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闯鹰潭本钱丢尽

    住的问题解决了，下一步，我该听从吴先生的劝告，想法儿寻找谋生的道路了。

    我闲来无事，常到中山马路走走。中山马路，当时还是连接老金华城区与火车
站的一条土路，路两旁主要还是农田，只有靠近火车站的那一段，才比较热闹。这
里商行多、旅馆多、运输公司多，是“万商云集”的地方，消息灵通。我听说江西
市场上银元价格很高，比银行牌价要贵出十几倍，如果拿银元去购货，再运回来，
肯定可以赚十几倍的利息；就是不进货，把银元卖掉，赚的钱也够多的了。

    我为暴利所动，就想办法筹借银元。我做了几年生意，来往的客户多，也还有
一定信用，就到永康三川坛宏大绸布庄借来银元一百，打算到江西去碰碰运气。

    金华火车站有个机车司机叫胡文华的，也是景云人。我就搭他的车到了鹰潭。

    鹰潭这个城市，是一九五六年鹰厦铁路通车以后才发展起来的，一九四九年， 
还是个小镇，只有几万人口，归贵溪县管辖。但由于这里是浙赣铁路的交通枢纽，
商业却相当发达。我把银元存在同乡人的店铺里，然后住进了十字路口中心地段的
中华饭店。

    在这里，我人地两生，买卖银元的事情根本无法入手。胡文华就介绍我认识铁
路道班的工人虞正卿，说他是专门做银元生意的，门路广阔，认识的人多。一见面，
我发觉这个人滑头滑脑，说话云苫雾罩，没个准谱儿，不像个可靠的人。他说：鹰
潭刚刚解放的时候，人们对纸币不信任，抵制人民币，现在政府为了提高人民币信
用，公安局到处抓“银牛”，处理得很重。他举例说：得利商行孟经理不过在市场
上流通了两块银元，就被公安局抓去打得遍体鳞伤；铁路局一个职工卖了一块银元，
就被公安局抓去关了三天，等等。因此，他劝我把银元全数交给他，由他去处理。
他保证比银行牌价高五倍跟我结算。

    我虽然年轻，可也已经在生意场上混了好几年，“货不离人”，这是常识，他
的这点儿鬼心思，不难一眼看穿；何况我是打听清楚了行情来的，怎么会上他这个
当？当即婉言谢绝，客客气气地送他出去。

    不料他没得到好处，竟到镇上的公安分局报了案。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鹰潭
公安局派了一名干部带着八名武装人员到中华饭店来，在我住的房间里大搜大检，
一无所获；又查我身上，也是一块钱没查到。他们要带我到公安局去坦白交待，我
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走。

    走出饭店大门，前面一名腰别短枪的干部开路，后面八名手持长枪的士兵断后。
这里是闹市区，两旁商店里的老板伙计看了全都心惊肉跳，点点戳戳，议论公安局
今天抓的一定是个大投机倒把犯。我心里也明白，一定是那个姓虞的在整我，不过
既然没有查出赃证，我也不怕，所以走在街上，依然神态镇定，脸带笑容，毫无惧
怕的样子。

    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公安局。八名武装人员撤去，那个干部模样的人把我送
进一间办公室。房间里的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不过桌子后面放的不是椅
子，而是一张木板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是坐在床沿，而是盘腿坐在床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从北方来的农民出身的干部。那人喊了一声“科长”，又说了说没
查到银元，只好把人带来，就出去了。我向那科长鞠了一个躬，请教尊姓，他倒不
摆架子，笑了笑说：他姓关，“关公”的“关”，又示意叫我坐下。

    我脑子里飞快地在考虑对策。按照一般规律，即便有人检举，可没有查出我任
何赃证来，我满可以矢口否认，估计顶多关我三五天，也就放了。但是我对那个姓
虞的有气：他赚不到钱，就到公安局检举我；如今我到了公安局，哪怕我扔了这一
百块洋钱，也要让你姓虞的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问过姓名、年龄、籍贯以后，我
和关科长的对话是这样的：

