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白手起家办木厂

    三天之后，陈佑华递给我一张申新九厂总管理处总工程师孙锦文的名片，叫我
到宁波路80号维大公司去找吴光汉总经理，接洽签订纱管坯木的供销合同。

    我满心喜悦，兴致勃勃地赶到宁波路80号，不料遭到门卫的阻止，竟连大门都
没能进去。回来告诉陈佑华，他叫我再去，跟门卫说明，到传达室填一张会客单，
附上孙锦文的名片，大概就能进去了。

    第二天，我按照陈老的吩咐，再次到宁波路80号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
个穿着灰制服、挎着木壳枪的驻卫警，在大门口踱来踱去，不管我怎么解释，就是
不理睬我，气得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负气回家。

    第三天又去，门口的驻卫警倒是换了一个人了，会客单也送进去了，出来只回
答我“不在”两个字。问他吴总经理什么时候来这里，答复的是“不知道”三个字。
想想要办成一件事情真不容易，单是“门神”这一关就过不去，真是求人之难，难
如上青天！

    第四天再去，走在路上，想想可能是没给“门神”送门包，失礼了，就买了两
盒白锡包香烟。一到大门口，见还是昨天那个驻卫警，就递过去一盒。果然“钱能
通神，烟能开路”，那门卫把香烟装进袋里，不等我问，倒先开口了：“你是找吴
总经理的吧？”我点点头，他微微一笑：“同志，你是外地人吧？找吴总经理，要
到天原、华原这两个化工厂去找，维大公司总经理，他不过是挂个名，实际上在这
里上班的，是他的叔叔吴厚裁。要是你想见他，你填张会客单，我给你送进去。”

    我一想，孙锦文的名片，是写给吴光汉的，我去找吴厚裁，岂不是张冠李戴，
多此一举？还是算了吧！谢过了那个驻卫警，气愤地回到了陈家。

    前后跑了四天，居然不得其门而入。陈老也很生气，当即拨了个电话给孙锦文，
讲了经过，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孙锦文也无法答复，约陈老明天上午九点到江
西中路申新九厂总管理处面谈再议。

    陈老放下电话，颇为感慨地说：“这个孙锦文，当年从英国留学回来，打了个
电话给我。我派了一个连到十六铺码头持枪列队欢迎他，给他捧场，这才得到荣德
生的器重，飞黄腾达起来了。如今腰缠万贯，竟把我托他的事儿不当事儿！且看他
明天怎么自圆其说，要是明天还不好好儿给我办，我再跟他算账！”

    第二天一早，陈老想了想，自己不打算出面，却叫大阿姐不要去上班，陪我去
见孙锦文。临行又不放心，再三嘱咐大阿姐：“孙锦文认识你，我让你陪阿庆去，
是代表我的意思，且看他这一次怎么打发你们。要是办得认真，就算了；要是还推
三阻四，我再出面。”

    大阿姐笑着点了点头，说声“晓得哉”，就打扮起来。浅浅的淡妆，高雅大方，
美而不俗。我们俩合坐一辆三轮车，直驶江西中路。

    孙锦文一见是大阿姐陪我前来，再三表示歉意，又说陈老德高望重，名声显赫，
所以他才介绍我去见上海著名的纺织用品大实业家吴光汉接洽，以示重视，成交额
也可以大些。没有想到老吴的大门这么难进。既然他的门路不好走，那就只好另走
别的门路了。

    

    说罢就拨电话。我听他找的人叫“石文”，说的是：“介绍两个浙江人去跟你
接洽业务。……她们人地两生，请你们到大门口去接一下。一男一女，大概都是二
十多岁。”回头这才叫我们到四川路桥南面的一座挂着“上海市纺织用品公司第二
联营所”牌子的大楼门口去找这个石文同志。又说石文是总经理的秘书，某些场合
可以代表总经理，让我们畅所欲言，不要有所顾忌。如果还谈不妥，再打电话回来。

    从江西中路到四川路桥，转一个湾儿就到，我们不再叫车，慢慢儿踱过去。走
到四川路桥南面，一眼就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长者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小青年，站在
纺织用品联营所大楼的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们，主动迎上前来，很有礼貌地询问：
“你们可是孙总介绍过来的两位浙江同志？”

    我们点点头，反问哪位是石文同志。那长者连忙回答：“在下就是石文，请上
楼谈。”说着，那个小青年就在前面引路。进了大门，直上二楼，在秘书办公室的
小客厅落座。一位小姐送上茶来，那个小青年就张罗着递烟。看起来，大秘书手下
还有几个小秘书。

    坐定以后，石文就自我介绍说：“我是联营所的秘书，协助总经理工作。孙总
是我纺织学院的同窗好友，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办得
到的，一定尽力照办。”

