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睿:
我走了。
对不起,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其实我想了一个晚上,是不是该多留一阵子,
或至少跟你好好地道别?
可最后我还是觉得,就这样离开,最潇洒。
昨天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其实我说了谎。
我不是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我爱你。
这三个字你听见了,一定会很慌、很怕,怕我从此以后缠着你不放,所以我不
说,不敢说,怕见到你惊慌的眼神。
别说你怕,连我自己也怕,每多留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会更爱你一分,更舍不
得对你放手,到时我怕自己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娶另一个女人,诚心祝福你。
我说不定会做出可怕的事,也许闯进你的结婚礼堂,求你不要丢下我,不准你
娶别的女人。
你会觉得很可笑吗?不相信我会做出那种事吗?
几个月前,我也不信,但现在,我没把握。
因为现在这个孙巧薇,已经改变了,被你改变了,你开发出许多连她自己也不
知道的一面。
她以前不撒娇的,现在学会了。
她以前不爱亲吻的,现在却恋上了亲吻的滋味。
她以前不懂得什么叫热情,现在竟主动献身给一个男人。
她以前没想过女为悦己者客,现在会计较自己的穿着打扮了。
她变虚荣了——都是你害的。
所以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她真的会跪在你脚下,哭着求你不要走。
我不希望见到那一天。
如果那样,我会恨死我自己,永远瞧不起自己。
与其纵容逐日加深的爱情令自己变得不堪,我宁愿选择现在就退出,洒脱一点、
决绝一点,这样才像你眼中那个冷漠有格调的孙巧薇,对不对?
瞧,我真的变虚荣了,就连离开你,也希望给你留下的印象是完美的,值得你
眷恋。
我走了。
在我离开以前,容我再说一次——我爱你。
然后,祝福你和你的妻,幸福快乐!
曾经属于你的金丝雀巧薇*********「她就这么走了?」
烟雾迷离的酒吧,两个男人对坐,脸上的表情都颓然,桌上一瓶威上忌,已喝
了三分之二。
程昭宇读过了孙巧薇留给纪天睿的信,嘲讽地进出一串哑笑。「女人说狠也实
在够狠的,连要走时也不说一声再见!」
「她大概是怕说了,就会走不了吧。」纪天睿抢回信,惆怅地又读一遍,才仔
细摺起来,收进口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程昭宇问,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随手挟了一些冰块
丢进两只酒杯。
「我不知道。」纪天睿接过酒杯,忧郁地审视冰块在酒海里溶化。「我只知道,
我不能就这样让她走。」他舍不得,想到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他就旁徨失措到
几乎抓狂。
「你不让她走,又怎样?」程昭宇摇摇酒杯,已经有几分醉意了。「难道把她
追回来,说你要娶她吗?你明知道不可能。」
纪天睿闻言,眼神更黯淡,默不作声。
「而且你爱她吗?你要知道,她可是留书说她爱你了,如果你不能回应她的感
情,找她回来只是更加伤害她。」
好友说得没错,他不能如此自私,若是无法回应她的爱,又何必继续折磨她?
