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改恶从善,遇灾年童百万舍粮放赈
先奸后娶,见朋淫杨莽汉挥刀杀人
自崇祯七八年以来,山东、河南连年蝗旱,又屡经流寇,生民涂炭。这些逃出
命来的百姓,先还罗雀捕鼠救饥,后来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弄得易子而食,折骨
而炊,那困苦之状,真个伤心。虽有几次恩旨赈济,但这些地方上的州县官,把那
常平仓的米,久已转入在他的囊中,仓内颗粒无存。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
奉了旨,不过行下文书,来叫赈济。州县官正愁这米亏空了没处报销,见了这文,
好生欢喜。也不过空回上一角文书,说是已经赈济过了。这叫做虚应故事,百姓耽
了虚名,州县得了实利。饿得七死八活的穷民,何赏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大小官
员大家鬼混而已,谁人肯尽心尽力,为国为民?
这些百姓虽知朝廷有这样大恩,他们虚沾其惠。料想到上台处告也是没用,不
过如水上打了一棒。人说天高皇帝远,又谁肯到京中去告?穷的力不能去,富的又
不肯去。就是有几个义愤些的要为穷民去出头,又想:即便到了京中,这个阍也是
难叩的,事也就中止。
这些饥民活不下去了,以为南京是个大去处,都奔了来逃命。约有数万多人,
三停中沿途饿死了有一停。此时十月天气,这些穷百姓可还有什么衣服?不过一衫
一裤而已。有一件鱼网般破棉袄穿着,就算富足得很了,连冻带饿,又死了有一停,
只剩下万余人口。却也都是尪羸(音w āng-léi 汪雷)骨立,恹恹待毙的形状。
人来得多了,又没处存身。这一年,恰值南京也大旱,米价涌贵,往常的米不过七
八钱银子一石,一两就算贵的了;这年因湖广、江西两省都遭流贼之害,也不甚收,
地方官不许米粮出境,江南的米价就长到二两四五钱一石。本地人自给不暇,哪里
还有得舍给别人?这万余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惨不可言。日里既不得吃饱,夜间又
无处栖身,就都蹲在各寺庙及人家门口过夜。身上单寒,无日不死许多。地方上多
官虽未必无救济之心,但不肯尽心去画一救济之策,都推聋装哑,竟做不知。
一天,童自大有事出门,在街上走过,看见这些男女携儿挈女,百结鹑衣,鸠
形鹄(音h ú胡)面,都不似人形。又听得人说他们栖身无地,乞食无门的这些苦
楚,心下愀(音qiǎo 巧)然凄惨,暗想:“我家的富也算到了极处了,我连年托
天福庇田上大收,各砻房内现堆着许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这许多。我的银子也
够了,又犯不着去卖。不如做个好事,舍了。救这万把饥民,也是一场义举。况我
改过之后,我家奶奶竟也化了她的凶心,如今竟也贤惠起来,不然,我早已死在她
手里了。可见天理昭彰,善恶有报,一点儿不差。前次我虽然摆了几天戏酒,破费
了些银子,不过只算得不吝啬罢了,恐怕还有人在背地里说我铜臭的。我要是再做
了这件大好事,人们不但不敢说我臭,还要夸我香呢。再者,我听得人说,人生在
世,只要求‘妻财子禄寿’五个字完全就好了。我自己算算:我妻也有,妾也有,
虽然丑些,人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她如今又不打我,又不骂我,又不管我,快
快活活地过日子,这就尽够了。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银子堆着的有、铺面
佃房洲场田地样样都有,‘财’字是不用说的了。‘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人说
一个儿子是‘险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苍天保佑,再生养两个,也不可知。
不然,只求这两个长命百岁,聪明伶俐些,人说好的不用多,一个抵十个,也就罢
了。‘禄’字嘛,人说官高必险,我虽是个监生,人看银子的面上,谁不叫我声老
爷,敬我几分?俗语说:有钱的大十岁,无钱的小一轮。我看那没钱的穷官,还不
如我体面呢。这也就罢了。这个‘寿’字可就保不定了,哪天死了,‘三寸气在千
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再大的家私也白白地撂下,一文也拿不去。我常听见人
说,‘一个阴骘十年寿’,我若救活了万数多人的命,一百个人保我多活一岁,一
万个人可不保我活一百岁了?”
