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逛完动物园,天色已暗,虽然叶维之严重怀疑所余耐性不多,但他仍是载着这
对死缠他不放的[ 女子] 与[ 小人] ,到市区某家麦当劳用餐。
平常他很少踏进这种快餐店,对高热量的汉堡与薯条不感兴趣,但奇怪的,小
孩子好像总特别爱到这种地方来,一见门口的麦当劳叔叔便全面称臣。
叶维之坐在三楼靠窗的餐桌,看帆帆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游戏区里玩得乐
不可支,不时发出吵闹的尖叫声,不禁皱眉。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吗?”香草注意到他阴郁的眉宇,微笑探问。
他白她一眼。“我很好,只是头痛。”
“头痛?”她有些担忧。“是不是天气太热了?我这里有止痛药,要不要吃一
粒?”
“不用了,我不是生病,是被这群小鬼吵的。”他没好气。
“啊。”她懂了,关怀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揶揄的笑容。
“笑?”他更闷了。真讨厌这总是笑,灿烂的、俏皮的、温暖的、嘲弄的,人
生目标难道就是笑出百万种笑容吗?
“别烦了,来,吃苹果派。”她切换笑容,这回是三分甜美,七分调皮。
“我不吃甜点。”
“别这么说嘛,吃点甜的东西,心情会变好喔。”她柔声诱哄。
她这是把他当成某个闹脾气的臭小鬼了吗?叶维之狠瞪她,又恼又有几分窘,
面色超不善。
“哇。”她轻声惊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凶耶!”
很凶,她怎么还不怕?
“喂,别这样,吃点东西吧!”她真的很不怕。“你从刚才到现在,一口也没
吃,肚子不饿吗?”
“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看得出来。”她微笑点头,笑意在眸中闪耀。“我想你一定觉得这种高热量
的垃圾食物对身体健康没好处吧?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还带帆帆到这里来?”
“偶尔吃也不坏啊!帆帆平常天天吃云姊煮的家常菜,虽然营养均衡,但总是
会腻的,人的胃有时候需要一些新鲜口味的刺激,你说对吧?”
什么歪理?他瞪她。
“你也需要一些刺激。”她笑笑地逗他,半强迫地将苹果派塞进他手里。“哪,
上回我陪你去吃素,这回就当你配合我,试试看吃这个如何?”
“小姐,我可从没要你陪我去吃素,是你自己硬要拉我去的。”他一面慎重反
驳,一面下意识地接过她递来的苹果派,看了半天,终于撕开包装,咬上一口。
“好吃吗?”她问。
“难吃。”他坚持摆脸色。
她的反应却是噗哧一笑。
又来了,她又笑了。叶维之愕然,他实在拿这女人没辙,不论他怎么扮冷装酷、
恶意嘲讽,她好像都不当回事。
她将手肘抵在桌上,双手托着脸蛋,微笑睇他。
她看他的模样,好似把他当成远古时代的标本,好奇地研究,他理该感到一股
被冒犯的愤怒,但胸口的怒火早已在和她几次交锋后,浇灭成灰。
“叶维之,为什么你不交女朋友?”她突如其来地问。
他一窒,刚咬进嘴的苹果派差点呛到喉咙。
她明明看出他的震惊,却不知死活地继续追问。“你长得不赖,打扮也算有品
味,跟一般人想象中的[ 宅男] 很不一样,而且又有一份正当的工作,只要你愿意,
应该可以交到女朋友才对啊!”
“我交不交女朋友,关你什么事?”他重重搁下可乐杯,警告她别太超过。
“只是好奇问问嘛!”明眸亮得像星星。“我是在称赞你耶,你听不出来吗?”
他磨牙,一道异样的暖流控制不住地往颊边烧。
“为什么你要跟帆帆的妈妈离婚?你们个性不合吗?还是有什么误会?”
