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为富不仁,铁公子梳拢钱贵姐
不怒自威,童自大惧怕河东狮
屠四接了叔叔的衣钵,又有昌氏所遗的财物,继续放赌抽头,比他叔叔当日更
加兴旺,来赌的人越来越多。屠四鉴于通氏昔日之事,惟恐旷了她,又去斋僧布施
起来,每夜偷空必进房去伺候一番,方才出来照料。
有一天,竹思宽同铁化众人都在局上歇了,饮酒中间,正说闲话。铁化偶然说:
“诺大一个南京城,就没一个绝色的妓女,真也可笑。”竹思宽正有郝氏所托之事
在心,就回答说:“怎么没有?那才貌双全的佳人,要高抬自己的身价,怎肯做那
毛遂自荐的事?所以知道的人少。”铁化见他说话有因,就问:“兄是此道中的老
在行,必定知道谁家有好女儿。”竹思宽说:“只这眼面前钱家的女儿就是个绝色
的才女,大爷怎么忘了?”铁化说:“钱家的女儿,小时我常见来,果然生得好。
后来听说她双眼都瞎了,所以无心想到她,有三年来没见了。虽然她模样儿生得标
致,但是没了眼睛,也就算不得是十全的美人了。”竹思宽极力撮合说:“大爷是
此道中老行家,这句话可显得外行了。请看那画上的《杨妃棠睡图》,她不就是闭
着眼睛的么?只要真是绝色佳人,何在乎那眼睛的有无?大爷要是相与了她,一定
有多少人赞扬你呢。”铁化问:“这是什么缘故?”竹思宽说:“假如大爷出一注
大钱梳拢了她,人们知道了,定然夸说大爷是个多情种子,识货的奇人。偌大一个
南京城,有多少风流子弟,都没他的眼力,被他夺去了头筹。再被这些妓女们听见
了,人人钦仰,在行院中着脚一场,做一个风流魁首,也不枉了。不瞒大爷说,一
来我年纪大了,二来我手头没钱。我要是比得上大爷府上的百分之一,我也早夺了
去了,还等你大爷么?”铁化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动了心,就说:“我们几时闲
了去看一看,再作商议。”竹思宽说:“大爷尊意差了。不做此事则已,既有此兴,
定要占在人先。况且佳人难得,虽然她母亲韫椟而藏,待价而沽,但她的青春可是
缓不得等不得的。难道她的美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成?别人倘然知道了,有那好
风流美名的,先去采了鲜花,大爷这样福人,难道是吃残汤剩水的么?”
铁化被他奉承得快活,甚觉动火,笑着说:“既然如此,咱们此时乘兴,何不
就去看看?”竹思宽说:“古人云:轻人轻己。大爷要去相看这绝色佳人,不备份
儿厚礼去打动她,觉得不是行家了。何况她母亲少年时候,大爷知道,也是个见过
大世面的人。我们猝然走去,闯起寡门来,岂不落她背地里讥诮?”铁化说:“按
老兄的意思,应当如何行事?请见教一番。”竹思宽说:“大爷果然有此兴头,今
天先送一个大大的东道封儿过去。就说大爷慕她的令爱,要一亲色笑,叫她家预备
酒席。明天大爷驾临,再送一份儿厚礼做见面钱。她门户人家,是识窍的,见大爷
如此举动,自然百般趋奉,何等光彩!”铁化说:“兄说得有理,就烦兄去做个月
老。”当即叫过小厮来,将带来的赌本取出一封,称了二十两,递与竹思宽说:
“烦兄今天送了过去,叫她整理下东道,我回家备了礼物,明天亲往。明天兄就在
她家等着我。若果然中我的意,就烦兄说合,我自有厚谢。”竹思宽说:“我承大
爷相爱,多年契厚,何敢当此谢字?总成大爷做个风流榜首,我也叨得余光了。”
说定,大家散去。
竹思宽见事体有几分经意,心中暗喜:女儿的事若成就了,她母亲也就长久归
我受用了。急忙走到钱家,向郝氏说起他怎样打动铁化、怎样启发他,这才把银子
递给她说:“这是办东道的钱,他明天还有厚礼带来。要是造化事成了呢,是你的
一注大财香。即便不成,且白得他这一份儿厚礼。”郝氏欢喜得了不得,忙设佳肴
美酒谢了媒人,当夜就留他同宿。
这铁化继承祖业做的是毡货生意,伙计们专走北京,也有两万多本钱,南京城
中还开着几个大毡货铺。他自从十八岁上父母相继亡过以后,只有他一个大胖子妹
妹,别无兄弟姐妹。娶的那贤妻火氏,生得有五七分姿色,倒有八九分风骚。论起
来,那样一个俏人儿,就该性格温柔才是。谁知人不可皮相,这妇人却淫而且悍,
降伏丈夫的手段,比降龙伏虎的罗汉还厉害几分。铁化初娶她的时候,爱她美丽,
凡事都顺着她的性儿,后来纵惯了,就有些动手动脚的起来。铁化顺惯了他,一时
翻不转来,弄成了一个情怕。
什么叫“情怕”?铁化起先娶她,因为十分爱她,百样事不忍拗她一拗。且每
夜上床之后,定要做一番生活才睡。这件佳品虽然味道不错,只可以当点心偶然吃
些,不能当家常饭天天吃的。他虽然姓铁,身子却不是铁做的,如何夜夜来得?久
而久之,未免就要隔三歇五的了。先因铁化爱她得很,又是新鲜美味,自己做惯了
例,上床之后,必定先把功课做完了,方才睡觉。火氏也道是例当如此,况她也是
乍尝着个中滋味,如何肯歇?忽然见他怠情起来,就如那小学生上学定要背书写字,
完他这一日的功课,方才放馆。忽然不待先生吩咐,竟公然自己逃起学来,如何使
得?
