一些事，而如今奴婢一见到王妃，便觉得王爷所说不假。
王妃是名体恤下人的主子，奴婢能进到王府，真是这辈子的福气。“
懿德王妃因为她的话，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
“你这丫头，一张小嘴甜得像抹了蜜糖似的。”她许久不曾这么开怀地笑了。
笑艳摇摇头。“奴婢不敢诓主子呀！所以笑艳说得可都句句属实呢！”她继
续灌王妃迷汤、说著王妃想听的好话。
而在谈话中，她也渐渐开始喜欢懿德王妃。王妃的心思其实相当单纯，而且
心思缜密的她还发现，王妃似乎对皇龙辰觉的话题较感兴趣，她虽然很想知道王
妃与皇龙辰觉之间到底怎么了，但也只能在心里臆测著。
“瞧你伶俐的样子，总管为你安排工作了吗？”懿德王妃温柔地问著，莫名
喜欢眼前这个聪颖的小妮子。
笑艳摇摇头。“还没呢！王爷说等过几天奴婢对府里熟悉些了，才要替奴婢
安排工作。”其实皇龙辰觉并不打算安排任何工作给她，但为了不让自己的身分，
以及皇龙辰觉对自己的偏爱曝光，她不得不再次说谎。
“那我将你收在身边吧！”懿德王妃望著她，真心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我
同觉儿要人，将你收为我的贴身丫鬟可好？”
笑艳愣了一下，惶恐地道：“这……笑艳粗手粗脚的，要是伤了王妃……”
“我只想要你陪我说说话，不用做一般丫鬟的活儿。”懿德王妃解释著。
“很久没有遇到你这么灵巧聪明的女娃儿了。”
笑艳干笑一声，可侧头思忖了会，又突然想到若是成为王妃贴身的丫鬟，薪
俸肯定更多。
想到那亮晃晃的白银，原本就摆荡不定的心更是开始动摇……
她咬咬唇办，终究很没志气地漾开笑容，点点头。“谢王妃的赏识，笑艳以
后会尽心尽力服侍您的。”
好吧，她承认自己又是为了多攒一点银子，才决定待在王妃的身边。
懿德王妃满意地点头，赐她坐下，就这么与她闲聊了一个上午……
皇龙辰觉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去一个上午，一回来就像变了个天似的，
该是他贴身丫鬟的笑艳，竟在转眼间成了母妃身边的红人。
她的本事倒还挺大的，能让向来冷漠的母妃，扬起唇办轻笑，长年严肃的表
情亦添了一抹明朗的色彩。
在他的记忆之中，还未曾见过母妃这么快乐的笑容，回忆里全是她那冷漠、
哀戚的表情，黯然地思念著不肯回府的父王……
是的，他爹虽贵为王爷，却留恋外头的莺莺燕燕，甚至爱上一名民女，宁愿
委屈自己窝在民间，也不愿回到王府。
懿德王妃年轻时就经常独守空闺，很少见到她展露笑颜，而笑艳才刚进府，
竟轻易地便能讨她欢心。
虽然皇龙辰觉本该感到惊奇、讶异，但一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惊讶的心情
也就立刻减半。
笑艳这妮子，肯定又是想得到什么好处，才会拼命在母妃身边打转。更极有
可能是为了几两银子，才真的委身为丫鬟。
他花了六万多两将她赎回府，原本以为她能像朵解语花般，陪在自己身边，
如今竟破母妃抢了去……皇龙辰觉一个人待在书房里，想想笑艳在母妃身边也已
三天了。
这三天以来，那小妮子就像只无情的小猫，忽视他的存在，一迳地认为给她
好处的懿德王妃才是自己的饲主，却忘了是他将她带进府里。
正当他摇头苦笑时，忽而书房外传来敲门声。“爷儿，我为您送甜汤来了。”
那有些耳熟的细腻嗓音，让他心头微微一颤。“进来。”
门被缓缓打开，一张小脸探了进来，她粉嫩的双手上捧了个漆盘，盘上有著
一盅甜汤。
“爷儿，我特地从厨房端来甜汤要让您尝尝呢。”笑艳漾起甜美笑容，脚步
轻盈地来到他身旁。
皇龙辰觉抿著两片薄唇，心里还有股闷气，他冷冷地道：“我还以为你已经
把我给忘了。”
“噗……”笑艳将甜汤放在他的面前，听到他有些酸溜溜的话，忍不住噗哧
一笑。“还奸奴婢今天要嬷嬷在甜汤里多放一匙蜂蜜，等等爷儿喝了，说话就不
会这么酸溜溜的了。”
皇龙辰觉挑著眉，没被这俏皮的一语双关逗笑，只是回她一个怒眼。
笑艳吐吐粉舌，知道自己是在老虎嘴上拔毛，因此识趣地不再继续开玩笑，
上前为他盛了一碗甜汤。
“爷啊，尝尝这碗冰糖燕窝，很退火的呢！”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碗，端到他
的面前。“这可是厨娘精心熬煮的，还特别放了雪山的冰，清凉又解渴。”
皇龙辰觉皱眉。“你，东西放下！拿张椅子来我面前坐好。”他的声音冷硬，
不容人拒绝。
她鼓著双颊，放下手上的汤碗，拿了张木椅，乖乖地坐在他的面前，一双圆