「可是你还是舍不得她走,对吧?」程昭宇完全看透了他内心的挣扎。「这么
不果断,真不像你。」
纪天睿自嘲地抿唇。「我也觉得自己很不潇洒,比她还不如。」她能毅然决然
留书离开,他却割舍不了对她的思念。
「所以说女人发起狠来,比男人还无情。」程昭宇讥诮地评论,也难怪他有此
感叹,最近他交往多年的女友同样也是对他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说起来两个
雄性死党算是同病相怜,都被女人抛下了。「我看我们干一杯吧!」他懊恼地举杯。
纪天睿正出神,听好友提议,先是愣了愣,才慢半拍地举杯与他相碰,喝了一
口,便又耽溺在惆怅的思绪里。
程昭宇观察他的表情,讶异地挑眉,想了想,忽地开口:「我看你别管你那个
什么金丝雀了,不过是宠物,丢了再养一个就是了。」
纪天睿听了,倏地凛神,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要一个情妇在家里,再养一个就是了,何必执着于她?」程昭宇
若有深意地望着他,对他凌厉的眼神,丝毫不畏惧。
纪天睿用力拍桌。「不准你这样说巧薇!」
「为什么不?难道她不是你的情妇吗?」
她的确是。
「难道你不是把她当成宠物吗?」
他的确这么想过。
「那我哪里说错了?」程昭宇星眸熠熠。
纪天睿哑然无语,虽然好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自己曾经说过的,但不知怎
地,如今听来就是格外刺耳,格外令人气恼。
就算是情妇,就算他并不爱她,但她对他而言是最特别的,是他唯一真心想宠
想疼的女人,她不一样,跟方喜娜或任何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她是唯一的,不可取代的——纪天睿漫然寻思,胸口无预警地痛了起来。自从
孙巧薇离开后,他的心痛便间歇性地发作,次数愈来愈频繁,时间愈来愈长。
他快疯了,如果再见不到她,他说不定真的会发疯。
他掏出藏在口袋里的脚链,紧紧地握住。这串链子,除了她以外,没有女人有
资格戴,他不许,绝对不准……
「你爱她吧?」突如其来的问话,惊醒他混沌的思绪。
他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你爱她。」程昭宇紧盯着他,嘴角微挑,噙着嘲弄。「看你这失魂落
魄的模样,我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爱那个女人,你不会那么舍不得对她放手,今天
也不会来Pub 跟我一起喝闷酒了。」
纪天睿拙紧脚链,神色凛然。「我说过了,我不相信爱情,也不会爱任何女人。」
「那是你的想法。」程昭宇嘲讽地嗤笑。「爱情才不会跟你讲这些道理,它管
你信不信、想不想,反正它要来便来了。」这可是他的经验谈。
是这样吗?
爱情要来便来吗?
纪天睿惘然,迷蒙地盯着扫在手中的脚链,轻轻一摇,钤铛清脆响,他怱地忆
起孙巧薇的一颦一笑,心口又灼痛。
他好像真的爱上她了……
「怎样?你下定决心没?」程昭宇凝望他,似笑非笑地问:「是要继续跟方喜
娜交往呢?还是去把你的小金丝雀追回来?」
*********孙巧薇跟着其他旅客一起登机。
前往济州岛的班机,十分钟后即将起飞,她订了经济舱的位子,位子很狭窄,
但幸好她身材纤细,坐得还舒服。
不过当然,没有她之前坐商务舱时舒服,她身边也没有那个对她百般呵护的男
人。
他不在她身边,只有她一个。
她幽幽叹息,扣上安全带,拿起航空杂志百无聊赖地翻阅。
忽地,一道低沈的男性嗓音在她头顶扬起。「小姐,不好意思,这位子好像是
我的。」
她心口一震,这声音好熟悉,熟悉到令她的心发痛。
「小姐?」
她僵着身子,颤抖地抬起眸,映入眼底的是一张英俊的脸孔。
却不是她期待的那一张。
她惘然,一时发愣,几秒后,眼看那男人神情变得愈来愈狐疑,才惊觉自己应
该有所反应。
「抱歉,我坐错机位了吗?」她取出机票票根检查,果然自己坐错位子了,颇
为困窘地起身换座。
唉,她在想什么?难道她还奢望如同偶像剧一般,他会追着她上飞机吗?