铁化幼丧父母,无人拘管,自小在赌场、妓院中着脚,把这当成了是他的事业。
初因宴尔新婚,恋着妻子寸步不离。过了些时,新鲜妙物吃了多次,也有些厌了。
身子也拘束得久了,终日只想往外边温温旧业。那火氏正同他打得火热,忽然见他
朝出而不归,觉得冷冷清清,寂寞之极。虽有一个小姑,生得又丑又恶,因自幼没
有父母,无人教训。铁化自己还少一个人管他,如何能管他的妹子?养得她这个性
子,真像嫂子娘家的姓,竟是一个“火”字。一天到晚打了丫头骂仆妇,恶狠狠的。
虽然才十七八岁,却长成胖大无比的一个身躯。她也不理这个嫂子,故此火氏也不
去亲近她。
这火氏独自坐在房中,无可消遣,到晚上铁化回来,她定要啯啯哝哝地抱怨个
不住。铁化因横了一个爱字在胸中,见她生气,晚间少不得替她消消气,鞠躬尽瘁
地陪个礼。但是这个气如何有本事夜夜替她消得?又过了些时,竟像穷百姓躲差一
般,逃到外边,做了个夜出而不归的人了。
火氏既然生了火,她一身无处不是火。日间火往上升,还可消得下去,到了夜
间,独守孤灯,火往下行,如何过得?一夜捶床捣枕,咬牙切齿地气恨。等到铁化
回来,先时还哭哭骂骂,后来逐渐抓抓打打起来。铁化本来还想替她陪陪礼,消消
气,无奈力量不加,知道这件事是无可挽回的,只得听之而已。起先只是爱她,如
今从爱中又生出个“怕”字来,所以说是“情怕”。
火氏先也还想施施威风,好等他来陪罪的意思。哪知他自觉罪恶深重,将至陨
灭,陪不来了,任她处治,竟不来修饰。这火氏见他如此,焉得不急?急中生怒,
火气直腾,与铁化竟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般。见了面就骂,骂上气来就咬上几口,
向铁化脸上乱抓。那铁化见了她,竟合了他夫妻二人的贵姓,又合了自己的尊名:
铁见了火,自然就熔化了,从此怕她竟如怕母夜叉一般,日夜躲在外边,轻易不敢
见她的尊面。
火氏是个淫物,又有吃有穿,无所事事,自然就饱暖思淫欲,想打只野鸡吃吃
了。铁家虽非仕宦门第,也是个财主人家,深房大屋,闲人谁能到得里边?不但想
吃野鸡肉没有,连想根野鸡毛看看也不能够。
好在她家养着一头哈巴狗,每天三步不离左右的,连吃饭睡觉也都带在身边。
时间一长,她就和那哈巴狗亲近起来,再也不想理睬铁化了。
铁化虽然怕她,轻易不敢相亲,但总没有个永不见面之理。偶然进来,她见了
他就像冤家一样,非骂即嚷。当日尚图他来夜间陪罪,还给他留了三分情义,如今
有了这哈巴狗做伴,越发不留一丝儿好气。铁化哪里知道就里?还以为自己躲得久
了,叫她守了活寡,自然气忿。自己过意不去,间或夜间来陪她睡,着意温存。就
是陪罪,也必定要强而后可。虽然竭尽心力,她总觉得不如意,再不能讨得一丝儿
喜欢。还有半夜里打嚷一番,被撵了出来的时候,弄得铁化后来成半年连房里也不
敢进来。
铁化的妹子,自幼许了童百万做妻子。她生性本就惫赖,又看了嫂子降服哥哥
的这种法术,以为天下人的丈夫都该妻子如此管教的。她学了个满腹的经纶,巴不
得嫁了丈夫试试手段。她哥哥见她大了,正值童百万家要来娶,就备了数千金的嫁
妆,买了六个丫头、几房男妇,嫁到童家去了。
铁化见妻子这样性格,不容他近身,还以为妻子赌气,要做个有夫的节妇。但
他却做不来这有妻的义夫,每日出去,非嫖即赌,耳边无人吵闹,倒也甚觉遂心。
只是像他这种人,心是无主的。这个嫖得两三夜,厌了,又换那个嫖几夜,厌了又
想去换。虽说是弃旧怜新,像他妻子生得如此风骚美丽,厌了还想去寻野食呢,何
况这些颜色平常的妓女?今日听见竹思宽说起这钱贵来,十几岁的时候,他见了就
爱。那时候钱贵年纪尚小,所以没放在心上。后来听说她眼睛坏了,就更不在意了。
今天听说长得如此标致,焉不动心?当日回家,买了几匹绸缎,换了几件首饰,准
备第二天到钱家来相看。
第二天,铁化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到钱家。竹思宽昨晚就在钱家住宿,见铁化
来到,迎了进来。郝氏出来相见了,让座坐下。铁化叫家人送上礼物,郝氏看见约
值一百多两银子,喜出望外,拜谢收了。然后扶出钱贵来,见礼坐下。
铁化一见,那钱贵果然生得美貌非常。双目虽瞽,却不瘪塌,也不凸暴,只是
眼皮微垂,似好含羞略闭一般。不由得满心欢喜,有如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与
火氏比起来,那一个美而淫恶,这一个丽而娇羞,如何不爱?少顷安席,搬上酒肴
来。上面铁化坐了,竹思宽下面相陪,钱贵在东,郝氏在西,共坐而饮。那钱贵虽
然是个妓家的女儿,却还是个未曾破瓜的女孩儿,只见她娇羞满面,低头坐着,一
语不发。铁化越发看得中意,心爱得了不得。撤席之后,拉了竹思宽在背处,烦他
讲梳拢的财礼。竹思宽自然是为郝氏打算的,假意两次三番两头关说,讲定了二百
两银子,衣服被褥首饰在外。铁化也算是个财主,这些须银两,他也不吝啬,一应
都依了。又上席来吃了一会儿。那铁化面前放着这样一个美人,一时不能到手,心
痒难抓,哪里还坐得住?约定了日子就起身回去了。
次日,铁化请竹思宽到他家里,就带着他家人送了礼物过来,额外又是二十两
酒席的费用。到了吉日,他到了钱家,郝氏预备了精致丰盛的酒席,叫了一班弹唱
的杂耍,热闹了一番。晚来成亲,见钱贵是个真正处子,不由得怜爱至极。
后来有人知道铁化梳拢了钱贵,都说:“可惜一块好羊肉,落在狗嘴里了。”
这钱贵虽然只有十六岁,却聪慧异常,满心想遇一个风流才子,只是女儿家此
话不好出口,只得听从父母的主张。怨恨之气充满肺腑,不觉伤心。何况这铁化是
个三十多岁的回子,嘴唇上的胡子剪得齐齐的。一亲嘴一贴腮,总把她那粉嘟嘟的
嫩脸蛋儿戳得又疼又痒,好不难过。钱贵自幼爱清洁,她浑身上下,连被褥以及衣
服,每天都要用好香熏过。铁化教门中经常享用的是牛羊肉,他那身上的一种膻臭,
自十万八千个毛孔中透出来,很是难闻,哪里有什么“夜深私语口脂香”?那钱贵
不由得气苦了,暗中那眼泪也不知落了多少,怎还有那心情同他欢乐?
