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我拿人生当游戏

    大队造反派秉承大队干部的意志，事先进行了部署，终于会同工宣队召开了
“清理阶级队伍大会”，会上宣布：五幺六分子和四类分子互相勾结，上窜下跳，
分裂群众，破坏革命，必须把他们揪出来批深斗臭。接着就进行大会揭发。

    第一个被揪出来的是反革命分子祝士英，具体罪恶是出卖亲生女儿：他以前在
国民党部队当过连长，解放后成了反革命，老婆离他而去，却扔给他一个才三岁的
小女儿。五九年全国饿肚子的时候，他把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女儿送给人家，换来了
三十斤粮票。第二个被揪出来的是暗藏特务兵痞子刘贵丹，具体罪恶是公社化之前
私卖耕牛。这两个人的事情，都是尽人皆知的“老案子”了，今天旧事重提，不过
是“铺垫”一下。

    第三个被揪出来的就是我了。由“羹饭牌”上台揭发，具体罪恶是逃避监督私
窜杭州、投机倒把贩卖毛线、拉拢群众腐蚀干部。下面还有两个人被揭发，都是可
有可无可大可小的罪行。造反派们当时就拿出绳子来把五个不法分子五花大绑地捆
了，挂上事先写好的硬纸牌牌，经过批斗之后，又敲锣打鼓地拉到街上去游街，叫
做“曝光亮相”，并宣布两条：第一，立即交出所有的毛线和剥削所得；第二，胸
前挂着的牌子，不经批准，不得私自摘下。

    批斗游街天天进行。批斗的时候，我们五个“坏分子”在台前一字儿排开，低
头哈腰坐“喷气式”，听着莫须有的罪名和千篇一律的批判；游街的时候，我在前
面敲大锣，后面跟着三四十个四类分子，浩浩荡荡，场面倒也十分壮观。我干脆昂
首挺胸，脸上带着笑容，把游街当作文娱活动，一棰一棰地把锣打得清脆悦耳，十
分认真。

    游完街回到家里，另外那四位总是愁眉苦脸地挂着牌子坐在家里，不敢再走出
大门一步，恼得不行。我呢，想想自己在白云镇住了三十多年，老一辈儿的看着我
长大，我是个什么玩意儿，不用多说，也不用挂牌，人人心里都明白。因此，这块
牌子名有而实无，可以不去管它。我胸前挂着“反革命投机倒把分子”的牌子，步
履从容地走进酒店，照例打一壶酒，要两个菜，神色自若地自斟自酌。──既然你
没有禁止我出门，也没有不许我喝酒的规定，我行我素，心安而理得，谁也拿我没
有办法。

    我的这些做法，群众夸我胆子大，却气坏了造反派，斗争会不断升级，游街的
时间一天比一天增长。我反正酒足饭饱，完全有精力支持，就决心奉陪到底，游街
刚一结束，转身就进酒店。

    工宣队研究对策，用“疲劳战术”代替游街，天天晚上开会开到十二点以后，
又收买一批四类分子站出来揭发，争取立功。他们改变战术，我也改变战术：天天
装疯卖傻，哭笑无常，问东答西，吟诗作赋，活脱脱一个济公活佛的样子。谁的揭
发厉害，抓住他一个漏洞，借检查的机会进行反击，来一个“你不仁我也不义”，
哪怕无中生有，也要给他揞上几宗无法辩解的罪名，弄得他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
外不是人。四类分子中人大都知道我的性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
必犯人。要是被我咬上一口，不但立不了功，还有升级的危险。权衡利弊得失，聪
明点儿的，就敷皮潦草地应付几句，不痛不痒。工宣队见从我身上轧不出什么油水，
又怀疑我真有神经病，就宣布我的问题暂时挂起来，把批斗重点转移到别人那里去
了。

    转眼到了一九六八年春天，这期间，革命造反派不同观点的派性斗争愈演愈烈：
革联总的人抓到了红联总的头头，先是一顿拳头脚尖，然后送到“劳改队”集中管
理，打死人的事件时有发生。对四类分子的批斗，也逐渐升级，侮辱谩骂早已经过
时，拳打脚踢也已经被棍棒竹片所代替。东门大队揪出来的五个人，另四个已经彻
底认罪，单单剩下我这个“神经病”还挂着。“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眼看着又要
轮到我登台表演了。

    这时候，先是接到王宏章从杭州发来的信：省城四类分子大集训，各种刑具都
用上了，有的屈打成招定了罪，有的死在非刑之下，还要株连家属；接着王晓春悄
悄儿向我透露：工宣队最近召集大队干部开会，认为我是个老顽固，花岗岩脑袋难
炸开，装疯卖傻都是假，这种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棍棒藤条，明天的批斗会上，如
果还不老实交待，就要对我不客气了。

    我知道这是运动的必然结果。形势逼人，我必须当机立断。有道是“民不与官
斗”，又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讲理的前提是“平等”，在“重压”之下，只有
屈服和叛逃两条路可走。屈服，我是不甘心的；那么，留给我的，只有逃亡这一条
路了。

    时间紧迫，不允许我再犹豫观望。这样的事情，还不能跟妻子商量，不然，就
走不掉了。我当机立断，晚饭吃得饱饱的，借口家里没有青菜了，必须乘月色到自
留地去把菜拿回来。妻子递给我一个菜篮、一把菜刀，我用一把锄头挑着，留恋地
看了看刚刚安定下来的新居，忍住了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默默地离开了家。

    到了自留地里，我看看天色还早，耐着性子，把菜地仔细地锄了一遍，直到天
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东方冉冉升起，四周已经不见一个人影儿，这才把锄头、
菜篮在田头藏好了，沿着小路，按照事先定好的路线，翻山越岭，闷着头往前走去。

    这一天，是一九六八年七月八日星期一，阴历正是六月十三！历史竟这么会捉
弄人：十九年前今天今夜的戏，又一次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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