他当然不会了,说不定,现在正在跟方喜娜约会……
孙巧薇苦涩地叹息,视线调回杂志上,却什么也读不进去。
*********「喜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孙巧薇料得不错,纪天睿果然正和方喜娜约会,两人约在一家高级餐厅,纪天
睿订了包厢,拥有足够的隐私。
他送她一束漂亮的鲜花,点了一桌精致料理,要了一瓶顶级红酒,与方喜娜喝
酒吃饭,尽兴畅快。
到上点心时,他才终于转入正题,说明今日约会的真正用意。
「什么事?」方喜娜晕红着脸,嗓音娇软,眼神也娇媚。
纪天睿与她约会难得如此用心,她猜今晚会有令她意外的发展,而她,也热烈
期待着。
「我们分手吧!」
「什么?」她惊愕,骇然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很抱歉,但我……不爱你。」纪天睿坦白地表明。
「你不……爱我?」方喜娜茫然。没错,这男人的确从未对她讲过类似的字眼,
但他对她一向温柔体贴,她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情的。「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交往?」
「就像我之前对你说的,我欣赏你。」纪天睿温和地望她。
她却初次察觉,他表面温暖的眼神其实蕴藏着一丝冷意。
「你家世优秀,长得漂亮,人品教养也好,在我认识的所有女人当中,如果要
打分数,你的总和评分一定是最高的。」他坦率直言。「我真的很欣赏你,也喜欢
你,如果能娶你为妻,我会觉得很骄傲。」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说要分手?」方喜娜不懂。
「因为我现在才真正明白,我如果不爱你,却跟你结婚,对你是一种伤害。」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是别人?」女人总是会导向这样的结论,不管这男人是
不是另有所爱。
但这次,她猜得很对,他的确是别有所锺。
纪天睿自嘲地扯唇。「我也是最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爱上她了。」
「那女人是谁?」方喜娜犀利地追问。比起探讨他为何不爱她,她更关心究竟
是哪个女人比自己更能吸引他的心。
「你见过的。」
「我见过?」方喜娜一愣,脑海模模糊糊地浮现一张清秀容颜,虽然她并不认
为那个女人比得过自己。「就是你表妹吧?」
「其实她并不是我表妹。」纪天睿招认。
「我想也是。」方喜娜怅然,女人的直觉早告知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只是她一直不愿相信。「我老早就觉得你看她的眼神,有种特别的宠爱。」
「是吗?」纪天睿苦笑。原来他的眼神早就背叛了他的心。
「既然你爱的人是她,为什么还要跟我交往?」方喜娜不解。
「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抗拒爱情。」纪天睿落寞地低语,胸口一阵
阵地抽痛。「现在,我遭到报应了。」
因为他,找不到她——*********孙巧薇在济州岛待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她逛遍了岛内每处名胜,带着写生板,画山画水画花海,但最常
画的,却是那个不在她身边的男人。
她发现自己很想念他,不管眼前对着什么风景,浮现脑海的却都是他的形影,
不管她的画笔如何落下,最后描绘的总是他的面貌。
原来思念是这般滋味,她长到这么大,终于懂了,原来这滋味这么苦涩、这么
酸楚,隐隐之间,却又藏着一丝甜蜜。
思念他的时候,她会哭,却也想笑。
哭是因为见不到他,笑是想起了从前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件细微的小事,
都可供她回味许久。
她好爱他。
原以为离开他后,对他的爱会渐渐磨灭,不料却是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
教她喜悦,令她痛苦。
怎么办?她忘不了他。
她看着一片花海,画笔却自有主张,勾勒着她想忘却的线条,最后,当她认清
画布上对着她的是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她认输了,颓然落下画笔。
她不该来济州岛的,来这里,只是更让她对他牵挂不已,难以忘怀。
「还是去别的地方吧。」她喃喃自语,思索良久,即便自己不情愿,或许前往
温哥华探望双亲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以远离台湾,远离他,不必待在一个总会想起他的地方。
走吧!
她下定决心,收拾画具,骑单车回饭店,收拾行李。
她拖着行李,到大厅柜台交还房间钥匙,办理Check-out 的手续,回过身后,
却惊觉行李不见了。
怎么回事?是谁拿错了吗?