这铁化虽然爱她,总不见她有一毫喜色。不上一月,他一个财主少爷的性儿,
只喜欢人家奉承他,如今反要他去奉承别人,如何可能?他虽然也奉承火氏,但那
一来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抛弃不得。二来怕服惯了,无可奈何。如今在钱家花费了
数百两银子,倒也不在意。何况他又有个厌旧取新的老毛病,因此过不了几天,也
就渐渐地淡了。先还三五日来一趟,后来或十天或半月来一次,到了几个月之后,
就不再来了。
钱贵自从梳拢之后,心中只是郁郁不乐。过了一段时间,虽然又经历过好几个
人,无非都是竹思宽引来的麒麟楦,总非她之所愿。她虽然双目皆瞽,秉性原极聪
明。常静夜自思:我门户人家,人所重者无非色艺。人人都说我有沉鱼落雁之容,
闭月羞花之貌,但是如今损了双眼,未免减了许多风韵。老天,老天!既然生我如
此娇容,为什么偏偏吝啬秋波少许?要是留得我的双目,虽不敢与天下的美女争妍,
仅在这平康①队里,或能博得个风流榜首,选择一个才貌情郎,也许终身有托。岂
料今日如此,奈何,奈何?她心中伤感,遂题了自嗟薄命的四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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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平康──唐代长安的平康坊,是妓女的聚居处。平康坊又叫“平康里”,
靠近北门,简称“北里”。所以后世就把“平康”和“北里”作为花街柳巷的代称。
其一:
定是前生作孽多,教侬今日目无波。
几回辜负菱花镜,空有娇容用彼何?
其二:
忆儿幼读《女儿经》,众口咸夸貌娉婷。
孰意十龄遭此疾,烟花日日类浮萍。
其三:
不知天暗与天明,但听旁人说雨晴。
独有琵琶能解恨,调中哀怨诉幽情。
其四:
可怜晨夕伴狂且①,怨雨愁云哪得舒?
只有更阑方少息,将明又唤把头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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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狂且──指狂徒。语出《诗经·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这里的“且”音j ū,是语助词,没有意义。
钱贵此诗一出,声名愈重,哄动一城,往来之人无不怜爱。但她自己常想:我
的眼睛已经双瞽,无药可治了。我身子虽落火坑,尚可自拔。应当拿定主意,万万
不可随波逐流,误却终身。倘若有缘得遇一个有才有貌的情郎,当以此身相许。若
只图财帛,与轻薄儿郎丑陋子弟为伍,不但人笑我目盲,还要说我心盲,岂不自误?
她执定了这个主意,那来访的人定要选择才留。这话在她胸中,无人可告,真所谓: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钱贵心里立了个择婿之念,要觅一个伶俐丫头托以心腹,凡是来访之人是妍是
媸,叫她预报。这个主意不便向娘说,只说要寻一个好丫头作伴。那郝氏此时靠她
如泰山一般,敢不遵命?不惜重价,四处托媒人找寻。
一天,媒人领了一个丫头来,说是童百万家打发出来的,小名仙桃,才十四岁。
郝氏看了,果然生得性格温柔,伶牙俐齿,就买了下来给她。过了几天,钱贵见这
丫头动止端庄,至诚可托,细问她的来历,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儿。因父亲不才好
赌,将她卖出。幼时也曾读过书,是个识字的。钱贵很喜欢,待之如亲妹妹一般,
不叫她做一点儿重活儿。食必同桌,若没客来,卧必同榻。那丫头也感激不已。钱
贵将心腹告之,丫头也尽心允诺。钱贵替她改名代目──因自己眼睛看不见,要她
代替自己双眸的意思。
话分两头。下面且说说代目原来的主子童百万的故事。
童百万名自大,原籍徽州府人氏。他高祖之上,在元朝曾做到行省平章政事①,
挣下了一份颇大的家私。因爱江南繁华,留寓于此,已经数代。到他祖父,虽不曾
出仕,却善于经营,专于刻薄,所以做了有名的财主。他父亲名重山,生他弟兄二
人,他排行第二。他哥哥名叫自宏,父亲故后,兄弟拆居,他哥哥搬回祖籍新安②
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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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平章政事──平章参知政事的简称。平章是官名,唐代以尚书、中书、门
下三省长官为宰相,因其官位隆重,不常设置,而以其他官员代行职务,称为“同