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他又算计:不要冒失,且再算算着,扯大带小,一个
人一天半升米。一万多人一天要五六十担米,如今是十月起头,到明年四月尽,才
接得上新麦,那时候就好了,方可歇得。这七个月,一个月用一千五六百担,毛算
算要一万一二千担米呢。我家不知可有这么些,不要弄得有头没尾,就没趣了。就
叫了个管事的家人叫童可用的来,说:“你把各砻房堆的稻子账查了来我看,算算
共有多少。”童可用把账取来一算,说:“这几年南乡江北各庄上收的稻子吃不着,
总没有动,约有三万多担。”他听了再一算,三万多担稻谷砻得两万多担糙米,心
中大喜,说:“够了够了。”又想:“这事儿先不要对奶奶说,倘或她一时舍不得,
可不把我这场好心打脱了?如今且瞒着她,过后她不知道就罢,要知道了再说不迟,
舍了出去的难道还要得回来么?”自己赞自己:“我这个想头真正妙极。”忽又算
计:“这万把人得多大地方才存得住?在哪里熬粥给他们吃?这倒是件难事。”想
了半天,总想不出个道路来。他想:“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请了钟兄同宦家二位哥
来,再约了邬合,大家来商量个妙法。”立即叫家人备下酒饭,又叫人去请他们众
人。
不一时都来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满面喜色,笑嘻嘻的,都疑他有什么喜
事。钟生先问:“兄今天喜气洋洋,府上有什么喜事么?”他笑着说:“没有喜事,
倒有一件破财的事,所以才请众位来,大家商议。”众人说:“有什么破财的事,
但请见教。”
他就把看见这些难民无食,意思要独力养活他们。因没这个大地方,想不出主
意来,故请众位来计较。二者我家没多人,还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帮照看。众人听
见他有这番义举,都赞扬说:“贤弟有这一番盛举,真是莫大阴功,我们共襄善事。”
宦萼说:“贤弟既舍饭食,我盖几百间大席棚给他们安身。人人都是没有衣服的,
我再舍万把件棉袄给他们救寒。”贾文物说:“我虽不能如长兄贤弟这样巨富,也
还薄有家私,柴是我认,购小菜盐酱也是我出。邬兄我供他家柴米盘费,托他在那
里照管。只是没这地方,倒是难事”。邬合说:“晚生愚见,万不得已,借各寺庙
分开赈济吧。”童自大说:“我也想来,人太多了,一座寺庙能容多少?再说,一
万多人分得七零八落,哪里有这些人手照看?白天有粥喝也罢了,夜间叫他们何处
存身?”钟生见他们三人如此仗义,各有所任,思量了一会儿,说:“弟自弃官归
来,足不至公门,从未干谒当道。今三兄既有此美举,弟也说不得了,明早到魏国
公府内去求,暂借教场中空地搭棚赈粥,以活众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
必就不可。他如今管理京营,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台处去讲。虽
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为私情,也还无妨。”
众人大喜,说:“妙极,事不宜迟,兄明天就去,倘说明白了,我们明天就要
动手的。”童自大吩咐拿酒肴来,众人有此高兴,都心中甚喜,说说笑笑地共饮。
正饮之间,童自大说:“哎呀!几乎忘了。”叫了童可用来,说:“你到各砻房,
叫他们连夜做米,陆续送来,不可迟误。”童可用答应去了。
这新任应天府府尹,姓乐名为善,系原任北京礼部侍郎。向日与辅臣杨嗣昌不
合,告病回去。崇祯素常知道他是个好官,因与宰相参差,只得放了他去。此时杨
嗣昌以阁部督师在外,征讨流寇。他畏贼如虎,探听得贼在数百里之外,他就引兵
趋避。任贼攻城屠杀,他只袖手旁观,每天在营中只叫军士们搓绳子,说是预备捆
贼,众人无不匿笑。张献忠攻破了几座城池,杀害了几位亲王,杨嗣昌畏避,总不
敢领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只得在军中自尽了。
崇祯见杨嗣昌已死,又闻知南京荒歉,即时起用了乐为善,以侍郎衔管府尹事。
他到任才几天,见了这些流民,伤心惨目。要想救济,因人太多,不能遍及。就是
自己一人捐俸,谅也不济事。到任不久,又不知众官中谁人可以共同为善,要劝地
方上财主共助,这是强不得人的,必定要乐心行善者才可行。他想不出个妙策来,
偶然想起:“我的门生钟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请了
他来商议。况他那样敢作敢为的豪杰,胸襟博大,自有主见。但我到任几天,他竟