    问：你到鹰潭来干什么？

    答：做生意。想进点儿黄豆、瓜子儿。

    问：带多少钱来？

    答：一百块银元。

    问：你为什么要带银元来呢？不知道政府明令公布不许银元流通吗？

    答：知道。浙江已经出过布告。不过我听说新解放的地区，老百姓对纸币不信
任，只认银元，所以就带银元来了。

    问：你到了鹰潭，知道这里也不许使用银元，为什么不到人民银行去把银元兑
换成人民币呢？

    答：我昨天刚到，还没看好要进的货。另外，有个“银牛”愿意出比银行高五
倍的价格跟我换银元，我还没有答应他，想今天打听一下银元的黑市行情，再作决
定。

    问：这个“银牛”你认识吗？叫什么名字？

    答：认识的，他是铁路局的道班工人，叫虞正卿。

    问：你把银元藏在什么地方了？

    答：我们做生意人，银钱是命根子，特别小心，不能随身携带，所以一下火车，
就存在同乡人李富成木炭行里了。

    关科长做了笔录，让我签了字，就叫两名武装人员带我到李富成木炭行去把一
百块银元取来，放在他办公桌上。这时候，时间已经正午，通信员送进饭来。我问
关科长我的饭在哪里吃。他考虑了一下说：可以叫通信员带我到拘留所去吃，如果
我嫌那里的饭菜不好，也可以自己到外面去吃，下午两点钟再回来。我当然愿意到
外面去吃。他就叫通信员带我出去。我只以为这一顿饭一定要在通信员的监视之下
吃的了，不料通信员送我出了大门，转身又回去了。

    我忽然又得到了自由，连我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我被公安局抓走的消息，中华饭店已经通知了胡文华。他怕我招出是他送我来
鹰潭，受到牵连，会同一班司机，正在公安局对面的宁绍饭店打听消息、商量对策。
第一次看我被两个武装人员押解到李富成木炭行，知道是取银元去了；这时候见我
一个人出来，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一齐拥了过来。我说了审问经过，大伙儿都
谴责虞正卿不是个玩意儿，我这样回答审问，正好把他自己告下来了。饭店老板听
说我还没吃饭，大伙儿也都没吃，立刻开出一桌来。有个司机叫车宝森的说：能从
公安局平安出来，没吃苦头，就不容易。他叫我不要心疼那一百块钱，下午也不要
再进公安局去自投罗网，又建议在座者每人出五块银元，凑个几十块，让我赶紧回
金华去。我说：关科长问案，平易近人，又放我一个人出来吃饭，看起来，问题不
像虞正卿说的那么严重，很可能把银元送到人民银行去兑换成人民币再发还给我。
再说，如今银元在关科长那里，又没给我收据，如果我不回去，岂不是造成人家一
个贪污的机会吗？

    这一班司机们，有说我是条汉子的，有说我想得太天真的，不过都认为不会有
太大的危险，我愿意去试试，他们也不反对。于是他们各自散去，我等到两点来钟，
就去公安局报到。不料门卫说：关科长开会去了，要到下午五点以后才回来。还有
三个多小时，我犯不着在大门口等着，就回中华饭店休息。

    上午我被八条枪押进公安局，满街上的人都看见的，这时候我大摇大摆地一个
人在街上走，不禁引起了好多人的惊奇。我刚回到房间，就有好几个人来询问。递
上名片来一看，大都是商号的老板、经理。我也不加隐瞒，把审问的经过一说，大
家都啧啧称奇。因为鹰潭严禁银元买卖，搞得雷历风行，买卖一两块银元的人，都
要抓进去关好几天，我这百元大案，居然能放我出来吃饭，有认为我不说实话的，
有说其中必有缘故的，不一而足。

    通过这一交谈，倒让我在鹰潭交了好几个商界的朋友。

    将近下午五点，我送走了来访的客人，再次到公安局门口去“自投罗网”。门
卫告诉我关科长还没回来，不放我进去，我干脆就在门口等。也不过等了十几分钟，
关科长开会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向我招招手，我就跟他到办公室坐下。他第
一句话就说：“你这个人，倒还老实。你的案子我已经请示过局长，根据坦白从宽
的原则，决定银元没收，免于处分。”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收据来递给我。

    我顿时傻了眼，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关科长颇为同情地说：“你的
案子，如果仅仅是带银元来鹰潭做生意，反正生意也没做，只要把银元兑换成人民
币就可以了；如今你和虞正卿两人进行银元买卖，这问题就严重了。考虑到你主动
坦白，银元买卖也没有成事实，不像虞正卿是个惯犯，这才给你一个免于处分。你
要是还不知足，可就是不知好歹，辜负政府对你的宽大了。已经做了决定的事情，
必须执行，你在这里站到明天也没用处，还是赶紧回到浙江去，安份守己地做生意
吧！”

    说到这里，他推了我一把，我只好走出房来，低着头慢慢儿走回中华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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