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茫茫人海觅知交
一九七九年底,我的错误处理结论由原单位加以改正,终于结束了长达二十三
年之久的劳改生涯,回到北京,被安置在科学普及出版社从事科学文艺书刊的编辑
工作。十年浩劫期间,我在劳改农场偷偷儿写成的一部五卷本长篇历史小说《括苍
山恩仇记》,也已经被中国青年出版社所接受,有了问世的机会。我的那些“同窗”
们,一部分人留在北京,经常能够见面;一部分人虽然去了外地或被留在外地,通
过直接的书信来往或间接的捎口信儿问候,也大都知道了他们的近况;只有少数几
个长期失去联系的人,一时间还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几个暂时还不知道下落的人中,我最最怀念的,是一九五八年一起在朝阳农
场监督劳动的医大学生杨求真。这是一个极善于把点滴时间用于读书学习的勤奋的
小伙子。在我们共同劳动朝夕相处的一年多时间中,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他有一时一
刻的时间是空空地流逝的。正当我们多数人在逆境中犹豫、徘徊、怀疑、甚至迷惘、
沉沦的时候,他却依旧孜孜不倦地把点滴时间都用于学习,就好像他并没有受到留
校察看的处分,不是在农场监督劳动,而仍然是个在校深造的大学生似的。他这种
总是对未来充满着信心的乐观主义精神,先是吸引了我,继而感染了我,终于使我
们在那个特殊的环境中结成了一对特殊的朋友。遗憾的是:在那个历史时代,由于
我不会谨小慎微地夹着尾巴做人,不善于检点自己的言行和隐蔽自己的真实思想,
总是在“顽强地表现自己”,因此,在国庆十周年前夕对右派的一次甄别处理中,
我被划成了“问题严重、情节恶劣又不知悔改”的一类,终于“升了级”,在一天
清晨,跟另几个“同类”一起,突然被送进了公安局的大门。从此,就跟我的患难
之交杨求真失去了联系。
我进了公安局以后,二十多年中,先后到过北苑农场、新都暖气机械厂、兴凯
湖农场、清河袜厂(即北京市监狱)、团河农场、清河农场等许多劳改单位。奇怪
的是:问遍了同窗同类,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杨求真究竟到哪里去了。只有一个后
于我教养的在朝阳农场监督劳动的右派,说起他离开朝阳的时候,求真还在那里监
督劳动。既然我几乎走遍了北京市的劳改单位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从好的一方
面猜测,至少他没有进过劳改队;但若从坏的一方面猜测,也有可能他已经不在人
世了。从五九年到七九年,有过多少次足可以叫一个右派分子死于非命的天灾人祸
和政治运动在等着他呀!在史无前例的十年动乱中,我们这些身居专政机关的罪人,
好像处于台风的中心,倒是风平浪静,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折磨就平安地活过来了;
而留在社会上当“反面教员”的右派们,日子却大都不怎么好过。尽管杨求真很善
于“夹着尾巴做人”,但在那样恶浪滔天的大风暴中,最善于看风使舵的“老艄公”
们尚且难免惨遭灭顶之灾,而他终究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且又极不合时宜地
颇富于正义感和同情心呢!