不来见我,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
当即叫了一个衙役来,问:“有一个致仕回来的刑部员外姓钟,你们可知道这
人在哪里?”衙役说:“不知可是上本参论太监监军,坏官回来的钟老爷?”乐公
说:“正是他。”衙役说:“这是阖城闻名的,小的知道。”乐公说:“你问礼房
拿我个侍生门帖去请了他来,说我立等要会。”那衙役应带而出。
少顷,同了礼房书办进来,禀道:“这钟爷做人孤介得很,他终日闭门在家,
从不肯到各衙门当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爷也曾去拜过请
过,他都推辞有病不会,也竟不来回拜,只差人拿帖来谢罪,说病躯不能出门。慕
老爷虽久慕他,始终竟不曾会着。如今老爷差人去请他,大约也是不来的。”乐公
笑着说:“只管叫衙役去请,你看他来不来?”那书办不敢多言,将帖子付与衙役
去了。
钟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见家人忙忙拿了个名帖来递上,说:“新任府尹乐老爷
差衙役到家中,立请老爷去会,小的领了他来的。”钟生接帖一看,见是乐为善,
又惊又喜,说:“原来乐老师补了本处京兆,我竟不知。”因对他众人说:“这乐
府尹是弟会试座师,为人极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天虽闻得小价们说新任
府尹姓乐,况他是侍郎,如何改调府尹?决想不到是他。弟因从不问当道的事,所
以竟不知他来南京的事,还不曾去拜见。他今来请,自然要去。”又说:“人有善
愿,天必从之,一丝不谬。适见三兄发了这一段菩提心,今遇着乐老师在此,弟去
恳求他,转说借教场,他万无不肯之理,岂不强如我求别人?”众人听说,也是欢
喜。
钟生忙叫人去买了个大红全柬来,写了。别了众人,就坐轿到了府尹衙门。先
烦巡捕官将门生帖投进,里面就差人出来请钟生进到后堂。乐公见了,一把拉住,
笑着说:“贤契闭门养高,连我也不来会一会!”钟生挪正了座儿,请他坐了拜见,
乐公哪里肯?钟生只得作了个揖,然后跪下说:“门生叩迟,万望海涵。”乐公扶
住说:“贤契快些清起。”钟生说:“门生向蒙老师培植之恩,毫无仰报,礼当一
叩。再者门生被放归来,闭户在家,所以老师荣任到此,门生竟不知道,叩迟,又
当谢罪。”乐公说:“贤契高尚,我学生尽知了。”苦苦拉住,钟生只得立起作揖。
师生坐了,彼此说了许多想慕的话。乐公说:“向年我学生告病回家之后,闻
得贤契上谏监军一本,恨那时我已还乡。我若在朝,宁舍此一官一身,决不肯使贤
契抱屈放归。”钟生还谢说:“蒙老恩师过爱,门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圣心为
愧耳。”乐公说:“贤契虽失此一官,直声动朝野,无不慕其忠义,羡其胆勇,为
荣多矣。”钟生又谦逊了几句,说:“老恩师今天宪临此地,不但门生得观慈颜,
欣喜若狂。古所谓,一路福星,这些闾阎小民皆得蒙恩庇了。”乐公惨然说:“我
学生不才,本心终老林泉,不意荷蒙圣恩,改授此职。连日来见这些流来难民,竟
无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寝食不安。今天屈贤契到敞署来,一者久别,要想
一会,以伸积愫。二来仰仗贤契高明,为我筹一良策耳。”
钟生正要求他转借地方,听了这话,满心暗喜,回答说:“老恩师这一种爱民
盛心,百姓闻知,定当感泣。老恩师不须过虑,门生与舍亲辈俱有成议了。”就将
童自大捐米、宦萼搭棚舍衣、贾文物助柴助菜的意思说了一遍。“这三人俱是门生
先好友而后亲戚,只因无地方可为,正在商议要将教场暂借数月,门生正拟破戒到
魏国公府中去恳求,尚不知他允与不允。今幸老师驾临,望祈鼎言,或易于为力。”
乐公大喜,说:“贤契一时之英杰,贵亲友定非凡品。他诸兄这一番为国为民的盛
举,真令我辈汗颜。借教场这件事,我力任之。”钟生离座深深一恭,说:“老恩
师爱民盛心,门生辈亦感激不尽。但这些穷民都冻饿久了,行将就木的时候,还要
求老恩师以速为妙。”乐公说:“贤契辈如此热肠,我学生上蒙圣主之恩,下有地
方之责,忝为民之父母,可还有稽缓之理?本欲留贤契一饭,容日后奉请吧。我此
刻就去拜魏国公,若说明了,明天就可举事。”
钟生大喜,就起身辞别出来。仍到童家,把上项事说了。众人说:“既如此,
必定就有回信,我们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洗盏更酌。
不多时,门上人进来说说:“府尹差了个书办来见钟老爷。”忙叫把酒肴撤开,
然后叫那书办进来。钟生让他坐,他再三谦让不敢。钟生说:“你我都是乡里,况