都不是,是因为那个婚姻充满谎言——叶维之变脸,以为已经熄灭的怒火蓦地
又飙起,在他的眼,熊熊燃烧。
“对不起。”她聪颖地领悟自己越过了某道界线,很快地道歉。“我不问了,
你别生气。”
来不及了。他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里?”她警觉地问。
“你说呢?”
“你还不能走!”她跟着起身,扯住他衣袖。“我们的一日之约时间还没到,
你不能食言。”
“那你还想怎样?!”他低吼。
“我……”她语窒,正犹豫着该怎么说时,游戏区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
几个孩子的尖叫。
怎么了?
两人同时讶异地转过头,发现竟是帆帆,可能是几个孩子推挤之间,不小心将
他撞倒在地上。
“帆帆!”香草惊呼,想奔过去扶起他,身旁的男人已如箭射出,抢先她一步
抱起帆帆。
“你没事吧?”叶维之将小男孩搂在怀里,抬起他的脸检视。
“没事。”帆帆轻轻笑着,额头明显有块小小的瘀伤,不久后便会肿起。
这样还说自己没事?
叶维之蹙眉。“你不痛吗?”
帆帆摇头。“不会。”
怎么可能?他真不懂。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哭的爱哭鬼吗?怎么跌成这样反倒
一声不吭,装没事?
“帆帆乖,给香香姊姊看看。”香草赶过来,从他怀中接过帆帆,见他额头瘀
血,心疼地问:“痛不痛?”
“不痛。”帆帆还是这么一句。
叶维之瞇起眼,香草转过头,见他表情怪异,似是看懂他内心的疑问,轻声叹
息。“这种时候,帆帆是不会哭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她苦涩地低语。
习惯了?叶维之意外地扬眉。“他常常跌倒吗?”
“不是。”她摇摇头,却没多做解释,站起身。“请你去要些冰块好吗?”
叶维之点头,到楼下柜台跟店员要了些冰块,包在手帕里交给香草,她接过,
温柔地替帆帆冰敷,一面与孩子说笑。
帆帆叽叽喳喳的,完全不介意自己额头受了伤,只是一股脑儿地跟她分享方才
的趣事,说自己下次还想来吃汉堡、玩溜滑梯。
叶维之默然旁观,心下一直牵挂着香草那句谜样的回答。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为什么?难道这孩子真笨拙到经常摔倒,弄得自己鼻青脸肿的吗?
他回想前妻的个性,她绝对是个小心翼翼的女人,甚至有些过分神经质,他可
以想象她教出来的孩子会软弱,但粗心大意?不可能!
“……我们送帆帆回去吧!”香草轻柔的嗓音打断他起伏的思绪。
他一怔,忽然觉得有些狼狈,这小鬼是不是总摔倒关他什么事?他何必浪费时
间多想?
“我去开车。”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他刻意冷着脸撂下一句,转身就走,从
停车场将车子开来店门口,接香草与帆帆上车。
他一路保持沉默,不论香草怎么试着跟他说话,他就是不肯搭腔,最后,她只
好无奈放弃。
到了儿童之家门口,他本来连下车也不想,但帆帆在车上睡着了,香草说自己
抱不动,请他帮忙,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任务,送孩子回房。
“爸爸……”帆帆偎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梦呓。“不要生气,是我不乖,不要
打我……”
帆帆揪着他的衣襟,微微颤抖着,似乎要在梦里哭了。
他神智一凛,身子紧绷。帆帆的梦话令他有某种阴暗的联想,他这时才注意到,
今天是个大热天,帆帆却穿着长袖、长裤,密密包住自己。
他一再告诫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但将帆帆放上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偷偷
卷起帆帆的衣袖。
映入眼底的画面,令他惊骇得失去呼吸。他看见一条瘦弱的手臂,上头斑斑驳
驳的,都是烟头烫出的伤痕。
这是什么?是帆帆口中那个爸爸做的吗?他到底是怎么凌虐这个孩子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爱哭的孩子跌倒受伤,却反而笑嘻嘻地一滴眼泪也流,是
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身上的伤口。
他习惯了受伤……
叶维之胸口一拧,猛然别过头,不敢再看。
他心疼帆帆吧?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能从他僵硬的表情看出他见到帆帆手上那些烫伤时,
