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金华车站开后门

    霜降将到，耳房收摊，我回到家里。想想这半年多来自己没在生产队出工，年
终分粮，如果手头没钱，又将大成问题。因此处心积虑，还是要弄钱。

    我回家刚两天，胡源石料厂厂长陈成川找上门来了。他说：成江海已经到了东
北。厂里有一批花岗岩地板要发到天津。货已经运到了金华火车站，有两个业务员
在那里办。但是火车站车皮紧张，申请了许多时间，车皮还是批不下来，所以一直
压着运不出去。现在天津厂方频频打电报来催，要是不能按期交货，耽误了设备安
装，就要石料厂赔偿经济损失。石料厂是社办企业，跑业务的人少，与火车站有过
硬关系的人更少。为此陈厂长才特地亲自登门，要我无论如何看在同乡人的情面上，
帮他一个大忙，替他跑一趟金华，打通火车站货运室的关节，赶紧把这批货运出去。

    事情很急，从哪方面看，帮这个忙，都是义不容辞的。当年麻振声在金华开运
输行的时候，与火车站货运室的人全都很熟，要几节车皮，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人在人情在，如今人去人情去，想走后门，也无门可进了。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浙赣铁路局的一位姓孙的老朋友，当年在鹰潭火车站当调
度员，跟我关系相当不错，二十几年不见了，听说现在调到了金华火车站，但不知
现在他分管什么，不妨去找找他。主意打定，就跟陈厂长说起金华火车站有这样一
个人，从前跟我是怎样的关系，但不知能不能起作用，如果愿意试试，我不妨到金
华走一趟。

    陈厂长是磨盘压手火上房，急得不得了，听说我有这样一位朋友，不管成不成，
都愿意我去看看。当即给了我旅费，又给金华的那两个业务员打了电话，就催我赶
紧动身。

    第二天一早，我就趁头班车到了金华，先到旅馆找到了石料厂的那两个业务员，
拿到了全部手续，问清了一切情况，然后到火车站打听老孙现在的职务。天下事往
往无巧不成书：老孙现在正好是分管货运的副站长。我心想：这种开后门的事情，
到他办公室去谈不如到他家里谈更方便些，就打听他家的住址，得知他家就在离火
车站不远的曲弓巷铁路职工宿舍。我立即回旅社与两位业务员商量，买了些土产作
为进见的礼品，赶在他下班之前，到他家里去坐等。

    他家里只有老母在家。通报了姓名，老太太倒还依稀记得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当即多炒了两个菜，等他下班来共进午餐。

    直到十二点半钟，他老婆孩子都回来了，老孙才到家。突然见到一别二十几年
的老朋友，喜不自胜，握手言欢之后，立即恭肃入席，边吃边喝边谈。

    他还是那样热情而豪爽，三杯酒下肚，谈兴更浓，说起当年我在江西的山场，
如此兴旺，突然关张，十分可惜，接着就问起我现在干何营生。在这样的场合，我
既没有时间也用不着细说我遭难的历史，而是单刀直入，只说我现在在家乡从事花
岗岩制品的开发，有一百吨花岗岩地板，急于发往天津，时间晚了，耽误了安装期，
我们厂子要受罚，因此特地来请他帮帮忙，提早把货发出去。

    他听了哈哈大笑：“这点儿小事儿，又是我主管范围内的，只要站上有空车皮，
这一二天之内有往天津去的吨位，我给你把申请单提前挪挪，把车皮挂上去就是了。
你放心，下午我就去查清楚。我下午还要上班，不能陪你多喝。你晚上还到我这里
来吃晚饭，咱们再尽兴地喝个痛快。那时候，我再给你一个准信儿，保险不让你们
厂子罚款就是了。”

    没有想到，陈厂长极为难办的一件事情，在我这里三言两语就不在话下了。

    晚上再到老孙家去，老太太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在等着我。老孙下班回来，取
出一摞单子，所有装车、发运、卸货一系列手续全都齐备，只要到付款处交了款子，
三天之内货就发出，三天之后天津就可以收到了。

    这一夜，我们两个直喝到深夜，尽醉方休。第二天上午我让那两个业务员到车
站交款，我自己趁第二班班车回到了景云。

    陈厂长见我一天之内就把他们十天也办不成的事情完满地解决了，乐得眉开眼
笑的，连说：“三个公章，不如你一个老乡！这批货发了出去，你算是帮了我们厂
的一个大忙了。等成江海回来，我们会一总道谢的。”

    过了一个来月，江海从东北回来，特地登门道谢，送来了辛苦费二百元，外带
一张聘请书，一定要我出任石料厂的供销员。不论推销数量多少，一律按货价的百
分之十提成。由于提成量相当大，所以既没有固定工资，也没有定额，能推销多少
是多少。实际上，只要能做成一笔生意，就够我吃一年的了。我连说我是反革命身
份，不宜于频繁外出。成江海却笑了起来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死心眼子！你
是不是反革命，谁心里不知道？难道还真怕你出去跟台湾联系来反攻大陆么？说一
千道一万，这无非是共产党统治人民的一种方法罢了。有道是现官不如现管，如今
东门大队是你干儿子在当大队长，他平步青云，怕别人说闲话，新官上任三把火，
不烧一烧你，他也怕那个位置坐不长。你要体谅他的苦衷，明面上不与他有任何来
往，暗地里还是要表示支持他，谅解他，适当的时候，也要给他点儿好处。这种人，
你别看他嘴上说得呱呱的，一看见钞票，黑眼珠子就会变成白的了。这些人情关系，
你比我懂得多，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不成？”

    说着，他把钞票、聘书、报价单、合同书以及空白介绍信等等往我面前一推，
不管我答应不答应，笑着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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