你又是我老师差来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说话。”他方把座儿挪在下边坐了,
说:“适才本官到魏国公处,把众位老爷的盛举说了。徐老爷也甚是欢喜,说只管
盖棚赈粥,特遣在下来奉复。还说或有不周,他还约这些勋爵老爷们捐俸帮助”。
钟生说:“烦兄回去多多致谢老师的鼎力,等我们诸事停妥了,同来叩谢。若再会
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应事务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节,不必费他盛
心。”
那书办辞了去了。钟生说:“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天
起手。早行一刻,穷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无可为助。我今晚写数
百张报帖,明天黎明遣小价四处张贴,知会众人齐到教场,尽我之穷心而已。”他
三人说:“非兄借地,这一段好事还做不成。论起来,吾兄之功还在我等之上。”
钟生说:“那是乐老师与徐公之美意,与我何涉?”众人说:“非兄鼎言,徐、乐
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
天地间的事,只要有了钱财,何事不可为?宦萼回去对他父亲说了,宦公也甚
欢喜。他次早一面差人去买布匹棉花,雇了几百裁缝来做棉袄。一面雇了许多扎彩
匠,买了许多毛竹、杉篙、芦席、麻绳,运到教场。人众物齐,真是不日成之。贾
文物的盐酱小菜也运到,童自大各砻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驴驮的,陆续送到。
又连买带借数百口锅、水缸并桶、杓、粗碗、竹箸之类,无不齐备,就搭起灶来。
他三家共来了有三四十人,同邬合前来照看。这些穷民闻得此信,都扶老携幼,欢
呼踊跃,蜂拥而来。
那难民中有些精壮的,就去帮着挑水烧火熬粥。邬合看着每人散了一个碗、一
双箸。贾文物又买了几千束草来,铺在棚内地上,给他们睡觉。不几天,宦萼抬了
棉袄来,每人散了一件。这些人在将要冻饿而死的时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
住处。这个感恩颂德,更何用说。就是阖城的人,也无有一个不夸念他们的好处。
一天,童自大忽然寻思:“我的行事,可是人说的‘茅山的灵官──照远不照
近’。外路来的难民固然该赈济,难道本乡本土那些鳏寡孤独的穷人,是该饿着他
们的?”于是就在十三门,不论城里城外,拣了十三座宽阔的寺庙,就托本寺庙当
家的和尚道士,每天早晚,煮两挑米的粥,给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吃。每一处一月米
六十担、柴六十挑,并小菜之类,都送了去。也烦钟生写了许多报子,各处贴了。
他们众人这件好事,直到次年四月尽,新麦上来,天气暖了,这些人也有回乡
的,也有去佣工的,大家才散了。这乐府尹着实敬爱他们四人,都亲自拜望请酒,
时常往来,不必多叙。
童自大又送了钟生一百担米,钟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领了。又分惠了
梅生三十担,郝氏十担,童自大把自己的穷亲戚们都找着了,十担五担不等,都送
了些,人人感激。
一天,童自大偶然在门口站着,见一个乞丐跪倒,哀求施舍。童自大正要问他
来历,忽见钟生同宦萼、邬合到来,忙迎着拱手。钟生一眼看见那花子,叹口气说:
“这样一个精壮少年,何事不可做,为何走了这条道路?”童自大说:“正是呢,
弟方才正要问他缘故。因二兄驾到,未及细问。”邬合说:“此人晚生认识。他父
亲叫做卜通,做了半世教书先生,不但误人子弟,又且行止不端。此人叫做卜之仕,
又痴又傻,好吃懒做。虽然是他自己不成人,也缘他亡父的遗孽。”大家叹息了几
声。童自大叫家人取了几十文钱打发那花子去了。
卜之仕随他娘嫁了杨大,怎么会流落做了乞丐?原来那水氏十分贪淫,自嫁杨
大之后,夜夜不肯放空。那杨大虽然正值强壮之年,当日母上司偶然降临,还可竭
力奉承,如今成了夫妇,白天抬轿辛苦,夜里还要当差,如何支撑得住?先还勉强
应酬,后来渐渐不能支应,竟挂冠而逃,只说外边有事,躲在码头上公房中去睡。
水氏明知其故,不胜痛恨。也曾变下脸来同他闹过几番,说:“我是没饭吃,嫁到
你家来吃饭的?还是图你的什么好门第?嫁你做什么来?如今你夜夜不归,我整夜
孤眠独宿,守了活寡了。何不我当日守了死寡,还有个名节。你也自己摸摸良心,
可过得去?”