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宋代沿袭唐制,又加设“参知政事”为平
章副职。元代的中书省和行中书省都设有平章,行中书省的平章为一省的最高长官,
参知政事则为平章的副手。
② 新安──新安县在河南,这里的新安,指的是徽州。因为晋代在安徽置有
新安郡,隋代把治所迁到歙县,宋代宣和三年改新安郡为徽州,所以新安就成了徽
州的别称。
这童自大虽然算不得奇蠢,也有三分呆气。他从不读书,不识几个字,却又半
分钱难舍,吝啬得出奇。他娶的妻子就是铁化的胖妹妹。这铁氏不但生得性子凶暴
无双,而且娇容更是长得奇异无对。有几句赞语,专赞她的妙处:
两道浓眉,阔如柳叶;一双怪眼,胜似蟠桃。樱桃口,三寸还宽;蒜头鼻,一
拳稍小。面如皮鼓,两腮肉有十斤;体似绵包,浑身重超二百。拳比柳斗,足赛鳊
鱼。高声大喝,不亚虎啸空山;细语低言,还像洪钟振耳。
请教这样一位佳人,令人害怕不害怕?童自大自从娶了她来家,也不曾领教过
她的打骂。单只见了她那一种不恶而严、不怒而威的样子,真好比老鼠见猫、獐子
见虎相似。那铁氏的天性,只有一件与丈夫相合,也是千般吝啬。铁氏在家的时候,
见嫂嫂管教她哥哥的那些法则,学了个满心满耳。本来要拿丈夫做个小试锋芒的开
端,不想这尊夫心悦诚服得很,也像铁化情怕火氏一般,每见她双眉略竖,不觉屈
膝尊前;忽然两眼微睁,早已稽颡顿地。这铁氏虽然凶暴,古话说:“大虫不吃伏
肉。”她见了这个局面,竟也无所施其威,可以不必用其打了。但只是学了这几年
的阃政来,竟用不着,未免有抱负经纶沉埋草莽之叹。只好慢慢等待机缘,相时而
动罢了。
一天,该是她发令施行、开张第一的良辰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前面说过,
铁氏嫁前,他哥哥铁化买了六个丫头给她做陪嫁,却买了四个好的两个丑的。四个
好些的给妹子做针黹,侍梳妆,铺床叠被,贴身服侍。两个粗笨些的,专司洒扫浆
洗之役。四个好的里头,有一个顶尖出色的丫头,本也是好人家女儿。因他父亲戴
迁好赌,输给铁化的钱,无可偿还,没奈何,将女儿送来准账。她来的时候,只有
十岁,就给了妹子。铁氏见她生得乖巧伶俐,心爱非凡。反倒替她梳头打扮,给她
好的吃穿。又替她起了个名字,叫做仙桃。这丫头也读过二三年书,因她资性聪明,
竟识许多字,还能够动笔写得来,女红也件件都略知些,说话行事能看人眼色。铁
氏这样一个急如火、暴如雷的性子,别的丫头一打非数百不饶,一骂非半日不住,
独有对这仙桃却另眼相看,三四年来,不但脑弹不曾弹她一个,连哼也不曾哼她一
声。
自从铁氏嫁到童家,丫头们都跟了过来,已经半年有余。那天清晨,铁氏在窗
前一张桌子上放了镜台梳头。童自大就在桌横头一张椅子上坐着,看她抹脂腻粉,
刷鬓扫眉,看得十分亲切。只见她:
酱色脸上,浓堆铅粉,衬成青紫二色;阔大唇中,重点胭脂,染做血红两片。
牙黄齿垛,真像金嵌玉山;面白颈乌,果是银杓铁靶。发像金丝,也学个时样梳妆;
腕如铁杆,还带副起花金镯。
童自大见了,不由得胆怯,心中凛凛然起来。她打扮完毕,要水洗手,仙桃掇
了一银盆水来。只见她:
黑臻臻青丝细发,喜孜孜俏丽娇容。面上红白相兼,身材高矮厮趁。裙下一对
小小金莲,盆边十个尖尖玉笋。头上簪一朵娇滴滴鲜花,耳上戴两只黄澄澄金坠。
童自大看了这半日的魔母,忽然见了天仙降世,头顶上“嗖”地一声,魂已出
窍。痴呆呆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出,目不转睛地望着。
丫头们来了这些时候,童自大难道不曾见过不成?为何今日忽做如此形状?因
他每天看见铁氏,都是梳洗过了,妆饰起来,虽然丑陋,看惯了也还不觉得。今天
见了她的本来面目,真正丑到了十分地位。二来每常因惧夫人的虎威,丫头们偶然
一见,也不敢详视细看,不过偷目一觑。况又另外站着,也不觉得十分俏丽。今天
主婢二人站在一处,相形起来,佳者更觉其佳,丑者愈增其丑。不觉出神,竟看痴
了。
那丫头端着水,一抬头,忽见姑爷的这个呆样,不由得嘻嘻一笑。她也并非有
心,这一笑却恰巧被铁氏看见了。这铁氏身子胖大,她有这个放样的肥臀,特地做
了一张放样的大杌子做坐具。她洗手的时候是侧过身子去的,所以不曾看见乃夫的
尊容。听见丫头笑得有因,颈项胖得无法转动,急忙转过身子来看。那童自大见丫
头对他嘻嘻一笑,以为有情于他,益发昏了,还呆着脸痴痴地看。
铁氏见了他这个形状,把那几年间学的阃政施将起来,几月里积郁的醋气发将
出来,伸出胡萝卜粗的五个嫩指,兜脸一掌,一手的水,异常响亮。童自大正在妄
想之际,被这一下,吓得一跳老高,打得个发昏章第十一。正打得他愣愣怔怔的,
又被铁氏拧着一只耳朵,拎将过来。冤家路窄,适才丫头们掸桌子上灰,把一个鸡
毛掸子放在桌子上还不曾收起,被她抓了过来,有毛的一头攥在手中,将那一头有
大拇指粗的紫竹杆,夹光脖子上就是十多下,打得童自大颈如刀割,泪似雨流,跪
在地板上乱转。铁氏大骂:“该杀该剐的奴才,你好大胆,在我眼前公然对着丫头
