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批邓声中大爆破

    一九七四年下半年的局势，有了很大的变化。那些事情，自有《党史》、《文
化大革命史》之类的专著加以描述。我这里，为了说明时代背景，只简单地提上一
笔。

    自从五月三日政治局会议以后，党中央明显有了两派，一派以江青为中心，包
括“四人帮”中的另外三位王、张、姚，而且正式提出了“四人帮”这样的说法；
另一派以邓小平为中心，包括叶剑英、李先念等老帅。毛泽东虽然态度暧昧，却也
批评了江青，并第一次公开要求江青作检讨，希望她不要搞“四人帮”。江青接受
了姚文元的建议，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于六月二十八日写了一篇不足二百字的检
讨，企图蒙混过关。从此两派斗争明朗化了起来。

    江青一伙儿借毛泽东对《水浒》一书的批示大做文章，以批宋江为名，影射邓
小平。不但报刊杂志上连篇累牍，就连小小的白云镇，造反派们也心有灵犀一点通，
大幅大幅的大字报，遮天盖地，与江青一伙儿遥相呼应。

    邓小平则处之坦然，公开宣扬：要横下一条心，拼着老命也要“敢”字当头，
不怕第二次被打倒；首先要把工作做好，就是再打倒了，也是一个贡献。

    毛泽东的亲侄儿毛远新，已经成了江青的死党。他利用自己与毛主席的特殊关
系，在主席耳朵旁边吹歪风：“我很注意邓小平的讲话，感到有一个问题：他很少
讲文化大革命的成绩，很少批判刘少奇的修正主义路线。主席的三项指示，其实只
剩下了一项，只是把生产搞上去了。”

    毛主席肯定了毛远新的看法，批评了以邓小平为代表的一部分老干部：有一些
同志，主要是老同志，思想还停留在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对社会主义不理解，
有抵触情绪，甚至反对，对文化大革命有两种态度：一是不满意，二是要算账，算
文化大革命的账……

    康生趁机向毛主席进谗言：邓小平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

    王洪文把他在上海的爪牙召到北京来开会，故意放风：邓小平是还乡团的总团
长，叶剑英、李先念、华国锋是分团长。

    全国的宣传工具也开始转向：从报道全面整顿，一变而为批判右倾翻案风。

    这时候周恩来已经病重住院，想支持邓小平，也力不从心了。

    在这样的恶劣气候下，邓小平不顾个人安危，居然还敢“顶风上”，在政治局
会议上公开为“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案”翻案。所谓“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指的是
安子文、杨献珍等六十一人在三十年代初期被关在北京西安门草岚子胡同军人监狱，
坚持斗争四年之后，刘少奇根据当时抗日救国极需干部这一特殊情况，同意他们在
印好的“反共启事”上捺了指纹，履行了出狱手续。此事党的“七大”已经做了结
论，但在“文革”初期，康生一伙儿仍把此案定为“六十一人叛徒案”，并在一九
六七年以中央名义发出“中发96号文件”定了案。如今邓小平要翻这个案，也就是
否定文化大革命，最终要为刘少奇翻案了。

    江青迫不及待地到清华大学去点火，“打倒邓小平”的大字报立刻遮天盖地而
来。“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了。



    就在这狂风劲吹的时节，中央司法部门在十二月十八日宣布对在押的国民党县
团级以上党政军人员和中统、军统特务全部宽大释放安置就业。

    消息公布后，东门大队治保会组织四类分子学习讨论。多数人在会场上发言慷
慨激昂，特别是乌龟镇长那一帮人，简直声泪俱下，口口声声歌颂共产党政策英明
伟大，亘古未有。但是会议一结束，就大发牢骚，说党中央欺软怕硬，专打苍蝇，
却放虎归山。我笑笑说：“老虎是珍贵动物，毕竟稀少，应该保护；苍蝇是四害之
一，多得不计其数。难道不打苍蝇去打老虎不成？四类分子，按七亿人口的百分之
五计算，就有三千五百万，加上他们的直系亲属和亲戚朋友每人按三至五人计算，
就有一亿四千万到两亿一千万。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要斗争，没了对立
面，怎么个斗法？跟谁去斗？国民党县团级以上的官儿，本来数量就不大，留在大
陆的，已经打了一个折扣，解放初期杀了一大批，又打了一个折扣，这些人年纪本
来就不小了，关进监狱里二十多年，经过自然淘汰，活着的还能有多少？活着而又
能吃能动能说的究竟还有多少？这些老掉了牙的老虎，比猫还温和，放他们出来，
不但不会吃人，还可以给孩子们当玩具玩儿，粉饰一下太平，这不是很好么？既然
历史赋予咱们扮演四类分子的角色，咱们就应该认认真真地演，一定要把这个角色
演好才是啊！”

