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劳改队里的哲学

    工地上生活艰苦，犯人中病号日见其多，土方任务完不成，干部想出一个好办
法来：要求人人出工，中午饭送到工地去吃，凡是超额完成任务的，奖赏一碗豆饼
大米饭。这一来，就有许多人为了多吃一碗饭而奋斗，推土的小车装得满满的，还
要用铁锨拍得溜尖溜尖，像个窝窝头，而且来回都是一溜儿小跑。有人还提出“无
病大干、小病少干、大病轻干”的口号，以致病号晕倒在工地的事件时有发生。许
多体弱有病的犯人，则宁可勒紧裤带少吃饭，也不拼命。时间一长，医院里住满了
犯人，死人的事件也逐渐增多。干部觉得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反复研究后，决定按
体力强弱重新编队，分为强劳力队、重劳力队、轻劳力队、老弱病队。我已经病了，
就被编进了老弱病队，还给我封了个官儿：担任小组长。

    我这个小组，一共二十人，大都是豁出命去不干活儿的典型人物：有的耍死狗，
不怕批斗；有的耍赖皮，干活没力气，吵架骂街是好手；有的火气还挺大，居然公
开顶撞队长；有的不言不语儿，心心念念只想逃跑。队长也知道这批人不好缠，暗
示我要多表扬少批评，只要不逃跑就行。我体会队长的意图，将心比心，事事先人
后己，处处关心体贴他们。相互之间增加了了解，不久他们都主动地和我接近，不
但没有发生过逃跑事件，顶撞队长的事情也减少了，到了工地上，还能主动干一些
轻活儿。队长觉得我的小组表现不错，好几次表扬了我。

    中队指导员姓高，年纪轻轻，却总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来。有一次他来查
监，看见我手捧《微积分学》，拿过去翻了又翻，以为我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当时
他没问我什么，几天以后，在工地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笑着问我：“你能看得懂
《微积分学》，数学一定不错吧？现在我提一个问题，你给我解答一下：大家都知
道圆周率的近似值是 3.14159，可是这个数据是怎么求出来的呢，你知道吗？”

    其实，我对这个问题并不了解。可是面对指导员的提问，如果说不知道，那我
就“栽”了。因此宁可说错，却不能不说。好在我的脑子还不算笨，当时就给他来
一个不懂装懂，自圆其说地拣起一根树枝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儿。又在圆圈儿的
中间画了两条交叉的直径，使每个夹角都成九十度，然后说：按照三角公式先求出
每一段的弧长，弧长乘四或者四段弧长相加，就是圆周的长度；再把圆周长度除以
直径的长度，就是圆周率了。

    高指导员对数学其实一无所知，听我这样一通信口开河，还以为自己开了窍儿
了，高兴得很，对我的印象自然也就更加好了起来。从此每逢开会、点名，总要表
扬我几句。

    劳改队里，人人都看干部的脸色行事。干部经常表扬的，大家都来吹捧，这叫
“锦上添花”；干部常常批评的，大家都来找碴儿，这叫“破鼓万人捶”。我经常
受到队长、指导员的表扬，从此只要随便干点儿好事，就会得到大家的好评。我在
中队里的“身份”，竟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