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愈来愈依赖她了。
恩彤甜蜜地想,或者该说,他愈来愈能在她面前放松,不介意让她协助他做一
些生活琐事。
就像这天早上,她唤他吃早餐,却发现他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他晨间虽有低
血压的毛病,但从不赖床,她有些担心,俯身观察他。
“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他挣扎着坐起身,表情茫然,显然尚未完全清醒。
她看着他胡渣丛生的下巴,又看他伸手抓了抓那可小平头,忍不住好笑。“你
是不是醒不来?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用!”他没好气地拒绝,却不争气地打呵欠。
她偷偷抿唇。
“你又在笑吗?”他眼睛看不见,感觉倒是很犀利。
她吐吐舌头。“。”轻咳两声。
他冷哼,不悦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片刻后,才朝她伸出其中一只。
“干么?”她不解。
“扶我下床。”他命令。
她一愣。自从她教他记住家里所有房间跟家具的方位后,他一直坚持在屋内行
走,从不答应她帮忙。
“还愣着干么?快啊!”他催促。
“喔。”她急忙应声,伸手扶着他往浴室走。
他不客气地把半边身子的力道压在她肩上,有些重,却令她感到胸口甜甜的,
放心悸动。
到了浴室,他大少爷便如雕像硬邦邦滴杵着,等她递过挤了牙膏的牙刷。
刷完牙,洗过脸,他又如皇帝老爷一般端坐在龙椅上,动也不动。
“干么?”她又愣住。
“这个。”他指了指的下巴。“已经两天没刮了,现在马上帮我弄干净!”
原来他是要她为他刮胡子。
恩彤望着他略显不自在、却又刻意咄咄逼人的神情,不禁莞尔一笑,心湖也悄
悄地荡开涟漪。
她很清楚,对这个脾性孤傲的而言,低头求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为了
不在人前展露无助的一面,连最亲近的家人,他也拒绝他们来探望。
可现在,他却愿意主动向她求助,虽然是那种命令似的口气。
“你听见了没?我要你帮我刮胡子。”他误解了沉默,再次命令。
“是,我听见了,雅伦少爷。”她嗓音含笑。
他听出来了,更加困窘,轻咳两声。“不要老是少爷少爷的叫我,直接叫我的
名字。”
“名字?”她又愣住。
“你不会不晓得吧?”他冷淡地横眉,衣服她胆敢有眼不识泰山,他绝对会让
她好看的酷表情。
恩彤苦笑。“我当然你的名字,只是——”
“叫叫看。”他打断她。
她哑口。
“叫啊!”他不耐地提高声调。
她咽了咽口水,强自可知过分激动的心跳。“雅……伦。”细微的呼唤像猫咪
叫。
“怎么听起来像是舌头打结了?”他坏心地评论。
“哪有啊?”她脸颊一热。
“再叫一次。”
“雅……伦。”还是很不自然。
“明明就是打结了。”他嗤声笑。
他真坏啊,故意调侃她!恩彤懊恼地嘟嘴。
“以后都要叫我。”他无视别扭,径自做决定。
她无奈地叹息。“是,伦少——”
“嗯?”威严的哼声。
她连忙识相地改口。“雅……伦。”
他又笑了。
这回不是短促的嗤笑,而是一串朗笑,很清爽很好听的笑声。
他真的在笑。
恩彤愕然瞪视面前的,心弦蓦地牵紧,一股淡淡的酸意在眼里泛起。
虽然他是在笑她,笑窘迫与羞涩,但她还是觉得好感动好感动,感动到想哭,
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着。
他容许她直呼名字,不介意让她帮忙,又在她面前那样爽朗地笑,这是不是代
表他们两个已经算得上是……朋友?
她可以这么厚脸皮吗?将这个当成的朋友?