杨大明知道她是因此道发怒,但自己是抬轿子的人,别无进益。一天不抬,就
没米下锅。先娶水氏来,是因为她会收生,又会给娃娃看病,生意不错,所得之物
除了吃用之外,还有积余,所以那时候轿子可抬可不抬,靠着老婆吃饭,少不得在
被窝中多勤劳一些,也就是了。近来水氏因向日人都称他卜奶奶,而今知道她嫁了
个轿夫,都改称他杨姥姥,或称杨大嫂。她不高兴,赌气不出去做生意了,只靠杨
大抬轿赚钱度日。杨大白天费力,夜里又要费力,如何支持得来?自己性命要紧,
只得装呆作痴。当日未娶她的时候,偶然一偷,如同获了美味佳肴。既然娶了进来,
夜夜洞房,其味也不过如此而已。未娶她的时候,同她偷情,偶然一度,以为她是
个多情的妇人,到了此时,才知道她是个淫滥不堪的贱妇,索性躲在码头上不回。
水氏虽然气恨胀满胸膛,却也无法可处。
一天,忽然有一个姓竹的来请她去收生。水氏自己出去回话:“我久不做这事
了,你另请别人吧。”那人说:“我知道奶奶不出门了,但我家同奶奶还有些瓜葛。
我家女人胎儿死在肚子里,不知别人的手段好歹,不敢去请。奶奶是远近闻名的,
故此我母亲打发来请。”水氏问:“我同你家有什么瓜葛?你姓什么?”那人说:
“我姓竹,叫做竹美,我母亲姓郝。当日原在钱家,我家大姑娘如今嫁在钟老爷家
的,就是我母亲亲生的女儿。是当日过世卜先生的学生,我母亲是后嫁我父亲的。”
水氏猛然想起,当年卜通在日,常说他有个女学生叫钱贵,她娘相与了个姓竹
的,混名叫做赛敖曹,阳物其大无比,从来没有妇人禁得住他的,惟独这郝氏受得,
大约就是他了。又问一句:“你父亲可是混名叫赛敖曹的么?”竹美笑着说:“这
是人混说的玩儿话,奶奶怎得知道?”水氏沉吟了一会儿,心想:我家这没良心的
忘八,绝情绝义。他既不顾我,我也另走走道路。这赛敖曹的混名虽然说得怕人,
我自量还能承受。我去看看,做个缘法,或者得尝尝是个什么味儿,也不可知。就
笑吟吟地说:“我本是不出门的了,既然说起来是亲,只得去走走。”
竹美见她肯去,十分欢喜。她进去把头抿了抿,腰里掖了块旧绸帕出来,同竹
美边走着边问:“请我给谁收生?”竹美说:“就是我的女人,她怀着胎有七八个
月了,这几天总不动,肚子只往下坠着疼,似乎是胎死的样子。我母亲这才想起奶
奶来,着我来请。”
不多时,到了竹家,进去同郝氏厮见了。水氏看那财香面如蜡纸,愁眉苦脸。
水氏摸了摸,急忙脱衣下手舞弄了半天,直到更阑,方才将死胎取下。扶财香上了
床,水氏洗了手,穿了衣服。郝氏要照看财香,对竹思宽说:“杨奶奶是好亲戚,
劳动了半天半夜,乏倦了。夜深了回不去,你就陪她在东屋里坐坐,快看酒饭。”
竹思宽在堂屋里答应着,就请水氏到东屋里去。到了房中,桌椅摆设停当。竹
美点上大烛,竹思宽让她坐下,竹美就送酒菜来。竹思宽忙斟了一杯,奉与水氏说:
“着实有劳奶奶,请用一杯,解解辛苦。”水氏接过,彼此对饮。竹思宽说:“多
蒙奶奶盛情肯来,我一家感激不尽,容后报答吧。”水氏说:“我久不出门了,因
方才你家大官儿说起钟府上大姑娘来,她原是我前夫的学生。有这瓜葛,我才来了。”
竹思宽说:“我也知道奶奶久不出门了,是我老伴儿说,只要说得明白,杨奶奶是
极有情义的人,再没有个不来的。果然奶奶肯下降,没有好东西款待,奶奶用一杯
薄酒。”
水氏吃了几杯,正合了《杨妃醉酒》曲子上的两句:“酒兴儿高,色兴儿渐渐
起。”想起他那巨物来,人虽觌面,不得相亲领教领教。淫心一动,两只眼睛瞪着