调起情来。你背着我,两个人偷了多少回数了?实实地说来,饶你一死。”童自大
哀哀告求:“奶奶你冤死我了。我成日守着你,寸步不离,或是有事就往外边去了。
我遵奶奶的王法,每常连丫头们看都不敢看,可还敢生这个心肠?我就是有这样的
狗心狗肝,也没有地方去做呀!你请详察!”那铁氏虽然性如烈火,听他说得颇有
情理,又见他脖子上肿得一条条比指头还粗,就说:“我饶过你这一遭儿。下次再
要大胆,休想得活命。起去吧。”童自大如鬼门关放赦,不住地说:“谢奶奶天恩。”
爬起来,揉着脖子,往前边去了。
铁氏余怒未息,叫过仙桃丫头来要打。这丫头虽然从未尝过此味,主母的酷刑
是常常见到的。如今听说要打,真吓得心胆堕地,跪着哭求说:“我跟随姑娘这几
年,蒙姑娘恩典,如此待我,我何敢欺心?刚才见姑爷的样子好笑,实在忍不住,
笑了一声,哪敢有甚私情别意?求姑娘开恩饶恕吧。”
这几年来,铁氏骂也舍不得骂她一句,一时如何打得下去?见她柔语悲啼,似
梨花带雨,心中暗想:“这个妖货,我看了这个样子,还疼爱得了不得,何况男子
汉见了,可有个不爱的?这个祸根放在跟前不得,我恼后无眼,看不见许多。古人
说:老虎还有打瞌睡的时候。倘若弄出事儿来,那时候懊悔可就迟了,不如趁此时
打发她走吧。主意定了,就说:”在我跟前,怎许你弄鬼?我养了你几年,也不忍
打你。你只收拾收拾,打发你别处去吧。“仙桃痛哭起来,说:”我服事姑娘几年,
蒙恩抬举。今日并非有心,姑娘如何就要弃我?情愿让姑娘打死,我也是不愿出去
的。“铁氏见她哭得伤心,胸中也觉惨然。只因醋意横在胸中,就违着心,一定不
允。那丫头知道不能留了,虽然也感她几年来相待之恩,却也惧怕触了她的怒火会
遭来无妄之灾,磕了个头,哭着收拾自己的衣服被褥去了。
铁氏听她哭得悲惨,心中也好生难过。叫了一个家人叫童佐弼的过来,吩咐说:
“把这丫头带到媒人家去,不拘身价,拣个好人家让她做媳妇儿去。不可混配了人,
坑了这孩子。”童佐弼答应,领着出去了。
铁氏又在沉思:“剩下这三个像样的丫头也是祸根,万不可留在身边。”就在
家中选了三个无妻室的仆人,即日配了下去。单留两个丑婢,一个名葵心,一个名
莲瓣,在身边使用,这才放了心。
童佐弼领了仙桃到媒人家来,因见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主母又吩咐过不拘身价,
思量着要在她身上发一注横财,就暗暗与媒人商议,许她加一酬谢。媒人说:“非
卖与门户人家,不得重价。”适逢钱家要买丫头,讲明身价银子八十两,就卖到她
家去了。媒人分了八两,童佐弼落下六十两正,只拿了十二两银子来回铁氏的话,
假说受了财礼十二两,嫁与江西一个木材商做儿媳妇去了。铁氏听得,心中惨切了
一会儿,听说是给木材商做儿媳妇,倒又替她欢喜。
那童自大被打了这一顿出来,到书房中暗想:“我一个大财主,谁不敬我三分?
我这样小心奉承她,倒还这样凌辱我。我见她就怕,是没奈何的了,难道官府衙门
也怕她不成么?我去告她一状,后来或者会好些,也不可知。别的大衙门我不敢去,
我到县里去告。”又想:“这个状子不好雇人写的,就用口诉吧。”又一想:“不
好,一堂的人听着,怎么好说被奶奶打了,不怕人笑话么?”踌躇了一会儿,猛然
想起:“我那姑表大舅魏如豹,他现当着上元县刑房书办,何不去同他商议?”又
一转念:“只怕他护着表妹,未必肯管。”又一想:“什么相干?做衙役的人,正
像世人说的,公人见钱,如苍蝇见血。只要有几个钱给他,告他的娘他还未必管呢,
何况远房表妹?我许他个厚礼,他自然肯为我出力。”定了主意,就到魏家去寻魏
如豹。
到了魏家,只见他哥哥魏如虎迎了出来,说:“舍弟不在家,妹丈请里边坐。”
童自大到了厅上坐下,魏如虎问:“老妹丈寻舍弟有什么事儿?”童自大说:“寻
他说一句要紧的话。”魏如虎说:“他衙门中有事,清早起就出去了,要到傍晚方
得回来。若要寻他,明天绝早到县门口就见着了。”忙进内捧了两盅茶出来,让童
自大吃着。又问:“老妹丈有什么要紧的话,也可以对我说得么?”童自大叹了一
口气,将护领卷下,伸着脖子给他看:“请验验伤痕。”魏如虎见都是指头粗的紫
印,肿得老高,惊问:“什么人敢大胆打老妹丈?了不得,了不得!”童自大说:
“还有谁,就是令表妹了。”就把无心看了丫头一眼被打的话说了一遍。魏如虎大
怒说:“岂有此理?妇人竟凌虐起丈夫来了,天地间哪有这样的事儿?不要怪我说
老妹丈,你太不济,容她如此放肆。要是我么,哼。”
他这话还不曾说出下半句呢,只听得屏门后面他妻子接口问:“要是你,就怎
么样呢?”他说话的时候手中正拿着一杯茶,听得了这一声,打了一个寒噤,把杯
子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面上竟失了色,结结巴巴地回答:“要是我,我就咬着牙
死死地捱着。”童自大暗暗含笑,上前作了个揖。那夫人回了一福,把眼睛望着魏
如虎瞪了一瞪,他吓得低着头,面如死灰。童自大见不是好光景,也不再坐,就辞
了出来。
魏如虎送到门口,伸着舌头小声地说:“幸亏倒是没说什么别的话,造化造化!”