“你发呆?”他收住笑声,眼睛失去视力,却仍因慢慢的笑意而闪亮。“我可
警告你,这次刮得时候可得小心一点,别像前两天那样弄伤我。”
“啊。”她郝然,想起上回她帮他刮胡子时,因为贪看他俊脸失了神,不小心
在他嘴角附近划破一道细小的口。“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能是故意的。”他漫不经心地抚摸嘴角。“要,肯让拿把刮胡刀对
准,需要很大的勇气。”
“你的意思是,等于是把命交在我手上吗?”她领会幽默,不禁浅浅笑了。
她真高兴这个老是板这一张脸装严肃的,愿意对她开玩笑,那对他而言,或许
是比闭着眼任由拿刀在下巴比划,更不容易吧?
“你给我小心点。”他半真半假地威胁。
“是。”她温柔地答应,弯下腰,先替他抹上刮胡乳,在小心翼翼地剃去那一
根根胡须。
她告诉,一定要保持专注,可以忽略呼吸正性感地在她胸前吹拂,扰乱她一颗
心。
每次替他刮胡子,她都庆幸他看不见,好怕羞红的脸泄漏了的心猿意马……
“啊。”他轻呼一声。
“怎么了?”她吓得定格动作。“我是不是又弄痛你了?”
他不说话,诡异地勾唇。
她顿时慌了,急忙拿毛巾替他擦干净下巴,眯起眼,仔细寻找是否有伤口。
她找不到。
“对不起,我不是哪里弄伤了……”
“为你动不动就道歉?”他不悦地凝眉。“都还没确定是的错,你就先揽下来。”
他这是责怪她吗?
“你没弄伤我,是我故意逗你的。”他阴郁地解释,显然这个恶作剧的结果并
不令他感到得意。
她讶然扬眉。“你是故意的?”
“嗯。”他点头,顿了顿,厉声告诫:“以后不准你随随便便跟任何人道歉,
听到没?”
“——”
“!”他找到她脸蛋,霸道地以双手托握。“我敢打赌,你这种个性,平常一
定被人吃定,小时候在学校一定也是被同学欺负。”
“也没……那么严重。”她困窘地想辩解。
猜中事实,他更不愉快了,眉角抽凛。“你给我听着,下次谁敢跟你罗嗦,你
让他来找我,我替你解决。”
她呆呆地望他。“你说话的口气……好像黑道。”
“你说?”他懊恼地驳斥,蓦地伸手拽她臂膀,她一时防备不及,身子一晃,
跌坐在他双腿上。
“对、对不起。”她尴尬地想起身。
“又来了。”他紧紧圈锁住她,不让她逃。“我不是才警告过你,不准随便说
这句话吗?”
“我……”她脸颊红透,从不曾与任何如此亲密接触。
“就该乖乖听话。”他有意无意地在她耳畔吹气。
恩彤一阵阵地颤栗,想投降,听到他说的话又忍不住想战。“你是不是……很
瞧不起?”她想起张秘书曾说他只是把当成恢复视力疲劳的美丽花瓶。
“你不服气?”他似笑非笑地问。
她咬咬唇。“我只是觉得除了容貌以外,应该有更值得重视的地方。”
“比如?”
“……”
“说不出来?”他轻声一笑,笑声淡淡噙着戏谑。“没错,我也同意的容貌不
是最重要的,但很可惜,这世上有内涵的好像并不多。”
他果然瞧不起!
恩彤胸口一闷,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生气啦?”他语气带点难以形容的邪恶。“原来你也会生气。”
她怔住。
“你是故意的?”故意将她搂在怀里,故意对她说这些轻蔑女性的话,都是为
了惹恼她?
他没回答,将她圈得更紧,俊颊贴在她颈侧,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浊重的呼吸。
不为,她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似乎潜藏着浓浓情欲,教她一颗心慌乱地狂跳。
是错觉吗?还是他唇瓣真的刷过她鬓边的发丝了?他是否在轻轻吻着她?还有
他腿间的男性象征,是否也逐渐硬挺?
她觉得快崩溃了,全身瘫软,一股陌生的火苗在体内肆意窜烧。
她晕晕沉沉地期待着、渴望着,直到唇隐隐约约地擦过她左边脸颊,她蓦地一
凛,背脊打直。
他察觉到僵硬,神智跟着清醒,猛然推开她,像推开某种不该缠上的东西。
他这是嫌恶她吗?