对他越是想念,越是不放心。我到处打听他的下落,每逢遇见“同窗”们,总
要问一问可知道他的去向。遗憾的是:所得到的答复,不是不认识,就是不知道。
原因嘛,其实也很简单:公安局办事,不论是逮捕还是赦免,采取的都是闪电式的
突然袭击,趁大家都在干活儿的时候,把人叫回来,一宣布处理决定,马上就得打
铺盖上汽车送走,绝不留给你一分钟时间与同窗们话别。因此,去留双方,就谁也
不知道谁的踪迹了。
当时,我们这些小青年大都属于既早熟又幼稚的那么一种人,虽然已经被卷进
了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却并不真正懂得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总以为意识形态上的思
想问题嘛,不涉及刑事犯罪,批判过了,再劳动几天,也就可以回到原机关、原学
校了;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进公安局当囚徒的一天。加上我这个人性格特别:谈得拢
的,立刻引为知己,海阔天空,什么都聊,无所顾忌,也不考虑后果;有时候俩人
谈得热火朝天、争得面红耳赤,竟连对方姓甚名谁都没有问一声。我和杨求真的交
往,也是如此。尽管一年多来,朝夕相处,后期的交往还颇深厚,但是对于他的身
世、家庭,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隐约记得他说起他家住在朝
阳门外,只有一个老母亲,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在他肯定是医大的学生。抱着姑妄一试的心情,我给医大组织部门写了一封
信。一个多月过去,竟如泥牛入海,消息全无。我趁去医大附近办事的机会,顺便
找上门去冒问一声。接待我的同志倒是挺客气的,满脸含笑,彬彬有礼,只是听我
说明了来意以后,伸出手来,向我要介绍信,却把我给“将”住了。照我想:查问
一下一个学生的去向,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大可不必讳莫如深的。可是……可是
……
一九八○年夏秋之交,出于我意料之外地,突然收到了“朝阳”时代另一位同
类许文宣从四川绵阳寄来的一封长信。他也是我一时还不知道下落正在四处打听的
同类之一。二十多年不通音信,他还是那么热情奔放,透过字里行间,我好像又看
到了他那副眉飞色舞、高谈阔论的狂态。信中主要是谈他自己这二十年来在四川大
巴山深处所经历的非比寻常的苦难和落实政策以后分配到绵阳师专如何发挥其所长;
同时也谈到一些我们共同熟悉的难友们的下落和近况。其中,最使我喜出望外的是
居然提到了杨求真!可惜他也是辗转得来的消息,信上拢共就这么寥寥数语:“听
说他就在北京,目前十分幸福: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天天过的是‘红袖添香
夜读书’的神仙般的生活。又听说:他和他爱人之间,有一段极不寻常的罗曼史。
你是作家,快去采访,也许正是一部小说的好素材呢!”信虽然写得很简单,不过
地址总算有了。没有想到的是:到处打听的人,居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真是探
照灯虽亮,却照不见自己的脚下。我高兴得直尥蹦!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到食堂匆
匆啃了两个馒头,就骑上车子,直奔台基厂。
进了大楼,出了电梯,找到了我要找的房门号码,情不自禁地马上伸手重重敲
门。这时候,忽然又有点儿自悔粗鲁与孟浪:万一要是文宣公抄错了号码呢?我这
样火上房似地猛一通砸门,岂不招人责怪?我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正当我自谴自
责难决进退的当口,房门开开,站在我面前的,除了个儿略嫌矮小、腰身稍显丰腴
之外,确实是一位美丽幽雅的少妇,穿一身入时的浅色连衣裙,两颊上朝阳似的红
晕,显露出她未曾消退的青春气息,微笑着的眼神,带几分天然的俏皮。看年龄,
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见是个陌生人,微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颇有风度地含笑问我要找谁。
看见开门的不是求真,尽管我琢磨着眼前这个人八成儿就是许文宣说的那个
“红袖添香使者”,但我不敢贸然招呼,只是嗫嚅着说明我是杨求真二十年前的老
朋友,接着又抱愧似地问她这儿是不是杨求真的家。
美丽的女主人一听说我是找杨求真的,马上把门开大了,一面满脸带笑地往屋
里让,一面声称这时候老杨应该下班到家了,要我进屋稍等片刻。
一厅一室的单元房子,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多用厅,布置着写字台、沙发、小
圆桌、书橱等等,虽然拥挤,却全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处处显示出这里
有个风雅不俗的女性在布置收拾。女主人请我在沙发上落座,一面递烟,沏茶,开
糖果盒,一面问我贵姓,在哪个单位工作。看她的言语神态和行动风度,明显出她
是个很有教养又善于应酬的交际场中人物。但是当她听完了我的自报家门以后,神
情马上变了:先是转动着大眼睛好奇地再次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接着俏皮地笑了一
笑,斜着身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用一种无所顾忌的、超出了我们熟识程度
之外的亲密语调半带神秘半打哈哈地调侃起我来:
“啊,原来你就是求真天天念叨的我的一家子呀?他对你那么怀念,那么崇拜,
还背诵过许多当年你在朝阳农场写的诗词给我听,在我的想象中,你应该是个宋玉
式的人物;今天一见,才知道阁下不像宋玉,倒像宋玉他老师屈原呢!别看咱们今
天还是头一次见面,可你的大名,求真却是三天两头挂在嘴边的,你写的诗词,有
好多我都能背了。不信,我马上可以给你背几首。”
说到这里,她正了正身子,用一个女演员独具的优美姿态和略显夸张的舞台腔
琅琅地背诵:“‘身在愁中不说愁,有泪不轻流。哀怨化作狂笑,愤懑藏心头。
无端罪,无边苦,对谁剖?酒逢知己,话遇投机,难歇难收。’对不对?可有传抄
错误的讹字没有?”