童自大笑着说:“我看你比我还怕,你怎么先又说那硬话?”他忙伸手把童自大的
嘴捂住,说:“我的少祖宗,你悄声儿些,不要替我惹祸。”因附在他耳朵上低声
说:“怕老婆的人,难道硬话也不许说一句么?”二人哈哈大笑,一拱而别。
童自大回家,见四个标致丫头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丑丫头,又不敢问。晚间
见铁氏恶狠狠地睡了,他在床角穿着衣裳蹲了一夜,也不敢睡。第二天起个大早,
悄悄儿下床,出来看见童佐弼,私下问他四个丫头的下落,方才知道三个配了家人,
仙桃已经卖去。他恨了几声,就出门到县前来寻魏如豹。
到了衙门口,见静悄悄儿地竟没有一 人,等了好一会儿,见魏如豹手中拿着
两个膏药,一瘸一瘸地走来。他一眼看见童自大,忙瘸着上前问:“昨天失迎,老
妹丈清早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童自大说:“有一件事情,特来寻老兄商议。”
魏如豹说:“这门首不是说话的去处,请到里面科房中坐了再讲。”就同他进了仪
门内,到科房中,让童自大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他就挨了坐着,问:“老妹丈有什
么事见教?”童自大说:“我受令表妹的气,实在过不得了。我又不敢奈何她,想
要告她一告。要雇别人写状子不好意思的,想要借重老兄替我写一写。”又把脖子
伸给他看,说:“伤痕现在,就是干证了。”
魏如豹听了,只是叹气不做声。童自大说:“我不白劳老兄,少不得有个薄仪
奉谢。”魏如豹忙说:“倒不是为此。”接着低声说:“实不相瞒,我寒家祖坟上
的风水有些古怪,大约是阴山高,阳山低,祖传代代有些惧内。到了我愚弟兄,越
发是马尾儿穿豆腐──提不起来了。我家兄那样个好汉,在我们衙门里要算他头一
名。二三十个番子①也打他不住,凭你什么狠强盗,见了他,都俯伏在地。家嫂那
样个肌瘦人儿,到他跟前,才有他奶胖②高,老妹丈是常见的。家嫂间或一时动怒,
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他不但不敢爬起来,连动也不敢动。我不是说大话,
我每常被打到捱不得的时候,还大胆讨讨饶,他却连饶也不敢讨,哑巴似的咬着牙
死捱。因他叫魏如虎,外边人知道这事,说当年李存孝会打虎,也是个肌瘦小病鬼
的样子。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小巧,人都叫她‘母存孝’,大约老妹丈也有所
闻吧?到了小弟,益发可怜了,说起来连石婆婆也掉泪。那些怎么作践我的事儿一
时也说不尽,一句结总的话,也不怕老妹丈见笑,这时候她要是叫我去死,大约也
不敢再活。也怨不得,一来我的贱体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贱内的尊躯却与舍表妹相
仿佛。她要是打起我来,一只手像拎小鸡似的,轻轻就撂在地下。一屁股坐在我脊
梁上,就好像孙行者压在五行山下,还想动一动么?凭她拣着哪一块,爱怎么打就
怎么打。总是我贱名的这个豹字当初起得不好。”童自大问:“怎么见得?”他说:
“我贱内姓师,狮为百兽之尊。豹见了狮,可有个不怕的?我常想就是豹子真见了
狮子,也不过是个死罢了,未必就会怕到这个地步。我见了她,心惊胆碎,说不出
的那个怕法。若见她个笑脸,我就比做神仙还快活。但见她有些怒容,我浑身的肉
都乱颤,那心扑扑地跳到口里来,话都说不出一句。我背地里上了她个尊号,称她
为‘九灵母元圣’,这是《西游记》上太乙天尊骑的那头狮子的名号。那是个狮祖,
必定才这样厉害。”又笑着把手里那膏药给他看:“你说我买这东西做什么?”重
自大说:“据老兄说起来,想是被嫂子打伤了哪里了。”魏如豹说:“那打,还提
他做什么?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几条伤痕也算得个打么?要在我贱躯上,就算天字
第一号的轻刑罚了。可怜我一年三百六十日,浑身上下哪一处没些伤痕?若贴起膏
药来,不但没这些钱买,竟把衫子、裤子、袜子总摊了膏药就是了。”说着,将袜
带解开,把裤脚掳起来,只见他两个膝盖红肿有饭碗大,全是碎血眼。童自大忙问:
“这是怎的来?”魏如豹苦笑着说:“冤屈死人。昨天一个敝友请我吃酒,回家去
迟了些。我是个官身子,每常回去或迟或早,都是家兄出来开门的;昨天家兄不知
同老妹丈说什么来,家嫂着了恼,从昨天午间在屋里,家嫂叫他顶着净桶跪着,不
放他起来。我一叫门,是贱内出来开的门,为此发起性来,说我定是在外边嫖女人
了,不然为什么深更半夜才回家。我把嘴都分说破了,她也不信。真是口中淌出鲜
血来,他还说是苏木③水,有什么法子?她拿些碎磁片,砸烂了垫在我膝下,让我
足足跪到天亮。这也还罢了,她又把一块死沉的大捶衣石,叫我顶在头上,压得那
碎磁碴儿都戳进肉里头去了。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天早上还不放我起来,亏我
苦苦哀求,再三告说今天衙门里有要紧公事,恐怕误了,才饶了起来。我出来的时
候张了张,家兄还顶着个花盆在天井里跪着呢。我到了外边,一步也挪不动,看了
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碴儿戳的,两腿几乎要折。没奈何,只得慢慢地捱到
外科药铺里,买两个膏药来贴。为什么今天来得迟些?你不见我方才走路一瘸一踮
的么?我若替你写了这状子不打紧,后来设或舍表妹知道了,跟我贱内一说,我还
想活么?那就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这事儿可不是儿
戏,性命相关,不可轻举妄动。我劝老妹丈忍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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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番子──口语中指捕快。
② 奶胖──口语中指男人乳部鼓起的肉。“胖”在这里读阴平。
③ 苏木──又称苏方木,学名苏枋,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树木,叶子像槐树,
结子黑色,古代作为染红布的染料。
童自大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见他有些作难,抽中取出个草纸包
儿来递过去说:“这算不得什么,老兄买一盅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气,我后来还有
重谢。”
魏如豹一见了包儿,就满脸堆笑地说:“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可否做得来?”