恩彤惶然,心头教他凝沉的脸色割开一道深深的伤口,但刺痛的,却好像是长
着胎记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冷静地扬声。“早餐可能已经凉了,我去热一热。”
“……嗯。”
他愈来愈依赖她了。
这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个好现象。锺雅伦阴郁地想。
从小到大,他一直告诫,不要太在乎人,更不要想从谁身上得到关怀与情感,
于是依赖或牵挂某个人,愈可能因此受伤。
这阵子,他却放纵依赖起她,也不由自主地牵挂她。
对于,他从来都是凌驾情感,应该说,他根本对她们无情,只当成是调剂生活
的甜品。
但对她,他无法如此看待,首先两个人的起点就不一样,她与他是平起平坐的,
甚至比他还高一些些,因为他在日常生活上必须仰赖她。
在别的面前,他总是高傲地仰着头。但在她面前,他经常谦卑地低头。
她是不一样的,她是这世上,他唯一甘愿低头,但为他要给她的特权,打破坚
守的原则?
他不明白为她会是例外?而想不透这点,令他禁不住地感到焦躁。
更糟的是,他竟然也对她产生男性了,原本戏谑的搂抱,在他感受到她柔软的
臀部时,竟成了最难耐的折磨。
但他不能碰她。
他没打算改变两人的关系,他有种可怕的预感,一旦跟她上床,他将被迫交出
他从来不想托付给任何人的东西。
他将因此变得软弱,不堪一击……
“雅伦。”门扉忽地轻轻叩响。“你奶奶打电话来。”
他神智一凛,收回黯淡的思绪。“进来吧。”
得他允许,恩彤这才盈盈走进卧房,递给他无线电话,他接过,确定她又房间
后,才将话筒靠近耳朵。
“奶奶,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吗?”锺王郁华叹息,似乎有些不满孙子的冷淡。“最近
怎样?还好吗?”
“很好。”
“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看不见。”
“有去医院复检吗?”
“有。”
不管锺王郁华怎么问,锺雅伦的回话永远简洁,她当然听得出来孙子不希望她
继续探问下去。“雅人前两天跟我说,想跟我过去看看你——”
“你跟他讲不用了。”他立刻回绝。“我现在,不方便招待客人。”
“我们能算是客人吗?”
锺雅伦不吭声。
“好吧。”既然孙子摆明了不愿她去探望,锺王郁华也只得作罢,顿了顿,终
于道出这通电话的主要用意。“我是打来告诉你,你介绍的那个秘书真的很有办法,
把雅人管的乖乖的,这阵子挺认真的,前几天到纽约出差,还谈下一笔大生意。”
“是吗?”锺雅伦嘲讽地勾唇。“我就思晴一定有办法激发出潜力。”
“那你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为你能确定她一定管得住雅人?”锺王郁华好奇
地追问。
“她是我以前在外面创业时,跟在我身边的秘书。”锺雅伦淡淡地说。
“?你说梁思晴以前是你的秘书?”锺王郁华很惊讶。“怪不得你会这么了解
能力,只是这跟雅人有关系吗?”她还是不懂。
锺雅伦却不再解释。
锺王郁华又是一阵叹息。“总之我是要告诉你,既然雅人逐渐上了轨道,公司
的事你应该暂时不必操心了,尽管好好休息。”
“是,我了。”锺雅伦静静地挂电话,胸口温度急降。
看来就算他,公司也能运做得很好,他费心在弟弟身边埋下的棋子,算是奏效
了。
照理说,他该为的精心策划感到自满,但他只感觉到一阵难以言语的空虚。
从小,,他便把锺心集团视为奋斗的目标,一切的付出与努力都是为了将公司
纳入的掌握当中,但原来锺心并那么需要他,失去他这个掌舵者,仍然可以找到不
错的替代品,而那人就是曾经夺去他所有父爱的弟弟。
他亲自安排这个弟弟坐上总裁职位,会不会是无法挽回的错?