不转睛地看着竹思宽。竹思宽是油里的泥鳅,滑极了的老惯家,心中就猜着了几分,
就笑着说:“奶奶当日在卜府上,卜先生是有名的人,配了奶奶,也还不错。近来
嫁到杨家,未免屈了奶奶些。奶奶这样个人儿,夫人还做不过么?杨老大有福,怎
么就得了奶奶?”
水氏绯红了脸,含愧笑着说:“也因孩子小,没人支当门户,误听了人言,嫁
到了他家。”水氏触动了心事,恨了一声说:“谁知是恁个没良心的人。”竹思宽
接口说:“难道他还不遂心么?真是得福不觉。要是个好人,得了奶奶这样有情有
义的人,不知怎样疼爱呢?”说着话,又让水氏吃了几杯。
水氏这几杯落肚,有些忍耐不住了,先勾他一句:“我当日听见先夫说,人称
竹大爷的大名叫做赛敖曹,这是怎么说的?”
竹思宽已经明白她来相就了。又见她有了几杯,眉目间骚态毕露,也就大胆地
笑着说:“奶奶不要见笑,我的这根贱具,实在要算是个放样的,故此人给我起这
个混名。可惜它没福,空有这样个出奇的物件,没有遇见过妙人。要是遇着奶奶这
样的佳人儿,也不枉生它一场。当日如果长在杨老大身上,它可不就造化了?”
那水氏靠着椅子背,咧着嘴嘻嘻地笑。竹思宽再让酒,水氏不吃了,叫竹美拿
饭来。竹思宽说:“请你母亲来陪杨奶奶吃饭。”竹美说:“母亲辛苦了几天,刚
才打发媳妇上床,他老人家在火厢里睡着了。”竹思宽陪水氏吃了饭,拿茶嗽了口,
又坐了一会儿,说:“不堪的床铺,奶奶请歇息吧。我老伴儿又乏又困,睡着了。”
水氏说:“那你快去伺候你家里的吧。”竹思宽笑着说:“我要来伺候,只怕奶妈
不稀罕呢。”水氏也笑着说:“主人陪客,也是理当的。”竹思宽说:“先道了谢
吧。”笑嘻嘻地带上门出去,在堂屋中支了个铺睡。
水氏吹了灯上床,乘着酒兴,脱了个精光睡下。心想:“他方才的口气,夜里
定然进来。”心中胡思乱想,翻来覆去,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听见竹思宽问:“竹
美,你睡了么?”竹美不答,就不见再做声,却听得轻轻推得门响,心中暗喜:
“来了来了,我假装睡着,等他上床,省多少啰嗦。”就仰面假睡。只见竹思宽爬
上床来,轻轻揭开被子,摸着她赤身仰卧,也不打话,就爬上身来。水氏虽然也算
是个见过大阵仗的人,今天才算真的遇见了劲敌,两人尽情发泄了一番,全都心满
意足。事毕,竹思宽搂着水氏并排躺下,有个不想离去的样子。水氏摸摸下身,已
经肿了,怕他再要第二次,自己吃不消,就笑着拧了他两下,轻轻地说:“你出去
吧,恐一时睡着了,有人来看见,不好意思。”竹思宽也轻轻地说:“主人陪客,
也怕人么?”说着,就笑着摸下床出去了。
水氏乏倦之极,一觉睡到日出才起来。少刻,郝氏过来,道了许多劳动简慢,
称谢不已。
水氏刚梳洗完,就端上饭来。郝氏陪着劝了几杯酒,吃毕了饭,水氏要回去。
郝氏用盘子捧出二两一封谢资、两顶绉纱包头、两条大花布手巾、一块草纸。水氏
只收了草纸,余者再三不收,郝氏只管尽让,水氏只得又收了两条手巾,郝氏甚不
过意。
水氏回家,养息了一日,下身的肿痛才算消去。次日早饭后,傻儿子上街玩儿
去了,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出去一看,原来是竹思宽押着一架食盒,送了十二色水
礼,一坛酒,亲自过来道谢。水氏笑着说:“一个至亲家,又多这个心做什么?”