又假意推说:“你我至亲,怎么好受礼?”童自大说:“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
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中,他也就接了过去,说:“老妹丈既如此
说,我暂且收下。”就装入钞袋中,然后说:“据我想,这件事儿也不一定要告。
何况本官病了,这几天不曾出堂。你不见衙门口静悄悄儿的么?就有状子也告不进
去。内边的管家巨大爷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请他来同他商议。烦他禀声老爷,
出根签,差两个人到你府上。只说官府查访得他欺凌丈夫,要拿来处治,唬吓唬吓
她。舍表妹一个妇道人家,到底胆小,她听了自然害怕。倘若后来改过,也就罢了。
况且你我都站在不败之地,没有什么干系,不怕她们知道。一兴词动讼,那可是原
被告都要指名道姓的。你说可行得么?”童自大见说官府不上堂,也没奈何,只得
说:“听凭老兄尊意吧。”
魏如豹烦一个门子到穿堂后面去请巨金。等了一会儿,见他来了。童自大看他
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络腮胡须。左手捏着一块蓝绸手帕,将左眼捂着。二
人起身,让他坐下。他问魏如豹:“这位是谁?”魏如豹说:“这位是舍亲童百万。”
巨金慌忙施礼:“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魏如豹说:“数日不会,不知大爷害
眼,失候得很。”巨金苦笑一声说:“我哪里是害眼!”魏如豹问:“不是害眼,
是怎么啦?”巨金摇摇头,叹口气说:“魏师傅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也
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前天敝恩上同主母偶然斗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
一顿。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碗掼碟的。我也不敢
多说话,只说:‘你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么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傅,你说
说,我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冲撞她吧?我不曾防备,被她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
下。亏我躲得快,打在眉毛骨上。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顶住了。要是软弱些
的,不死也得小发昏。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不然眼珠子也打出来了。
她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拔胡子。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往桌子底下一钻,
才得跑掉。要是拔掉了半边儿,今天还不得出来会你呢。”说着把汗巾拿下,说:
“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棱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条
缝儿了。魏如豹说:“这一下,厉害呢。”巨金说:“先头还肿得大,连眼睛都睁
不开,这两天好了许多了。”又问:“你找我要说什么?”魏如豹就将童自大的事
儿对他说了,他尽着摇头咨嗟。魏如豹说:“舍亲不敢白劳动大驾,少不得还要奉
酬的。”巨金说:“魏师傅,不是这个话。咱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爷难
道还不值得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又低声说:“前日敝恩上偶然同
主母说笑话,敝恩上说:‘大凡做官的人,谁没有几个小老婆?你如今将是五十岁
的人了,也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他还哈哈地正笑呢,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
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敞恩
上的不是。这样的话,可是乱说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
每常老爷带他出来玩儿,你也见过的。是他哭喊着抱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
打得厉害呢。因为伤痕明显上不得堂,故推病好几天了。我贱荆受气,我造化低,
都是这同一天的事儿。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
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
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我可就即死无疑。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
又向童自大说:“尊夫人还算贤惠的呢。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远远地躲开,
还怕惹是非呢,哪儿是大胆看得的?这是自己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
梁骨,就算万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哼,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我奉
劝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说完,站了
起来说:“不能奉陪了,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怕要回来吃饭,我得照看照看去。”
拱拱手,管自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说:“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说不进去,
却无可奈何。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吧。我有几句护身符般的药言奉
传,你但记熟了,可保无后患。
她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
她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
她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
这个波罗密①,确是个中宝。
若能勤研习,保身直到老。
--------
① 波罗密──佛教经典《心经》的全名叫《波罗密多心经》,这里用波罗密
戏指《心经》,又把《心经》戏指“秘传心法”。
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吧。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倘若回去得迟,又生祸患。”
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因大清早来寻他,到了此时,又渴又饿,
就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一壶茶。
正坐着吃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一个说:“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
风厉,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鬓胡,颇有三分杀气。他是福
建人,酷好男风。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外号叫做小董贤①,生得细皮嫩
肉的,比女人还娇媚些。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
夜里还要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在书房中同小童儿睡。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
了。那天三更,忽然开了宅门,奶奶带着丫头仆妇们,点着几个灯笼,直奔书房,
打开门进去。喜老爷正同小童儿睡着呢。奶奶上前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的。谁
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锥子,在那小董儿的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那小厮疼得滚到
地下,奶奶还戳了他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奶奶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
着拔胡子,拔掉了半边儿。就揪着剩下的半边儿胡子,像牵羊一般拉着。衣服也没
穿,披着床被子,拉到后面去了。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是他衙门
里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来。第二天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县衙前面的照壁
上。我还记得是四句,写的是:
--------
① 董贤──西汉哀帝的男宠,二十二岁官至大司马,操纵朝政。他的父亲、
弟弟、岳父都官至公卿,并富甲天下。著名的“断袖之癖”,就是说他一次与哀帝
“昼寝”,董贤压住了哀帝的一只袖子,哀帝不想吵醒董贤,就把袖子割断了。事
见《汉书·董贤传》。
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
满脸虬髯半拔去,县公风厉何在哉?