说完,又妩媚地一笑,眼光中多少闪现出一些调皮的神态来,好像是在夸耀她
过人的记忆力,又好像表示她今天能够认识我这个“本词作者”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我没有想到这首把我从监督劳动的朝阳农场送进公安局去劳动教养的“反动诗
词”《诉衷情》,她居然能够背得如此流畅。可见她所说的求真三天两头念叨我,
绝不是交际场上的客气话。我难辨悲欢地苦笑了一下,颇为感慨地说:
“四十四个字,关了我二十二年,平均一个字半年呢!这样的文字狱,你不害
怕么?”
她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还不便宜了你呀?要是在清朝,你早就人头下地了!加上你的妄议朝政,
就该有寸磔之罪!如今让你活得结结实实地回来,还不该三呼万岁,谢主龙恩么?”
她的无所顾忌,说明她并不因为跟我初次谋面而有意要把她那不羁不驯的性格
藏起些许来。我忽然想到:她这种性格,能跟求真捏咕到一起吗?他们两个,一个
是少年老成,文质彬彬;一个是热情奔放,桀骜不驯,这不是南辕北辙,纯属两个
世界中的人么?再加上年龄相差十几岁之多,传闻中这种“红袖添香”的闺房之乐,
恐怕也不是那么款洽、那么和美的吧?从她的年龄推算,倒退十几年,她正好十七
八岁,那会儿,她肯定是个猛打猛冲的红卫兵。那么,是什么力量,竟能够诱使这
个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为己任的革命小将居然投身到右派分子的怀抱之中来呢?也
许,他们是在求真改正以后才认识、才结合的吧?有许多红卫兵,当年挥舞皮鞭打
人的时候“革命”最坚决,一叫他们上山下乡去吃窝窝头,就发牢骚了,就不革命
了,就连让她们去嫁老头子也愿意了。对这一路“革命小将”,我打心眼儿里就没
有好感。求真的这位“添香使者”,是不是也属于这一路人呢?
她见我苦笑着沉思不语,以为我在她面前败下阵去了,不觉得意起来,进一步
打趣说:
“一首《诉衷情》,只有四十四个字,关了你二十二年,算是便宜你了;要是
真按一个字半年计算,你的那首《水调歌头》有多少字?还该关你多少年?你怎么
不说了?‘烦恼觅诗句,愤懑诌文章;悲歌喜笑怒骂,秃笔当投枪………’这又是
什么思想感情?矛头所指,难道不正是无产阶级专政么?当时要是我当法官,就凭
这几句,判你一个斩立决,你又上哪里喊冤叫屈告御状去?”
我没笑,她却被自己的“妙语”逗得大笑起来,转过身去,掏出手绢儿擦那笑
出来的泪水。
看起来,求真在他的爱妻面前,一定是无话不谈的;而我以及我的那些歪诗,
则无疑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消遣解闷儿的话题了。我不喜欢她这种在陌生人面前过份
随便以至显露轻狂的性格,更不喜欢她拿我们这些伤心的往事开玩笑。我甚至想到:
倒退十几年,我的案子要是真让她来处理的话,为了表示她对无产阶级的忠诚,很
可能她会高高举起无产阶级专政的大旗,立刻判我一个斩立决的。
我一面冷眼看着她,一面在琢磨许文宣信中的那句话:“他和他爱人之间,有
一段极不寻常的罗曼史……”我在想:像这种类型的婚姻,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寻常
之处。一个六十年代的极左思潮的牺牲品,一个红色恐怖的推行者,由于“四人帮”
的垮台,失去了精神支柱,或者在种种事实面前特别是触及到自身的利益,有了认
识,有了觉醒,于是一反常态,来一个否定之否定,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但是她们的青春已经在广阔的天地中消失了,在同年龄、同命运的男性中间,又很
难找到肚子里有几两墨水的对象,甚或仅仅出于对金钱地位和舒适生活的追求,终
于自愿或者并不真正自愿地嫁给了比自己年龄大很多的男人。由于历史的巧合,恰
恰右派分子回到工作岗位不久,没有多少知识的“知识青年”也大批地从“广阔的
天地”回到“狭窄的蜗居”,不但一时间没有合适满意的工作,许多人连住的地方
都没有。结果是怨男旷女,一拍即合,当年对抗性质的一对儿矛盾,在这种特殊情
况下居然得到了统一。正因为这种婚姻多半是违背自己的意愿和理想的,因此这一
路女性在心理上大都不怎么正常。我的好几位“同窗”落实政策以后娶的就是这一
类“小夫人”,他们在新朋友面前扬眉吐气,引以为荣;而在老朋友面前,却低眉
俯首,连连叹息。这正是我不大愿意到这一类“美满家庭”去串门的原因。那么,
求真的这位“小夫人”,是不是也属于这一类心态不平衡的女性呢?