眸瞅著他看。“爷儿，您看起来很生气呢！”
可是，他在气什么呢？她不懂。
“我不该生气吗？”他身子前倾，冷冷地望著她。“你原本是我的人，为何
前几天我才出门没多久，你就变成母妃的人了？”
她愣了一会儿，随即噘起可爱的唇办。“爷儿，您都跟王妃说我是您买回来
的丫鬟了，王妃当然就有理由将我收为贴身女婢呀！”
“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他望著她那灵活的黑眸，不相信古灵精怪的她会
这么好说话，也不相信母妃的居心。“依你的性子，肯定是对她开出的薪俸心动。”
她张口结舌，没想到他这么随口一猜，便猜中了她的心思，脸颊立刻飞上两
抹红云，良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自个儿老实说，是不是这样？”他挑眉，觑著她脸红心虚的模样。
“嘿嘿……”她的大眼无辜地眨了眨。“好嘛、好嘛，我承认是有那么、那
么一丁点的心思，但我是府里的奴才，王妃要我侍候她，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呀！”
她瘪著小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他一双墨眉又挑得更高了。“那为何那天我想将你要回来时，母
妃问了你的意思，你依然是选择留在她身边？”想诓他？门儿都没有！
“呃……”食指不断在桌上绕著圈，笑艳偷偷望向他生气的表情，声音刻意
放柔许多。“我、我觉得王妃似乎很寂寞的样子，像是很希望有人与她聊天，所
以我才想，是不是待在她身边，能让她展颜欢笑……”
“哼。”他冷笑一声，撇了撇嘴，不带任何感情地问：“母妃……都告诉你
些什么事情？”
见他表情倏地阴鹅起来，她深感怪异，口气依然是小心翼翼地。“王妃没有
跟我说什么，但是我发现，她奸像很冀望听到您的事情，您说过的每一句话、每
一个动作，她都很有兴趣……”
皇龙辰觉皱紧了眉，声音出奇地冷漠。“她会寂寞，也是她自找的。”
“啊？”笑艳怔了下，不懂为什么他能说出如此冷淡的话，仿佛王妃不是他
的亲生母亲。“爷……”
“她的事，你不必理会，也没有必要知道太多。”知道她仍是满腹狐疑，但
他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迳自将桌上那碗甜汤端到她手中。
笑艳微噘著小嘴，他这般冷硬的态度让她有些失望，本以为能听到些有关他
们母子的事情，结果却什么都打探不到。
“喝掉。”瞧她发呆失神的模样，他命令著。
她回过神，摇摇头。“这是给爷儿的甜汤，我怎能代喝。”她嘟起小嘴。
“还是要笑艳喂您？”
她决定先放下自己的疑虑，先好声好气侍候大老爷才是目前重要的课题。
他眼一眯，邪笑著。“你的提议似乎不错……”
于是她舀起甜汤，欲往他口中送去，却在半途被他握住了细腕。“不是这样
喂的。”
“啊？”她顿了一下，愣愣地看著他。
只见他拉过她的小手，喝掉汤匙上的甜汤，而后一张薄唇便吻上她的芳唇，
强硬地将他嘴里的甜汤灌入她口中。
逼她喝进甜腻的汤品后，他仍不放开她，而是霸道地将舌探进她的芳唇，恣
意地在她檀口里探索，还以舌尖逗弄她的小舌，与之交缠。
头一次让男人吃自己的小嘴，笑艳的双颊很快就涨得火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更显得诱人可爱。
好一会儿，他总算满足地离开她的唇，末了还意犹未尽地以食指抚过她微肿
的唇办，那温存暧昧的动作像头善于狩猎的豹子，欲伺机再次吃下她。
“要这么喂，懂吗？”他低哑的声音带著些许邪魅。
笑艳被吻得有些傻，心口还怦怦狂跳著，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思绪，把脑
袋摇得像波浪鼓，想甩出脑中乱哄哄的一堆遐想。
“不懂？那我再示范一次。”他大手再次柜住她的下颚，薄唇又要印上她的
樱唇了。
“啊！”她闻言一惊，机灵地又舀了一匙汤，堵住他欲送上的薄唇。“爷儿，
您要我这样喂您，我、我一定会因为窒息而死去的啦。”她咕哝著，脸红的样子
非常可爱。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吻，就让她方寸大乱了。“是吗？”望著她红通通的
脸蛋，他忍住想一口吞下她的冲动。“光是吻你就会窒息？要是我恨不得将你吞
下腹呢？”
“不行！”她噘著小嘴咕哝道：“爷儿要是把我一口吞下，以后就没人服侍