    大家被我说得哈哈大笑起来。

    乌龟镇长和绍兴师爷这帮人，却认为共产党释放在押县团级以上人员并安置就
业的政策，是迫于压力向国民党妥协的产物，下一步就该轮到他们受益了。为此处
处显示积极，在四类分子的学习会上，结合反击右倾翻案风，大谈邓小平上台以后
的方向问题、路线问题，说得牛头不对马嘴，许多人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只在心里
暗暗窃笑。

    赵雄和应宝俊两个，一个有技术，一个有抱负，自以为是个人才，只可惜生不
逢时，被划为四类，以至空怀壮志，却无用武之地。我总是劝他们：万事皆有因由，
都有环境，主客观条件不成熟，不能强求。应该善于克制，要学邓小平三起三落的
能忍精神，不怕在中南海扫马路，不怕到江西去当工人，时候一到，条件一成熟，
就又有了翻身的日子。就好像季节一样，春天一到，种子就会发芽，然后才能开花
结果；在寒冬腊月，强求开花结果，不是枉然吗？说得他们两个连连点头称是，增
加了活下去的信心，不再自暴自弃了。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总理逝世。“四人帮”在他们势力范围所及之内，阻
挡人民对总理的悼念，而且公开提出“化悲痛为力量，首先要批邓”。结果人民把
对总理的悼念作为向“四人帮”斗争的武器，情绪越来越高涨，规格越来越升高。
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一月十五日邓小平还代表中共中央在人民大会堂致了悼词，
二月二日却公布了由华国锋出任代总理，二月三日，中央一号文件下达，正式宣布
邓小平被撤职。

    人民群众有气无处出，四月五日清明节借悼念周总理为名发泄对“四人帮”的
不满，引起了一场血腥的镇压，结果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邓小平的头上，宣布撤消
他党内外一切职务，只保留党籍，以观后效。

    批邓高潮一个接一个，东门大队开山造田的计划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还是
完不成，出工的人越来越少，如此下去，只怕再过一年，荒山依旧是荒山。李继英
实在没咒可念了，只好跑到县工办去请求帮助。

    工办主任人称“智多星”，以敢想敢干著称。经他反复研究琢磨，终于想出一
个“定向爆破”的方案，据说只消一炮，就可以把芝麻山山顶掀掉，填平芝麻谷，
从此百亩荒山变良田，既不怕社员缺乏干劲儿磨洋工，又可以继续树样板做典型。
李支书一听，十分高兴，就委托“智多星”进行总体规划的设计和经费估算，然后
报请公社转镇委批准，立刻付诸实施。

    李支书兴致勃勃，一方面调集了全公社的石工，突击开凿隧洞：先在芝麻山的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开一个大洞，每个大洞的四周再开四个中型洞，中型洞的四周
再开四个小型洞，形成每个方向二十一个大小洞洞洞相连的格局，四个方向共计八
十四个洞；一方面通过县革委会开出介绍信到浙江省物资局请求解决炸药的调拨，
派出采购人员携带巨额“交际费”到杭州去请客送礼。果然钱能通神，短期内供应
任务就落实到遂昌火药厂。当然还要继续送人情、走门路，才陆续运回三十六吨炸
药，存进了大队仓库，派民兵日夜把守。

    这样一折腾，大队的资金全部用光了，不得不向白云信用社申请贷款，爆破方
案，方才能够付诸实施。

    大小八十四个洞全部打成，选了一个好天气日子，由“智多星”亲自担任技术
指导和总指挥，发动社员们往大小各洞中装炸药，把三十六吨炸药全部装了进去，
安上雷管，洞与洞之间用导火线相连。导火线是用电线做的，总线头通到芝麻山对
面的马头山顶。那里临时搭了一间叫做“爆破中心”的席棚，四面围着红布横幅，
棚顶竖一杆旗杆，飘着红旗，屋子里放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机，作为点火的电源。
一切准备就绪，经过反复检查，认为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通知县革委会，请求下
达点火命令。