女主人见我沉默不语,突然收敛起笑容,换了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继续跟我逗
闷子:
“怎么不说话了?用沉默表示抗议?我郑重提请阁下注意,这儿可不是西方外
国;在咱们这个国度里,是没有沉默的权利的。不论什么事情,都必须明确表示你
的态度:赞成还是反对,二者必居其一,第三条道路是绝对没有也不允许存在的。”
她的笑话说得像煞有介事,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好演员。但是我对她这种无尽
无休的调侃和玩笑很不欣赏,撇了撇嘴, 做出一个似笑非笑、也许比哭还要难看
的苦笑来。这时候,对于我的同窗好友居然娶了这么一位“现代派”的妻子,我不
但感到大失所望,而且可以说是颇为反感了。只是碍于求真的情面,不便发作;又
渴望能见到一别二十年的老友,这才忍了又忍,没有愤然离去。为了明显地表示我
对她的玩笑不感兴趣,我干脆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弯下身子去看玻璃板
下面的照片,不再理睬她。
玻璃板的正中,压着一张放大了的男女双人合影,是黑白的,已经显得很陈旧
了。照片上那个男的,一脸的稚气,我一眼就看出是二十年前的杨求真,旁边那个
姑娘,竟就是这位女主人。我不禁有些奇怪起来了:求真跟这位小夫人,到底是什
么时候认识的?怎么早在二十前就留下合影了?
我正在望着照片出神,女主人倒不介意,也走到桌边来,笑指着照片上的姑娘
问我:
“你看看这是不是我?”
我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随便地点点头,表示肯定。不料她却“嘻”地一声笑
了起来:
“那么你再猜猜,我有多大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再细看照片上的人像:求真当时大概还不到二十岁,因为
照片上的样子比他在朝阳农场还要稚嫩得多;旁边那个姑娘,大约有十六七岁光景。
要是按照俩人的年龄推算,女主人今年应该有四十来岁了。我不禁抬起头来端详一
下她,又仔细看看照片:尽管时光已经流失了二十个春秋,可二者脸型的轮廓线条
相似之处,仍明显可辨。我正为她这二十年中能够永葆红颜常驻而惊讶,她在一旁
又纵声大笑地损起我来了:
“就你这观察力,还当作家呀?你再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我?你是求真的老朋
友了,总能看出这是他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吧?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一
年级,哪儿就这么大了?告诉你吧,这是他妹妹!”
我吃了一惊,不由得张大了眼睛:
“他妹妹?你们俩怎么这样像?在朝阳农场那会儿,只听说他有个妈妈,从来
没听他说过还有个妹妹呀!”
“这张像片,甭说别人瞅着像我,就是我自己,都觉着像呢!要是不像,这个
世界上不会有我,我也不会住进这个家里来了。你大概还没有听说,我是他用妹妹
换来的吧?”说着,忍不住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这种颠三倒四的说明,使我如堕五里雾中,越发糊涂了。这时候,我已经基
本上认定这个女主人的玩世不恭,是她们这一代人经过上当受骗以后悔之莫及却又
无可奈何的一种流行病。她们“大彻大悟”以后,不再信仰什么主义了,却把岁月
用于寻欢作乐和自我陶醉,以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和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青年中
出现的“垮掉的一代”有些相似,只是中国如今还没有出现以他们这一代人为中心
的文学罢了。这么一想,我不禁再次为求真娶了这么一位妻子而感到惋惜。
话不投机,我不想再跟她多费口舌了,就默默地走到窗边去,一边装作往下看
街景,一边在琢磨我是先离开好还是留下再等一等好。
女主人见我反应冷淡,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在生人面前玩笑开多了,有些过份了,
正想另找话题圆过场来,忽听背后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女主人赶紧去开门,我也
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房门一开,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
着大小好几个纸包和一些蔬菜鱼肉之类。没等我细认,女主人那半娇半嗔、略带几
分甜意的嗓音又响起来了:
“今天下班怎么晚了?客人都等你半天了呢!你看看,谁来了?”