竹思宽见左右没人,笑着说:“前日劳动,我家没甚管待你,倒反扰了你的。今天
送这几色不堪的礼,将就遮遮羞吧。”水氏笑着瞅了他一眼,把礼物收下。又拿了
几十文钱,打发抬盒子的人去了,把门插上,这才说:“你请坐,我去烧茶来你吃”。
竹思宽一把搂住说:“不敢劳动。”捧过脸来亲了个嘴说:“吃点儿甜唾沫当茶吧。”
水氏笑着伸过舌头来,咂了一会儿。水氏说:“我借花献佛,烫壶酒来请你。”竹
思宽说:“你请我喝酒,不如我请你吃鸡呢!”也不容她再下厨房去烫酒,就把她
抱到床上去了。
两人亲热了一阵,竹思宽下床来说:“好长时候了,怕有人来,我去吧。你不
必起来,多谢你,改日再来望你。”水氏说:“让你空着去了,回去多谢奶奶。”
竹思宽笑着说:“我倒空了,这时候你那里头倒是满了。”说笑着出去开了门,反
带上门去了。水氏摸摸下身,这一回比上次肿得更高些,也就果然没下床来,就在
床上躺着歇息。
这晚,杨大恰好回来走走。见了这些食物,问水氏是哪里来的。水氏沉着脸,
也不答他。他自觉没趣,到厨下同卜之仕煮肉煎鱼蒸馒头热酒,收拾停当,拿进来
让水氏吃,水氏也不答应。让之再三,水氏说:“我不吃,你们吃去。”杨大同卜
之仕拿到外边来享用,杨大悄悄儿问卜之仕是什么人送的。卜之仕说:“我没在家,
不知道。前天有个人来请妈去收生,昨天才回来,想是那家送来的谢礼。”
杨大听说水氏又出门做生意,又有好日子过了,心中暗喜。哪知她是出去寻野
食吃。杨大吃了个半酣,暗暗思量:“她既然肯出去,这日子不愁过了。趁今天同
她温温,后来好回来受用。晚间捱着不去,要同水氏睡。要是每常,水氏也就笑纳
了。此时被竹思宽一连弄了两次,弄得下身肿痛不堪,同他睡,可阻得他不弄?就
说:”我不要你,你到大房里去睡吧。“杨大陪着笑脸,要挨上床。水氏推推搡搡,
决意不依。杨大以为嫌他,故不肯同卧,也气狠狠地去了。
水氏歇过了三四天,方才好些。一天,杨大抢着抬应考的秀才往句容去了,她
暗想:“老竹的那东西真算得一件奇物,可惜我不济,不是他对手。要像这样弄一
回痛一回,不是取乐,竟是自找苦吃了。已经尝过这个辣味,再也不敢招惹他了。
我家这忘八心已死透,他不恋我,我还恋他做什么?还是去寻张三、李四来,一来
他们与杨大是同类,即便时常往来,街上人看着也不碍眼。二来他们都是穷汉,破
着我的私房钱恩养着他们,他们再没有不尽力报答我的,岂不强似填还了这没良心
的忘八?但不知他们两个可有老婆没有。”又想:“他就是有老婆,也未必强似我,
岂有不爱我的?”