您了。”她又趁机舀了一匙往他嘴里送去。
“你是怕赚不到白花花的银子吧！”他眯眸，早看出她盘算的诡计。
“嘿嘿……”她干笑，一匙匙地喂著他。“不跟爷儿说笑了，等等奴婢还要
端甜汤给王圮。”
“嗯？”他漾开俊朗笑颜。“这么说来，我的地位还是比母妃重要了？”
“当然罗！爷儿可是笑艳的衣食父母。”她半玩笑、半认真的说著。
衣食父母？在她的心里，他就只是这样的角色吗？这样的定位，让皇龙辰觉
有些挫败，胸口中的那股空虚感渐渐累积。
“笑艳。”他扣住她的下颚，以认真的口气问道：“你对我的感觉，只有这
样吗？”
笑艳见他严肃的表情，胸口也紧缩了下，但还是佯装轻松地说道：“嗯，爷
儿不但是笑艳的衣食父母，还是笑艳的天，完完全全地将笑艳纳入爷的世界保护、
宠爱著。”
她说的都是好听话，却有一点……不踏实。
他知道在她的心里，银子远比他重要多了，为此他却感到极度不平衡，以为
她对自己会特别一些……
看来，他是自作多情了，是吧？
“爷儿？”见他发呆，笑艳小声地唤著。
“没事。”他松开她，大掌抚上自己的太阳穴。“你下去忙吧！”
“爷儿生气了？”见他这副冷淡的模样，笑艳蹙眉忧心地问著。
“没。”他摇头，只是感到些许失望。“下去吧！”他挥挥手，将眼光调回
案上的公文，不再看她。
见他不再搭理自己，她只得呐呐地端著漆盘，走出书房。
将门合上同时，她的心也一阵空洞，似乎遗落了什么……
笑艳踏出皇龙辰觉的书房后，并未马上离开。她回头盯著两扇门扉，心里有
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刚刚，他问自己对他有什么感觉……
当时的回答其实只是在敷衍应付，她并末说出实话。
她的真心话……抿著唇，笑艳抚上自己的唇办，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吹
拂在脸上、还能感受到那股炽热，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让她再
也不能佯装平静。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持得住，只专心享受荣华富贵便罢，事实却不然，他对她
的好、他对她的宠，在短短几天内就教她感受极深。
尤其是他的吻，至今那两片唇办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唇上，仍会令她脑袋一
阵轰轰作响。
若是再继续沦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甘愿为他抛弃一切吧……
她缓缓地叹了气，胸口微微发疼了起来，眉头亦袭上郁色。
“姐姐，若是你也爱上了主子，你会怎么做呢？”笑艳喃喃自语，想起与自
己命运相同的双生姐姐。
这男人，对她太好了，好到……会教她忍不住动心动情。
只是，她出身于欢场，若真将感情放了下去，他是否会像她一样，心里永永
远远只放著她一人？
男人嘛，哪一个不喜新厌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待在美人楼十几年了，她还看不透男人的性子吗？笑艳苦笑了一下，头一次
露出为情所困的抑郁表情。
因为看尽男人色欲薰心的丑陋本性，她才选择相信银子，可为什么……对于
皇龙辰觉，她总告诉自己不能陷入，却还是无法抗拒？
而又为什么，她会这样急切地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呢？
她困惑地咬唇，最后甩甩头，决定忽视这一团混乱——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比
较重要。
皇龙辰觉与王妃母子俩表面上看来虽和平，私底下却冷漠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可王妃又总是渴切地想知道他的消息，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重重的疑问，让旁观的笑艳决定一探究竟，将问题的症结抓出来，求得解
决的方法。
打定主意后，她扬起一抹轻笑，捧著漆盘离开书房，浑然不觉窗口有双炙热
的眸子正紧盯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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