尽管二十年不见,杨求真那张高加索型的小白脸我还是记忆犹新的。他不但不
见老多少,而且比以前胖多了,看上去,好像还只有三十五六岁,绝不像年逾不惑
的中年人。考虑到自己这二十年来饥寒劳碌,饱经风霜,未及知命之年,竟已经满
脸皱纹,两鬓斑白,惟恐故人一时认不出来,赶紧一面自报姓名,一面把手伸了过
去。
杨求真一见是我,像找到一件失去多年的宝物似的哈哈狂笑着跳了起来,等不
得把网兜放下,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一边用力地摇着,一边像连珠炮似的开了
火:
“好哇,老吴!这一年多来,我哪里不找你?好不容易今天收到文宣公的来信,
知道了你的下落,特意到科普出版社去登门拜访,不料碰了个钉子。幸亏你们值班
的告诉我,才知道你跟我捉开了迷藏,先我一步,躲到我家里来了。这不应了‘踏
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老话了么?来,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
人吴姗,跟你同姓,‘姗姗来迟’的‘姗’。文宣公大概已经给你讲过我们是怎么
结合的了吧?”
“文宣的信倒是写得不短,只是写到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关于你的近况,除了
告诉我你的地址和你已经结婚的消息之外,什么也没有说,只叫我赶紧来采访。看
起来,倒是你还没有找到我,就已经把我介绍给你的夫人了吧?”
杨求真听我这么说,看了他爱人一眼,把手中的网兜递给她,示意她快去整治
酒菜,然后把我摁到沙发上坐下,嘻嘻地笑着对我说:
“那么说,你们已经交谈过了?实话告诉你,我和我爱人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凡是我的朋友,不论她见过还是没见过,她全都知道个大概齐,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老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当然不能例外。我们俩是在苦难中相识、在苦难中结合
的患难夫妻,这种感情是经过三昧真火考验过的,非比一般,什么话也用不着瞒她
……”
我见他一谈起自己的小夫人来,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夸个没完没了,感觉
到柔情蜜意已经把他改造成为一个一切以爱情为中心的爱情至上主义者,完全拜倒
在夫人的石榴裙下,被夫人严密地控制起来,似乎成为当时人们说笑中的“妻管严”
了。突然间,一种不屑与语的轻视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想到他刚刚从苦难岁月中挣
扎出来,如今沉湎在甜蜜的温柔乡中,昔日的豪情壮志已经消磨殆尽,大概再也不
会想到、更不可能继续为曾经坚信过的主义和学说而勇敢地献出可贵的自由、可爱
的妻子和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舒适的安乐窝了。这样的人,现在不是很多吗?
他们经受过苦难,甚至失去过信念,产生过悲观失望情绪;如今苦尽甜来,不但有
了地位,而且赢得了人们的景仰和荣誉。从此他们安于现状,人云亦云,唯唯诺诺,
浑浑噩噩,反应迟钝,神经麻木,把国家、社会、人民的前途置于脑后,不闻不问,
不管不顾,只知道双手紧紧捧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饭碗,惟恐再次失去。他们也天天
上班,看上去兢兢业业、忙忙碌碌,实际上是占着茅房不拉屎,拿饷不办事,成为
一个现在社会上为数颇多的光阴空掷、年华虚度、未老先衰的混日子干部。一想到
我朝夕萦怀的故人已经蜕变成这种我所痛恨、所不齿的社会蠹虫,当时的心情,真
想大哭一场。我十分懊悔没有问清他的近况就贸贸然跑到他的家里来看这一出活剧。
不过二十多年的牢狱生活,也磨去了我许多棱角,当年那一点就着的火炮脾气多少
也改掉了些许,尽管还没有修炼到喜怒不形于色的高超境界,却至少能克制自己,
能够做到“外圆而内方”了。我发现他与我已经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也就没有兴
趣再在这个安乐王国里呆下去。我看了一下表,站起身来,很客气地向他告辞说:
“很高兴能够亲眼看见二十年前的故人依然健在,不但发了福了,还享尽了人
间的艳福!我衷心祝愿阁下在幸福的爱河中扬帆远航,漂洋过海,一直航向那西方
极乐世界,到伊甸乐园去摘食上帝为你们准备好的金苹果吧!至于我,直到今天依
旧是扁舟一叶,只配沿着曲折的山涧小溪逆流而上,不是去寻找世外桃源,却是去
探索前人所未曾走过的路。如今咱们俩是反向而航,永无再见之期了。尽管你的航
程越来越广阔, 越来越远大,但我不羡慕你,更不妒嫉你。今天打搅了你们的安
宁,很对不起!我还有一些俗事要去料理一下,就此告辞了!”
