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连傻帽老师也不相信我了
一次令人心醉的幽会,一场决定成败的战斗,都因为不速之客的光临而搅乱了。
我一直等到深夜十一点,刘昆都没有露面。气得我也没有吃晚饭,就躺倒在床上,
心里还在恼恨我这个不识事务的舅舅。
第二天,我应该十点钟上班,本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的,想到王老师昨夜临走
时候说的话,还真怕他会把这一切都去告诉梁社长。直到如今,刘昆的心,还不是
属于我一个人所有,再说,即便他答应娶我,他那个古板的家庭,也坚决不会同意,
必须“暂时地”动员他与家庭“闹决裂”。如今刘昆挣的工资还不够他一个人用的,
怎么与我结合?到哪里去结合?如果我再失去工作,就会连“争取他”的本钱和希
望都没有了。我不能没有他,因此,我也不能没有现在这份儿工作,因此,我必须
再次去骗骗王老师,因此,我必须赶紧到他那里去,因此……,因此……
我来不及多想了,滚下床来,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一把脸,下楼蹬车就直奔王老
师的家。
这里,我好久好久没有来了。这主要是我心中只有一个刘昆,没那心思更没那
时间到这里来跟老师谈论那毫无用处的文学。但是今天我必须来,而且必须装得可
怜兮兮的,一副诚惶诚恐、悔恨交加的样子。
敲敲门,没人答应;轻轻一推,随手而开。我忐忑不安地闪了进去,推开二道
门,房间里没有人,通向里屋的三道门也关着。既然大门开着,家里一定有人;今
天是星期六,老师不上班,但他从来没有关着三道门工作的习惯。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又让我给气病了?
我正想推开三道门一看究竟,房门自己开了。里屋拉着厚厚的窗帘,房间里阒
黑一片。老师身穿睡衣踱了出来,脸色憔悴,分明是刚从床上起来。我有点儿惊慌
地问:“您又病了?”他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强打精神,好像不愿在我面前示弱
似的,淡淡地说:“承您关心,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现在就死了,这场好戏
的收场,可就看不见了。”他既不说病,也不说没病,而且第一次跟我用了“您”
字,这都是反常的。他这一表示疏远,加上昨夜的那场戏,我不敢扑进他怀里去撒
娇,而是嗫嚅地说:“我就怕您一生气,又病了,不放心,所以特地来看看您。”
他鄙夷地冷笑一声:“你是不放心。不过你不放心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你自己的
工作。要是你想到一点点我的身体,昨儿晚上你就不会那样对待我的。你大概已经
想到,如果今天我到梁社长那里去一说,你的班也就不用再上,莲花池的房子你也
别想再住了。”“那么您不打算去找社长啰?”我急忙问。
“你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事儿啊?”他几乎又要激动起来。
“你不要脸,我还要我这张老脸呢!我介绍你去工作的时候,把你说得如何如
何好,今天我又去跟人家说,原来你是如何如何的坏,以前我被你蒙蔽了。这样出
尔反尔,我的脸皮往哪儿搁?你的婚事,既然不要我管,我也没那么下贱,非要管
你的事情不可。尽管你对我不义,我却不能对你不仁。第一我比你大整整四十岁,
第二你我之间总还有那么一层微妙的血缘关系在维系着,所以你可以反反复复,我
不能斩尽杀绝。我尽我最大的力量,做到仁至义尽,是好是坏,就看你自己的了。
长话短说吧:我不到社长那里说你任何坏话,不过你必须在最短期间内主动离开书
店,跟你那第四个丈夫去建立自己的天下。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他。这样,你丢人现
眼,也丢得远远的,我眼不见为净,跟我什么相干也没有。”我听老师说他不会去
告我的状,先放下了一半儿心。不过还想再骗骗他,就说:“老师你多心了。其实,
我什么朋友也没有。我这几个月,天天在书店上班,下班就回家,哪儿也没去过,
我跟谁交朋友哇?不信,您到书店去问。”老师仰靠在沙发上,一副疲倦不堪的样
子,有气无力地说:“你的当,我上的次数太多了。你的话,我也无法再相信了。
我的话,不想再重复。就按照我说的做吧。这样,咱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瓜葛。只希
望你在离开书店以前不要出事情,不然,还是要我去给你收拾残局。我这一大把年
纪了,身体也被你弄得虚弱不堪,你就算可怜可怜我吧。”我听老师说得这么绝情,
不由得真的伤感起来。是啊,他和我的外公同年,我和他之间,代沟不是两代人的,
而是三代人的。我们年轻人对于恋爱、婚姻、家庭的看法和做法,像他那一代人几
乎是无法理解也绝不会支持的。我只希望他继续做我的保护伞,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哪怕在我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之后,然后和他说 bye-bye,似乎也还不晚。我看他的
火气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大了,就噙着眼泪叫了一声“舅舅”,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甜甜地说:“舅舅,我的好舅舅,您就再相信我一次吧!
我确实什么朋友也没有,昨天那都是逗着您玩儿的!您就相信我这最后一次吧!”
老师没有推开我,任凭我把眼泪鼻涕涂了他一脸,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我这一宗屡
试不爽的法宝,以前只要一拿出来,他就会转怒为喜,天大的事情都会原谅我。也
许是昨天晚上我给他的刺激过于厉害了吧,这一次,我的法宝再也不灵了。他等我
表演够了,自己都感觉到无趣了,这才冷冷地说:“我是很傻,一直都在听你的骗,
受你的骗。以前我可怜你,是因为你总是受别人的骗。现在看起来,是你和别人合
起来在骗我。如果你真可怜我的话,你就不要再骗我了。”我的进攻没有取得胜利。
再呆下去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只好推说上班的时间快要到了,讪讪地站了起来,离开了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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