    县革委会经与各方面联系协商，把正式点火时间定在七月十日下午三时，由县
太爷胡子发亲自在马头山摇电话机点火。镇内镇外的街头路口，贴出了大张布告：
从七月十日下午一时开始，东门外断绝交通，禁止车辆行人往来；东门内的全部住
户，一律集中到县前的风景山上“观礼”，爆破中心棚顶上的红旗不落，任何人不
得下山。

    到了七月十日中午，人们刚吃过中午饭，有线广播就一遍接一遍地动员全城百
姓特别是沿街的商店在玻璃窗和橱窗上糊上纸条，避免大爆破的气浪震破玻璃，又
一遍接一遍地催促东门内所有住户往风景山上集中。懂得道理的，知道这是从安全
出发，以防万一；不懂得道理的，还以为大难就要临头，吓得人心惶惶。有的把现
款、存折、细软都带在身上；有的大发牢骚，骂支部书记作孽，万一房屋倒塌，毁
了生财六畜，一家老小就要去讨饭；有的干脆祈祷老天爷保佑这一炮点不响，大家
保平安，干部的升官梦也做不成。

    有一个老太太，自己走路都趔趔趄趄的了，手里还捧个大鸡笼，里面装着五只
老母鸡，艰难地一步一步往风景山上爬。人家问她把鸡带出来干什么，她回答说：
“我是个孤老太婆，这五只老母鸡，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的命根子。五只鸡一
天能下四个蛋，拿到收购站，能换两角钱，我一天的柴米油盐就都有了。万一爆破
出漏子毁了我的家，我带着它们住凉亭，不也还能保活命不是？”

    她这么一说，引出一个快嘴利舌的丑妇人也大发起牢骚来：“这个年代，简直
没有我们穷人过的日子了。干部们只知道讨好领导向上爬，搞什么定向爆破开大寨
田，争做先进典型上北京，不顾东门大队几百多户人家的生命财产安全……”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老大娘打断了她的话头说：“这个你就不懂了。大队干
部是皇帝，公社干部是宰相，县委说话还要看看皇帝的脸色呢，你有几个脑袋，竟
敢编派皇上的不是？惹恼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让你叫天天不应，喊地地无言，
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识相的，还是闭上你那张臭嘴，安份守己图个清静的好！”

    这一席话，不知道是把那个快嘴女人说怕了呢，还是就坡下驴借题发挥，只见
她立刻跪倒在地，虔诚地朝东南方向磕了三个头，口中呐呐地祷告：“救苦救难观
世音菩萨，你大慈大悲，显显灵性，保佑今天的爆破一炮也不响，我们东门大队的
百姓就平安了！”

    她的表演，引来了一场哄堂大笑。──幸亏她是个老贫农，又是个文盲，也没
人给她汇报，不然，当天夜里就该是她的“会头”啦！

    按照惯例，凡是社员集结的地方，不论是开会之前还是出工的路上，不分男的
女的老的少的，总要三五成群地高谈阔论，主题十分广泛，从张家长李家短一直到
国内外的重大事件，都在议论之例，发言绝对比在大会上踊跃而热烈。今天既然集
中了一千多人在风景山上看风景，尽管心里有些惶惶然惴惴然，可这一千多张嘴巴
并没贴上封条，“清议”一番，自然不在话下。

    战争年代，党政军三方面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一件小小的秘密，很可能局
外人三五年之后都不知道；现在呢，一方面是报纸上登的新闻既不新也不真，一方
面是通过国内外各种渠道散布开来的小道儿消息满天飞，要想听听既新且真的消息，
还不得不去打听小道儿消息。那小道儿消息传播之快也很惊人：昨天刚开过中央政
治局会议，第二天外国记者就报道了会议内容，第三天就“出口转内销”了。

    前几天，中央广播电台播出了朱德病逝的消息，人们在沉痛与怀念的同时，也
传播了许多朱老总与江青之间多年来的恩怨关系。主要说三十年代毛泽东在延安要
娶江青，党中央许多高级干部都反对，朱老总不但坚决反对，还送了毛泽东一副对
联：“劝君莫失将军志，莫为妲己失江山。”为此江青三十多年只当主席秘书，不
得参与政治活动。此恨此仇，江青梗梗在心，“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想把朱老
总打倒，尽管没有得逞，但已经露出了杀机。等等。这种传闻，并不是最新的消息，
只不过是“旧事重提”而已。今天，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趸来了“最新新闻”，
说朱老总的逝世，并不是得病而死，而是江青为报当年之仇派出杀手开着大卡车向
朱老总的小车撞去，因此朱老总是死于非命的。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风景山头像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传播消息的人还特别
强调：朱老总的头部严重受伤，要大家密切注意明天电视台转播追悼会实况的时候，
仔细看看老总的头部。