杨求真被我这一桶兜头冷水浇傻了,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我说完
了,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又用鄙夷的眼光瞥了他一下,就转身走向房门,自己开
门出去。
背后,从小厨房里传来“红袖添香使者”那娇嗔的惊呼声:
“一家子,别忙着走哇!菜马上就炒好了。为了庆祝难友重逢,咱们今天得痛
痛快快地干三杯嘛!”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一夜没有睡好。先是为求真的英雄气短而惋惜;后来想想,
觉得自己办事也太孟浪了一些:求真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没弄明白呢,
怎么就谴责起他来了?是怪他不该娶个年轻漂亮的太太呢,还是怪他不该把什么话
都告诉妻子呢?人家既然是自愿结合的夫妻,我能干涉人家的“内政”吗?他的爱
人,只要他自己喜欢就行……再说,人家尽管爱开几句玩笑,可也没有出格;一个
人有一个人的脾性,怎么能强求一致呢?我如此这般地损了他们一通就甩手走了,
在她的眼睛里,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脾气古怪、性格极不随和的怪人?
这么一想,我又颇有些后悔自己办事不该如此鲁莽,不该叫人下不来台。只是
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这个圆场,也颇为难打。我甚至想到:是不是我被关了二
十多年,关傻了,跟这个社会已经拉开了距离,赶不上时代了?
正在我思前想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困境中,第四天上午,收发室给我送来的
邮件中,居然有一卷挂号的稿件是求真寄来给我的。我赶紧拆封,里面是一部稿子,
附有一封短信。信中说:那天我匆匆离去,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到
底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二十年的老友,如此见面,又如此分手,实在叫他奇怪,更
使他伤心。事后他盘问妻子都给我说了些什么,才估摸着是她的几句玩笑话引起了
我的误会,从而迁怒于他了。为了让我对他爱人有一个初步的了解,特地把他写的
有关他们相识相爱的经过记事寄来给我一阅。他说:这篇记事颇为周详,看了以后,
对于他妻子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也就一清二楚了,强似他口头叙述多矣。并说:
这个爱情故事中的有些情节,也只能借助于笔墨而无法用语言传述的。不过他又郑
重声明:他的笔记,本来只是写出来供他们自己自娱,以免他年遗忘往事而已,并
不打算给任何“外人”看;如果我不是他二十年前的挚友,如果我不是因为几句玩
笑对他的爱人产生了误解,至少在目前他是不会拿出来给我看的。因此,他要求我
看了以后一定要守口如瓶,秘而不宣,不许我在别人面前道及一个字。最后,他提
出:如果我看了他的记事以后,对他和他爱人的结合能够理解的话,那么请我在本
星期日中午一定赏光到他家里做客,畅谈一番再加痛饮三杯;如果看完了以后仍不
谅解,那么就请我把原稿挂号寄回,他也不想再加解释了。如此云云。
看完了信,我来不及细想,赶紧拿起稿子来看: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苦
难中的艳遇”五个核桃般大小的隶体字,下面是一个破折号,标着一个副题:“我
和我‘妹妹’的故事”。我赶紧翻开正文来看,只看了几页,就被他那细腻的文笔
和离奇的情节吸引住了。好在我的职业是编辑,上班看稿子是“正大光明”的事,
绝不会有人来过问。于是我就排开杂务,专心致志地读起这部耐人寻味的奇特的稿
子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