她左顾右盼找不着,匆匆奔到饭店门外,只见一个服务生提着她的行李,塞进
某辆车的后车厢。
「喂,先生。」她以英文叫唤。「你是不是弄错了?那是我的行李。」
服务生疑惑地回头。「可是,是一位先生要我帮忙把行李放进后车厢的啊!」
「那一定是他搞错了。」她蹙眉。「麻烦你,请那位先生打开车厢,把行李拿
出来确认一下。」
「喔。」服务生点头,走到轿车前方,俯身透过车窗,对坐在驾驶席上的男人
说了些什么。
一声清脆声响,后车盖开了一道缝。
孙巧薇上前,将车盖整个掀开,一团五彩缤纷的东西蓦地飞出来,吓她一跳。
这什么?
她愕然后退,眨眨眼,这才看清飞在空中的是一颗颗彩色心形气球,每颗气球
上都写着英文字——ILoveU。
我爱你。
这怎么回事?她一时茫然,怔立原地,几秒后,前面车门打开,一个身材挺拔
的男人走下来,朝她温暖地微笑。
「天……睿?」她不敢相信,一次又一次地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看错,真的是纪天睿,他走向她,将她拥进怀里。
她感觉到一阵货真价实的暖意,眼眸隐隐泛酸。「你怎么会来?怎么知道我在
这里?」
「还说呢,你知道我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找到你的行踪?」他懊恼地低语。「唉,
我太笨了,早该猜到你会来这里的。」
「可是你……怎么会来?」她颤声问。
「我来接你的。」他暖暖地吹拂她耳畔。「我们一起回家,巧薇,跟我回家。」
「可是……」
「以后不准你再私自飞走了,要飞,也是跟我一起飞。」
「可是你跟方喜娜……」
「我跟她分手了。」他俯望她,笑着宣称。
「分手?」她又惊又疑,又有几分难以克制的喜悦。「为什么?」
「还不懂吗?」他不答反问。「你刚刚不是看到气球了吗?」
所以那些彩色气球是为她升空的?那一句句「ILoveU」是对她说的?
孙巧薇心跳加速,颤颤地扬趄眸,眼里闪着泪花。「你的意思是……」
「我爱上你了。」他双手爱怜地捧住她脸蛋,证实她的猜测。「我爱你,巧薇。」
老天!
她哭了,泪水纷然坠落,她不敢相信他追来说爱她,还说要带她一起回家。
「那你小时候发的誓怎么办?」她哽咽地问。「你不是要让你妈妈娘家的人另
眼相看吗?难道现在都不算数了吗?」
「对,都不算数了。」他含笑望她,和她一样,眼眶因深浓的情感隐约泛红。
「在爱情面前,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蠢话都不算数了,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你,无论
如何一定要你回到我身边。」
「你好……霸道。」她凝睇他,心弦阵阵颤动。
「男人霸道才好啊,不霸道的话,怎么追得上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乐得接受
她的「赞美」,定住她脸蛋,放肆地亲了又亲,亲得她晕头转向。
然后,他趁她不注意,蓦地单膝跪地。
「你干么?」她吓慌了。
看样子她很怕他当场来求婚那一招呢。
纪天睿自嘲地撇唇,痞痞一笑,不理她的慌张,迳自俯下身,专注地在她纤细
的脚踝系上脚链。
「以后不准你随便拿下来了。」确定脚链圈紧后,他抬头,霸道地发表宣言。
「你可是专属于我纪天睿的女人,明白吗?」
不明白!她眯起眼,没好气地瞪他,觉得他嚣张得可恨。
但他很快便收敛狂傲的姿态,握起她的手,谦恭地在那柔滑的手背上印落一吻,
像英勇的骑士对女王宣示效忠。
「我爱你,巧薇。」他扬起头,定定地望她,星芒炯炯的眼眸,闪耀着对她的
深情爱意。「跟我回家,好吗?」
她伫立原地,微风吹来,衣袂翮翮,悠然的姿态宛如水中仙子,许久,许久,
那樱粉色的唇角忽地一扬,勾起如梦似幻的浅笑。
他会意,起身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前行,每走一步,系在她足踝的铃铛都会
清脆作响,每一声都是她的心跳,也是他的迷恋。
他最爱的金丝雀,终于又飞回他怀里了,从此以后,他将亦步亦趋地守护她,
直到永远——
【全书完】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