    我一看这位秘书态度诚恳，说话平易近人，心想：上海滩上的知名人物，就是
见面难，见了面，倒是很好说话的。这就叫做“阎王好见，小鬼难见”。我壮了壮
胆子，把我计划在江西开办一家纱管坯木厂，所产纱管半成品供应上海各纱管厂，
希望石秘书介绍几家需要坯木的厂家，谈妥规格、数量和供货日期，签订合同，支
一笔预付款。没想到石秘书说：纱管原料，目前上海比较缺乏，他们联营所正在组
织货源，各种规格的都要，有多少要多少。货到以后，由联营所根据各厂的生产能
力统一分配，因此只要跟联营所签订合同就可以，不必再跟各厂订合同了。但必须
保证质量，信守合同。关于第一期预付款，问我大概需要多少，以便他筹划。我考
虑了一下，不敢要求太多，就伸出了一只手。他笑了笑说：“五千万，数字不大，
可以解决。”当即叫那个小青年起草了一份供销合同，他看过以后，改了几个字，
又递给我看过，问清没有意见以后，这才请打字小姐打字，叫我们等一等，把合同
带走。

    我真没有想到：石秘书的权力竟有这样大，办事效率又如此之高。从进门到合
同打出字来，前后不过一个小时，就一切都办妥了。他把两份合同都递给我，让我
把乙方签章和保证人签章都办妥以后，由他办甲方签章，即可将预付款五千万元支
出。

    我和大阿姐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陈老听说孙总这一次事情办得很成功，嘿嘿
地笑着，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房间，考虑请谁当这个保证人是好。想来想去，只有柳林路协利柴炭行
经理江洁缨①比较合适。第一，他是景云县雅江村人，当年投靠我六叔，是我六叔
借给他资本做生意，方才发了起来的，看在我六叔的面上，这个情他不会不还；第
二，他的柴炭行规模大，资金足，有资格作保人；第三，他就是我同班女同学李继
文名份上的老公公，因为根据媒妁之言，李继文是应该嫁给他的儿子江喜文的，只
不过李继文不同意这门婚事，至今没有成功罢了。江喜文如今在上海市虹口区团工
委工作，跟我也熟识。有这样三方面的关系，我想江洁缨总不至于推诿。吃过中午
饭，我就拿了合同，一个人直奔柳林路。

    --------
    ①  江洁缨1902-1967 ，乳名绍康，学名江清，字洁缨，以字行。小学毕业后，
家贫无力升学，到温州当中药店学徒，后来到温州义记炭行任会计一年，熟悉了炭
行业务，筹资在温州开设协利炭行，一面租山雇工自己烧炭，一面到龙泉、云和等
出炭山区设站收购，生意日渐兴隆。协利木炭在上海很有声誉，日本菱木和三井两
公司还派专人来温州收购协利木炭回国销售。抗战中与日商断交，炭行陷入困境，
就在丽水与人合伙创办利生运输处，又在金华、兰溪等地设点，业务蒸蒸日上。抗
战后在上海重建协利炭行，在杭州开设利生板炭运输行，并在建德设立办事处，在
余杭设分行。木炭业务，在上海居于第二位。

    没想到江洁缨为人圆滑，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而是推说现在行里的一切事
务，不是经理一个人说了算，遇有重大事情，要和工会商量。只要工会同意，他当
然没有意见。轻轻一脚，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工会主席楼明卿，还当时就把楼明卿找
来。楼明卿也是景云人，跟我虽非知交，却也认识。这个人，虽然是烧炭工出身，
在江洁缨这里帮工多年，已经成了江洁缨的亲信，当上了工会主席，不过是经理的
代言人而已，依旧一切秉承经理的意图办事。今天经理高抬了他，他当然懂得经理
的心思，就说他这个工会主席，也不能独断独行，特别是像这种事关五千万元的大
事，一定要提交工人讨论并通过以后才能盖章。他叫我把合同暂时放在他那里，等
他召集职工讨论以后再通知我。

    我知道他这是缓兵之计，我走之后，他也不一定真召集职工开会；明天我来，
答复则一定是职工不同意，不能盖章。有道是“泄底怕老乡”，我有多大资本，同
乡人全都知根知底，五千万元也确实不是小数，他们有顾虑，其实也是很自然的。
这样一想，就直截了当地说：“既然你们有所不便，我也不为难你们，还是另找别
人吧。”

    他们两个当然是求之不得，说了两句抱歉的话，就把合同递还给我。

    出了协利柴炭行，我雇了辆三轮车直抵第二联营所。见到了石秘书，叹着气摇
着头说：我在上海人地两生，根本找不到有资格的保证人，只好先把空白合同交回，
等我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再来求他。──我这是试探，也是将他一军。不料石秘书
还挺讲义气的，笑笑说：“你怎么不去找孙总？既然你是他介绍来的，他应该给你
担保嘛！行了，看在我跟他是老同学的面子上，这个担保人，就让我来当吧！”说
着，果然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章。

    事情到了这一步，等于一切手续都齐备了。他把合同拿去请总经理签了字盖了
章，又把我带到财务科开出一张五千万元的现金支票来，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就把
我送出大门来了。临别只交待我一句话：“信守合同，别让我和孙总坐腊！”

    事情顺利办成，我喜气洋洋地回到陈家。全家人都很高兴。陈太太和大阿姐合
凑了两千五百万元入股，正好是全部资金的三分之一。第二天，我到银行立了一个
七千万元的户头，交大阿姐保管以便随时汇我。然后买了一张火车票，带上余额，
就直奔鹰潭，着手筹办纱管坯木厂。至于与各乡亲的辞别，陈家的送行，自然情深
义重，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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