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儿子带人抓老子

    镇革委会主任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我的地址，把抓人的任务交给贫宣队去执行。
贫宣队到东门大队预支差旅费二百元、全国通用粮票一百斤。东门大队当然不肯出
这笔开支，就把我家私房封了作为抵押。可怜我家老小哭哭啼啼地被轰出门来，借
宿在亲戚家里；而乌龟镇长却在一旁嘻嘻地笑，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不久就可以摘
除四类的帽子了。

    既然是抓东门大队的逃犯，东门大队的“革命派”当然应该参加。春光明媚，
江西龙虎山又是著名的风景区，当一个大队干部，一辈子难得有几次“出差”的机
会，当然人人都想来一趟免费旅游。争来争去，最后还是官儿大的捷足先登：由大
队革命领导小组正副组长铁算盘和赵小丑出差，协同镇贫宣队的四个人，加上“带
路人”我的长子葛龙，一行七人，拿着县革委会的介绍信，从金华乘火车直达江西
贵溪县。

    贵溪县革委会一看要抓的人是“北京‘四·一九’事件嫌疑犯”，不敢怠慢，
立即批转上清区革委会。上清区革委会又批转城门大队革委会。他们一行七人自以
为有了“尚方宝剑”，大模大样地直闯城门大队。城门大队革委会主任对我十分了
解，何况四月十九日我明明在木耳种植场，何来分身术到北京去闹事？心知是有人
陷害，但是在这种场合，出面证明或争执是无效的，于是干脆否认，批上“本大队
查无此人”，就送客了。他们七个人心知强龙难敌地头蛇，不敢耍硬，只好灰溜溜
地回到上清火车站找个旅馆住下，继续打听我的下落。

    七个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在上请转了两天，什么头绪也没有。多数人主张回去算
了，铁算盘究竟是铁算盘，他说既然来到了龙虎山，不看看上清观的张天师，岂不
虚此一行么？他的建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拥护，于是把抓我的事情放在一边，堂而
皇之地出发旅游。

    他们从天师府、上清宫出来，到了天井坑，遇见一个牧童，铁算盘不愧为铁算
盘，不知他是灵机一动呢，还是早就作好了准备，突然拿出一张我的照片来，问那
孩子可认识。那放牛娃看了嘻嘻一笑，快嘴利舌地说：“他呀，我们这里谁不认识？
他是我们大队新办的木耳场技术员，浙江人，本事大着哩！”

    真是一语道破天机！铁算盘忙又问这个木耳场在什么地方，那牧童只以为是同
乡人来找，哪里知道厉害？指指点点，说了个一清二楚。贫宣队的人立刻就要行动，
还是铁算盘主意高，他说前天去了一趟大队部，已经打草惊蛇，人家一定有了防备，
今天一帮浙江人涌到木耳场去，人家来一个照方抓药，愣说他们那里没有这个人，
又不能硬搜，搜也不一定搜得到，还是要落空，不如通过组织关系，让当地贫宣队
出面，方保万无一失。

    大家同意他的见解，一行人也不玩儿了，立即返回上清区革委会，说明已经打
听到我的下落，要求派人协助捉拿。上清区革委会给驻在上清大饭店的区贫宣队打
了电话，又写了张条子交给铁算盘，要他直接去找区贫宣队。

    一行人到了上清大饭店，区贫宣队不敢怠慢，立刻给城门大队打电话，要他们
派八个民兵到上清来执行一桩任务。不一会儿，八个民兵赶到，才知道是要他们到
木耳场去把我捉拿归案。八个民兵面面相觑，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想不去也无能为
力了。铁算盘还不放心，生怕民兵们和我有感情，把我给放了，然后回来报一个没
抓着，就让四个景云来的贫宣队员看着葛龙做人质，他自己和赵小丑俩人跟着八个
民兵一起赶到城门大队木耳种植场。

    民兵是本大队的，种植场的人都认识，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是来抓我。等到我迎
了上去，才发现人堆中还有两个景云来的“捕头”，但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铁算盘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他们此来，是奉命出差，他个人与我往日无怨，
近日无仇，我究竟有没有问题，也要回去以后才能弄清，希望我老老实实跟他走，
别让他为难。

    他既然说外场话，我也不怵头，立刻通知食堂备酒备菜，并表示好汉做事好汉
当，绝不会让他们为难。铁算盘做红脸，赵小丑就做白脸，虎着脸皮说他们是来执
行任务的，不是来做客的，酒饭可免，拿出绳子来，就要捆绑。我横下一条心：你
对我不客气，我有酒肉也犯不着喂狗。你拿我当反革命，我也不求饶，大权在你手，
要捆要绑看你的高兴。反正民兵是本大队的，走在半路上，我抓个空一走了之，看
你回去怎么交待。这么一想，就大剌剌地站了起来，听凭他摆布。铁算盘又来做红
脸，要我把铺盖行李整理出来。我冷冷地说：“人都掉井里了，耳朵还挂得住吗？
身外之物，我不要了。”

    我的意思，是不带行李，跑起来方便。铁算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定要我
把行李整理好。民兵们跟我到底有些感情，分头帮我背着。一行人把我夹在中间，
立即出发。

    走在半路上，我正想找个机会逃之夭夭，不料迎面四个景云贫宣队员押着葛龙
接我来了。父子一见面，葛龙哭丧着脸告诉我家里房屋被封，口粮停发，要我跟他
们回去，救救一家人。我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大队里会下这样的毒手，如今
是走了和尚必毁庙，想想母亲年老，子女还小，不能让他们无家可归，只好长叹一
声，果然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