内心受到的震撼。
他不是表面上那么无情的男人,他有感情,也懂得疼痛的滋味。
在回家的路上,香草一直默默打量身旁开车的男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
自己没看错人。
她相信他是可以改变的。
他将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停好,两人搭电梯来到一楼中庭。
是该道别的时候了。
同样是在水池边,同样是她与他相对伫立,这回洒落在两人身上的不是阳光,
是最柔和的月光。
而她在朦胧夜色里,对他微笑。
有某种奇异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缭绕,暧昧地催动彼此的心跳,教两人视线胶着,
放不开。
许久,许久,她轻轻扬嗓。“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叶维之胸口一震。他知道她这句问话的意思,她与他约定,今日如果不能改变
他对帆帆的心意,她从此不会再打扰他。
如果他摇头,也许两人真的从此以后不会再相见了,他再也看不到她对他展露
各种笑容——真是太好了,不是吗?他总算能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可以再找你吗?能不能再跟你说话?下次我如果再做卤味,分一点给你吃
好吗?”她一连串地问,每句问话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为什么她非要闯进他生活不可?
他发过誓,他的人生轨道从此不会有意外,他会平淡规律地走完这一生……
“叶维之,你干么不说话?”她软软地问,嗓音比帆帆的童音还撒娇。“你让
一个女生这样求你,不会觉得很愧疚吗?”
“……”
“你不觉得今天很好玩吗?不觉得帆帆很可爱吗?帆帆跌倒的时候,你冲得比
我还快,其实你很紧张他吧?”
“……我没有。”
“你老是板着脸,好像很酷又很凶,可是你绝对不会欺负女人或小孩,你一定
不会对我们动手动脚,对吧?”
“哼!”
“叶维之,其实你是个好人。”她笑靥如花,好甜,好可爱。
他蓦地一股气血涌上心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杜小姐,不要把全世界的
人都当成跟你一样!”
“我怎样?”她眨眨眼。
他阴沉地瞪她。“我不像你,没那么多见鬼的同情心!我也不想跟女人或小孩
扯上什么关系,我警告你,以后不许你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闻言,笑容一敛。“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咬牙切齿。
“你说谎。”她指责。
“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对帆帆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你会担心他、心疼他,其实
你喜欢他,对不对?”
“你闭嘴!”他厉声喝止,气恼地攫住她肩膀,一字一句地强调。“我再说一
次,我以后不想见到你跟那个小鬼,听懂了吗?”
“不懂!”她倔强地撇过头。
“杜香草——”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惊慌的嗓音匆匆响起,惊醒对峙的两人。
原来是小区警卫,见两人在中庭争吵,觉得情况不对,赶过来察看。“香草,
是不是这位先生找你麻烦?”
“不是的,李伯伯。”香草急忙摇头。“我们只是有点意见不和,没事的。”
“真的没事?”李伯伯狐疑地望她,又瞪叶维之一眼。
“真的没事,我很好。”香草绽开一朵灿笑。“对了,张叔有把我做的卤味分
给你吃吗?”
“有啊,真好吃!”提起中午分到的美食,李伯伯眉开眼笑。“真是多谢你了,
还想到我这个老头。”
“当然要想到啦!”香草语气甜蜜。“李伯伯平常这么照顾我,我偶尔回报也
是应该的。”
“呵呵~~你这丫头就是贴心,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这算什么?叶维之站在一旁,眼看香草言笑晏晏地与警卫聊起来,眉毛拧成一
直线。
这女人连跟小区警卫感情都这么融洽,不像他,连这里有几个警卫都认不出来。
她果然跟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对了,香草,有个男人托我把一个包裹交给你。”李伯伯忽道。
“包裹?”香草一愣。“是谁托给你的?”