    另一个地方，热闹的场面也不亚于风景山头。在东门外面，两名得力的干部手
持红旗带领四个民兵在离东门三里远的公路旁边阻止一切来往车辆进城。这条公路，
是黄岩、临海、天台、仙居各县通往丽水的必经孔道，每天的车辆流量极大。从下
午一时整开始禁止车辆通行，外地司机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景云县东门要爆破，只好
停车等待。一个多小时过去，“车龙”已经排了好几公里长，等得不耐烦的司机、
旅客们，就祖宗奶奶地骂着。但是公路狭窄，路上停满了车子，已经没有了回旋的
余地，想退回去或另找他路，都不可能了。

    从城北通向城南的公路是金温国道，车流量更大，幸亏这条线不戒严，只是不
许车辆往东转弯而已。要去黄岩、临海、天台等地，司机们不妨多跑几十公里，退
回去从永康绕着走，不然，国道一堵，那可就更加热闹啦！

    好不容易等到了将近下午三点，全县的大喇叭齐声地反复呐喊：“马上就要点
炮了，还没有撤出危险区的人，立刻离开！”

    风景山上，一千多双眼睛紧盯着马头山上的那面红旗。有手表的，不停地看着
手表。终于，大喇叭里传来了中央电台“嘟嘟嘟”的报时声，最后一声刚响过，只
见芝麻谷上空突然升起一炷烟柱，并不太高，烟却极浓。大家急忙用双手捂住了耳
朵，但是竟没有人们期待已久的山摇地动和震耳欲聋，而只有接连不断的“噗噗”
声和“嗤嗤”声，比起过年放的九寸大花炮来，也响不了多少。

    两分钟过去，烟柱已经变成了一个个蘑菇，人们还不敢把捂着耳朵的双手拿下
来。也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喊了一声“爆破失败了”，人们用疑问的目光互相征询
着，探究着，终于爆发出一片说不清是什么动机、什么感情的狂笑声。有人居然大
声地说：“观世音菩萨真的显灵了，一炮都不响的啦！”

    过了好一阵子，马头山顶的红旗终于飘然而降，大喇叭里也传来了“爆破结束”
的通知。警报解除，交通恢复，人们纷纷下山，东门外的第一辆汽车也带着焦躁和
不安开进了城内。社员们回到家里一看，果然鸡不飞，狗不跳，牛羊不惊，房屋财
产没有任何损失。老太太们再一次念起了“救苦救难……”

    急性子的人忙去打听爆破的结果，但只知道八十四炮一炮也没响，全都冒了烟
了。为防万一有“哑炮”，通向现场的路口还有民兵把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至
于为什么一炮不响，据说大队干部正和公社领导、工办的“智多星”在一起研究云
云。

    研究来研究去，爆破失败的原因，却一直没有得出。有说是炸药质量不行的，
有说是炸药放在仓库里受了潮的，有说是放炸药的洞口开得太大又堵得不严的，有
说是整个爆破方案根本就不符合要求的，总之是各说各的理，似乎都有理又似乎都
无理。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是谁都没有责任，劳民伤财是交了学费，花光了资金是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谁也没有落腰包”，就是好干部，不了了之。

    群众虽然有意见，也只能编几句顺口溜背后发发牢骚：作孽干部瞎指挥，不懂
偏偏要装懂；多年积累一扫光，社员从此要受穷；干部依旧是干部，社员分红落了
空；有朝一日天开眼，这批干部全送终……

    顺口溜传到了白云镇镇委，为了压一压群众的咒骂，就借用“批邓”的形势，
召开大会，认定东门大队搞定向爆破不成功是因为有阶级敌人搞破坏，号召广大社
员擦亮眼睛，在认真批邓的同时，积极揭露阶级敌人的种种不法行动。于是又一次
把四类分子集中起来天天学习，揪不出真正的破坏分子，把那天贫农社员在风景山
上说的“观音菩萨显显灵，保佑爆破不要成功”的话，也揞在四类分子们的头上，
限期坦白交待。就这样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直到没人再敢说爆破的不是了，方才
缓一口气，不再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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