不想这事儿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闹到外边来?
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喜老爷着了急。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
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的素常交好,就托人去问雪太爷。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
好去求了来说情。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强,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
面。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近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
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份儿重
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究竟向大老爷怎样说的,就不知道了。那天大老爷坐
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恰好本房书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这
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今天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吧,本府想:既然取了他
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知道了,本府岂不
成了喜知县的“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书吏说:‘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
阖属皆知。忽然中止,定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了不便吧?’大老爷说:‘我
正为此踌躇呢。’书吏说:‘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等
旨意下来,太太也就没法了。’大老爷连连点头说:‘你这主意有理。’正赞着,
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众人忙看,原来是
大老爷戴的纱帽。再回头看大老爷,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着个棒棰走出来,在
大老爷脑后一下子把个纱帽打得飞了出去。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那书吏
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捶正对自己脑门儿劈下来。他叫了一声‘不好’,
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着棒棰就往大堂
上撵,众管家二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告:‘求太太给老爷留个体面,外边多少书
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们来苦
苦哀求,方才进去了。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过了片刻,雪大爷出来吩咐:
‘喜知县免参,照旧开门理事。’大老爷的名字本来叫做‘都三畏’,说是畏天命、
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说是‘兼畏夫人’。又还有人称他
‘都元帅’的。喜老爷虽然造化,保住了功名,只是近来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
人。凡是出堂,奶奶在暖阁后监押着,退堂就一齐上去。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
半边,像模样,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颏儿,好不难看,乍见竟认他不得。这些
时走路把腰弯着,我先还以为是被奶奶打伤了腰。我有一个朋友在他衙门里当差,
前天和我说:“如今喜老爷凡是出门,奶奶拿他一个‘喜图南’的名字图书,印在
龟头上,回来要验看。若是擦掉了就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都弯着腰!”说得众人
大笑不止。
童自大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暗想:可见如今这世上,竟没一个人不怕老婆的。
做官的人都怕到这个地步,又何况于我?我今后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顺着她,再没
有无缘无故只管打骂的道理。
他拿定了这个主意,一壶茶早已吃完,又要了两壶水,也喝了,灌了个满肚,
这才给了四文茶钱回家。
魏如豹送童自大走了以后,心中说:“这个吝啬鬼,从来连水也没有扰过他一
杯,今天却也得了他一个包儿。方才我若脸嫩些,再要推辞,他管情就收了回去。
昨晚我那娘着了恼,今日做个大大的东请她一请,陪个不是,大约就好了。况且衙
中也没事,早些回去吧。
他出了衙门,到一个钱铺子上,取出那包儿打开一看,掂掂约有二钱重,却是
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那錾口上还上了些铜青。递与柜上一看,那人笑着说:
“我店铺中只换银子不换金子,你拿到首饰铺子去换吧。”魏如豹说:“难道一点
儿银气也没有么?你夹开来看看。”那人夹开来又看了一看,说:“只有四成,要
换就换,不换请照顾别处去吧。”魏如豹暗暗骂了几声吝啬鬼,这样的银子也拿来
送人。没奈何,只好说:“换了吧。”那人一称,只有一钱八分,换了几十文钱。
算算买别的不够,就买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烧酒,也是二十四文,
拎了回来。
刚到家门口,他妻子师氏正在门内看着街上两条大狮子狗打架,正看得有趣,
见他回来,怒气冲冲地问:“你替谁买的酒肉?”魏如豹正低着头走,猛听得这一
声,吓了一跳,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一定神,陪着笑,挣了一会儿,挣出几
句话来说:“我见娘这几天熬淡得慌,心里急得了不得。今天造化,弄得了几分银
子,买二斤肉、打一斤酒来孝敬你。”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登时一个恶鬼脸变做
笑嘻嘻的脸庞儿,说:“好,好,我正想些牛肉炖丝瓜吃呢。刚才过去一挑菜担子,
你去叫了回来,问问可有丝瓜。”魏如豹忙吆喝那卖菜的回来。那卖菜的来到门口
歇下,问:“买什么?”魏如豹说:“要丝瓜。”那人说:“我卖的是肥韭菜,没
有丝瓜。”魏如豹说:“我不要韭菜。”那人挑上担子,口中嘟囔着说:“韭菜是
兴阳的,倒不吃;丝瓜那东西是眠阳的,倒要。”那妇人听见这话,忙说:“你怎
这样死相?既然没有丝瓜,韭菜炒肉还不好么?快多买些。”魏如豹又叫回来,买
了几斤。进门来,见哥哥还跪着呢。李氏见小叔买了肉、韭菜和酒,满心欢喜,向
魏如虎说:“饶了你吧,快帮二叔切肉择菜去。”
魏如虎将净桶轻轻放下,腰弯背折地挣扎着去相帮。到厨下炒了,盛了一大盘,
一小盘。大盘中肉多韭菜少,送给嫂嫂同妻子享用。魏如虎帮着盛饭筛酒,伺候她
妯娌二人吃了。然后将那小盘子端过来,他兄弟二人吃。这盘中肉少韭菜多。那魏
如虎只翻着肉吃,魏如豹却单吃韭菜。他妯娌二人看着,那李氏就问婶子:“二叔
怎么不吃肉?单拣韭菜吃,是甚缘故?”师氏低声说:“刚才卖韭菜的说,韭菜兴
阳,故此他尽着吃呢。”李氏听说,钉钉地望着魏如虎,还在那里寻肉吃。心里急
得忍不住了,就骂:“你害了馋痨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才是呢。”那魏如虎正在找
肉吃,吓得把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回头望了望,不知是甚缘故,忙拾起筷子夹起
韭菜来一连吃上几大口。李氏笑着说:“这才是哩。”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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