“就是上次在门外堵你的男人。”李伯伯皱眉。“下午我看他一直在门外鬼鬼
祟祟地走来走去,就去问他做什么,他本来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大概是等得不耐烦,
就托我把包裹转交给你。”
说着,李伯伯跑回警卫室,取出一个包裹。“里面也不晓得是什么东西,我看
你还是不要随便打开比较好。”
“嗯,是啊。”香草接过包裹,捧在怀里。“我知道了,谢谢李伯伯,我自己
会处理的。”
“好吧,既然你没事,我回去警卫室了。”
他一离开,香草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迟疑地瞪着怀中的包裹,脸色有些
苍白。
叶维之注意到她的异样,不耐地问:“怎么回事?你知道是谁给你这个包裹的
吗?”
“嗯,大概知道。”
“你是不是不敢打开?”他原只是随口一问,她听了,却骇然震住。
不对劲。
叶维之皱眉,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抢过包裹,径自拆开。
“喂,你不要——”香草刚想阻止,他已取出包裹内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袋
口。
她僵住,嗅到一阵强烈的恶臭,惊疑不定地瞥向袋子,里头装的,似乎是一只
——死老鼠!
“啊——”她害怕地放声尖叫。
几分钟后,香草坐在水池边,喝着叶维之替她买来的热可可压惊。
“好点了没?”叶维之打量她。
“嗯,好多了。”她仰起脸蛋,朝他勉力扯开一抹笑。
说谎。
他瞇眸,见她握着杯子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很明显是余悸犹存。
他在她身畔坐下。“那男人是谁?”
“啊?什么男人?”她还没从惊吓中回复。
“那个送你这种包裹的男人。”他皱眉。“他该不会跟你有仇吧?不然怎么会
做这种无聊事?”
“他是……”香草又喝一口热可可,努力镇定心神。“儿童之家其中一个孩子
的爸爸。”
“又是你负责的个案?”
“嗯。”
“怎么回事?你哪里惹到他了吗?”
“他对老婆跟孩子家暴。”她低声解释。“我现在正在帮他老婆诉请离婚,争
取孩子的监护权,可是他不想离婚,就把一切怪到我身上,前几天还跟踪我到小区
门外。”
他就知道!就是因为她管太多,才会惹来这种祸端。
叶维之瞪视身旁的女人,不明白为何自己看到她轻颤的模样时,心口会一阵阵
地揪紧。
“你怎么会笨到让人家跟到小区门口来?”他怒斥。“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他很可能对你不利。”
“我知道,那天是我疏忽了。”她认错。“不过我学过一些防身术,就算他真
的对我怎样,我应该也能保护自己,你不用为我担心。”
“谁为你担心了?”他冷嗤。他怎么可能为任何人担心?
她不吭声,只是望着他,樱唇微弯。
她又在自以为是了。八成以为他是在为她的安危烦恼吧?他才不是!只是觉得
这女人很麻烦——“我说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的。”他涩涩地教训。
“你以为你以爱对人,别人就会同样这么对你吗?你以为自己活在童话里吗?别傻
了,这世界多的是坏人,随便一个都能整死你!”
“我知道啊。”她还是这么一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天真,我又不是小孩子。”
真的不是吗?他怀疑。
“你以为我是做哪一行的?”她迷蒙地微笑。“我看过太多破碎的家庭,也看
过太多恶劣的爸爸妈妈,就连那些孩子,也不一定每一个都乖巧可爱的。可是就因
为这样,我才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找到真心疼爱他们的人,我想帮他们找到能给他们
幸福的家庭。”
所以她才找到他吗?她希望他能爱帆帆,给帆帆幸福?
叶维之无语地瞪她,就算他可能是帆帆的亲生父亲又怎样?血缘不一定保证得
了爱,她难道不懂吗?
“我相信你会爱帆帆。”她仿佛看出他的念头,轻声低语。
他撇嘴。“你凭什么相信?”
“凭直觉。”
直觉?他不屑地轻哼。
她嫣然一笑,忽然握住他的手,在神秘的月光下,幽幽地对他撂下一句令他全
身冻结的咒语——“叶维之,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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