他还能在要回锺心吗?
“……你怎么看起来一副表情凝重的样子?”一道关怀的嗓音拂过他耳畔。
“刚刚你奶奶是不是说了?”她一面问,一面将一只茶杯塞进他双手间,让他稳稳
握住。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茶香,正式他最爱的清新养生茶。“她告诉我,我弟弟在纽
约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他微牵唇。
恩彤凝望他,或许他以为掩饰的很好,但她却看出他清淡的笑容后,藏着一股
不欲人知的落寞。
“听说你弟弟锺雅人代替你坐上总裁的位子?”她轻声问。
“你也?”
“嗯,是你……奶奶告诉我的。”事实上,是锺雅人本人亲自告诉。“听说是
你建议你奶奶在董事会提名?”
“嗯,是没错。”他点头承认。
“你会……后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一震。“你为会这么问?”
因为她他们兄弟之间有心结,他父亲总是偏疼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却对他冷
漠严苛,她详细他曾经因此恨过他弟弟,也许到现在仍不能释怀。
“因为——”
“我奶奶跟你说了些吗?”语气开始变了,变得严厉,阴暗的神情显得风雨欲
来。
“你误会了,她没跟我说。”她赶忙解释。“是那次我在医院看到你弟,觉得
你们兄弟之间……好像怪怪的。”
“哪里怪了?”他拧眉。“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是很好,但也很假。
她轻轻咬唇。“其实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对吧?”
“意思?”他愠怒。
他心跳一停,但仍鼓起勇气继续,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不吐不快。“你应该
多多少少有点怨他吧?我是说,你不一定讨厌他,也许还挺喜欢,所以才愿意把总
裁的位子交给他,你心里,还不能完全信任他,或者该说你不允许对他打开心房…
…”
她愈说愈凌乱,连也不明白想表达些,但他却好像听懂了,眉宇郁恼的纠结。
“够了!”他厉声制止她。
她一愣。
“不许你再说了。”他冰冷地掷落言语。“你以为是谁?凭对我说这些?”
“我不是……我没冒犯你的意思。”她慌了。“我只是……”
“只是怎样?”
“我只是希望你们兄弟俩能打开心结而已。”她脱口而出。“我觉得其实你们
对彼此都有一份感情,为不说清楚明白?而且——”
她蓦地住口,惊骇地瞪着他冰封的面容,那令她心房,也逐渐冻结。“你别、
别生气,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
“谁说我们是朋友了?”他讥诮地打断她。
她愕然怔住。
“你是我的看护,如此而已,谁说我们进展到朋友的关系了?谁允许你可以对
我说这些话?”他一字一句,砍进心,教她心头血肉模糊。
原来他们不是朋友,原来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
“对……不起。”她习惯性地道歉。
“你除了会说这三个字,还会?”他鄙夷。
她见了,如五雷轰顶,忽然想起好多年以前,他就是用的表情看她,用这种不
屑的口气质疑她。
她怎么会忘了?怎么能忘了当时的羞辱与难堪?
她眼眶一热,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排山倒海袭来的酸楚,蓦地夺门而出,躲回房
里,将门锁落下。
她垂下头,不敢放声啜泣,只能安静地流泪。
一直都是如此,每当她鼓起勇气,向哪个靠近一些些,他们便会不经意地刺伤
她。
那些为了追她妹妹而利用也是,他也是。
是她太傻,才会以为这次也许不一样,以为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愿意信任
她、依赖她,代表某种特殊的涵义。
一样的,还是一样……
恩彤扬起眸,望向嵌在衣柜上的一面穿衣镜,镜中的她,依然是那个文静羞怯
的女孩。
她究竟在期待?
她以为他看不见你,就会喜欢上你?
带着恶意的问话一遍又一遍,在她耳畔回响,在她心海激起哀怨的浪花。
原来她虽然一直不肯承认,内心深处,还是偷偷地怀着梦。
不可能的梦“白恩彤,你真傻。”
她破碎地呢喃,泪水,逐渐在眼里凝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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