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不事二主”的陶小牛

    一号行车小组长，是浙江绍兴人，化名陶小牛。他本是台湾中统局的骨干分子，
接受派遣潜入上海搞“工运”，发动工人反对共产党，被捕后判处无期徒刑。这个
人，顺着了他的脾气，倒是很平易近人的。我和他一来二去，互相之间的了解逐渐
加深，不久就交上了朋友。

    据他向我介绍：军工路的这座大熔炉，共分两个工厂：一个是劳动机械厂，所
生产的“劳动牌”活扳子，远销国外，是国际上有名的产品；一个是劳动板箱厂，
主要为上海益民食品厂生产包装箱，用来包装罐头食品。两个厂子共有一千多犯人
在劳动。机械厂里，除中国犯人之外，还有德国和日本的战犯。板箱厂的犯人，主
要是国民党的军警宪特和工霸。凡是上机器的，大都是死缓、无期的重刑犯，至少
也是十五年徒刑；当搬运工的，大都是流氓阿飞集团的主犯，不过三年五年的刑期，
今天进来明天出去的，流动性比较大。此外，也还有一些犯了抢劫、强奸之类刑事
罪的印度“红头阿三”和美国人。

    陶小牛的性格脾气非常古怪，勤俭节约得出奇：大冬天儿的，穿一身百结鹑衣，
一双破布鞋也是两头通风。但是到了车间，马达一响，就甩掉破鞋，生龙活虎地猛
干起来，在行车木床上窜上跳下，动作敏捷得像一头松鼠。不出十分钟，就干得满
头大汗，热气腾腾的，像刚出屉的馒头。于是他干脆甩掉百结鹑衣，赤膊上阵。统
计牌上，他的产量质量总是名列前茅。厂里的各级干部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大会小
会，班前班后，晚间点名，每次都少不了要表扬他。他听了，也不多说话，顶多微
微一笑。

    有一天下午下班铃响，马达一关，陶小牛拍拍满身的木屑，披上那件百结鹑衣，
打扫车间环境卫生，正准备下班。这时候，车间主任笑眯眯地拿着一双力士鞋、一
件新棉衣来奖励他，没有想到他却坚决不要。车间主任说：“这是政府实行人道主
义，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大冬天儿的，不要冻坏了身子。”他哈哈大笑：“你以为
一件棉衣、一双鞋，就能把我收买了吗？请你尊重我的人格，小恩小惠绝不能收买
我陶阿牛的心！”

    车间主任大小也是个干部，在犯人面前受到这样的抢白，一时间下不来台，就
绷了脸，用命令的口气严肃地说：“陶小牛，这是厂领导的决定，你一定得执行。
你要是不接受，从下一班开始，你就不要参加劳动了。”

    照大家想，车间主任被他噎得都快要发火了，绷着脸跟他说话，他总不能不接
受了吧？没有想到他的火气比车间主任还大，脖子一梗，大喊大叫地说：“我劳动，
可不是给你干的，也不是为了争取共产党对我的宽大恩赐。尽管我和共产党的政治
主张不一致，可我总是一个中国人。我热爱祖国，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我有
义务为中华民族劳动，谁也不能剥夺我劳动的权利。不错，我是台湾派来上海的特
工，做的就是反对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可惜被叛徒出卖，任务没有完成。共产党的
政策，我明白得很。你们玩弄权术，用小恩小惠收买意志薄弱的人。我也知道，对
我这样的‘顽固分子’，你们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我现在判的是无期徒刑，不一
定哪天就会给我升级。看来我的有生之年，也不会太长了。我陶阿牛灵魂纯洁，视
死如归。要做忠臣，就不能怕死。头可断，血可流，忠于党国的意志不可丢。我尊
重自己的人格，生平不事二主，更不做那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的这一套，别跟我使……”

    陶小牛镇定自若，侃侃而谈，抬头挺胸，听候处理。大家听他这样说，都替他
捏一把汗，估计他准会受到关禁闭的处分。没有想到车间主任倒是挺有修养的，只
是冷冷地看了陶小牛一眼，夹起棉衣和力士鞋，一句话也没再说，就回车间办公室
去了。这件事情，以后居然再也没有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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