这张三、李四,是杨大的同行,不但年轻力壮,而且多次勾搭过水氏。当时水
氏还没有嫁到杨家来,她虽然好淫,但还不是那种多多益善的人,有杨大伺候着,
也就满足了,因此尽管有许多次机会,终究只停留在既动口也动手的阶段,却没有
真正入港。如今杨大当差不出力,常常临阵脱逃,她可就有些不满意起来了。偶然
的机会让她跟竹思宽弄了两次,自己却又没这福份消受他的,不想再试也不敢再试
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觉得还是张三、李四这两个小伙子最合适。反正他们两个
是抬一顶轿子的好朋友,谁也离不开谁,又同时勾搭过她,偏了哪个也不合适,干
脆两个人兼收并蓄,让他们一齐来也无妨。
主意拿定,水氏叫卜之仕去码头上约了他们二人来,支了卜之仕出去,水氏已
预备下酒肴,搬出来相待他两个。他二人见水氏约他们来共饮,知道她是友谊相就,
就说:“向日承奶奶美情,我们两个睡梦中都在想念奶奶。杨大哥是有福的人,奶
奶竟嫁了他。我们虽然知道奶奶嫁到这里,不敢走来亲近。今天蒙奶奶叫了来,这
是我兄弟两个的造化到了。”李四说:“杨大哥有福不会享,怎么奶奶在家,他倒
躲了出去睡?要是我得了奶奶,即便你拿棍子撵我,我一夜也舍不得离开的。可怜
我弟兄两个,巴一个丑老婆做伴儿也不能够,何况像奶奶这样的容貌,怎忍心离开?”
水氏听他说尚没妻子,心中暗喜。张三接口说:“你我哪里有这样的福,竟想
得奶奶这等标致的老婆。若是奶奶不嫌弃,容我们时常来亲近服事,就是天大的造
化了。”
水氏三杯落肚,淫兴渐浓,笑着说:“我当日原爱你们两个的,只因同他相与
久了,才嫁了他。谁知这忘八没良心,早知道如此,嫁了你们两个,该有多好?如
今悔也迟了。”他们两人说:“也不妨事,此后只要杨大哥不在家,我们得空就来
服事奶奶。”张三对李四说:“咱俩不要耍贫嘴了,看耽误了奶奶的正经事。”水
氏笑着说:“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呢?”李四说:“三哥,咱们还是论年纪
吧。你大似我,你先服事奶奶,我去关门。”
李四关了门进来,见他们两人脱得精光的,已经在椅子上干起来了。
从此他们二人时常来看水氏,明来暗去的,也来往了多半年。这两个精壮汉子
弄得水氏十分受用,乐得简直如南面王一般。
水氏自从有了这两个男妾,竟对杨大似有若无,相待甚是清淡。杨大间或回家
来走走,水氏面上像刮得下霜来一般,恶言恶语相侵,并无一句好话。杨大赌气也
不归家,心中也疑她有了外遇。又常见张三、李四不在码头上,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暗暗留心打听。世上事可有瞒得住人的?没多久,这些原委他就都知道了。他一个
莽汉,不想想自己当日如何淫人妻子,今见水氏偷汉,他咬牙切齿地说:“这淫妇
当日瞒了汉子偷我,如今又瞒着我偷汉子。不叫我撞见便罢,若撞到我手中,叫她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定然双双杀了,方泄我恨。”从此他就留心伺察。
一天,冷眼见张三、李四鬼鬼祟祟地往他家走去,他就随后尾随了来。他三人
正在房中取乐,不防杨大回来,见门关着,轻轻拨开,走了进去。向窗洞内一张,
见三个人都脱得精光,听那水氏颤着声音说:“好哥哥,我快活死了。我恨自己当
初瞎了眼,嫁了那个懒忘八。要是早知道他这样,我嫁了你们两个,岂不是下半世
快活?”
杨大听了,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快步跑到厨下去寻切菜刀。那李
四正闲着,猛听得脚步响,忙起身往外一看,见杨大一脸凶气,顾不得穿衣,往外
飞跑。杨大见他跑了,奔过来杀这两个。张三见他来势凶,自己性命要紧,哪里还
顾得水氏?把水氏抱起来往杨大身上一推,被杨大劈面一刀砍着,张三就这空里,
将杨大迎面一拳,杨大一个眼花,他趁空也跑了。
杨大拿刀赶出来,二人已经不知去向。走进来看水氏,头颅脸鼻劈做两半,已
经死了。杨大正收拾水氏的细软私囊,要想逃走,不想卜之仕回来,见娘精光地被
杀死在血泊里,吓得跑到街上大叫:“不好了,我爹把我妈杀了!”
众邻舍听见杀人的事,都围将拢来到他屋内。杨大知走不成,只得将三人的衣
裤和行凶的刀一起拿着,同到县中自首,将详细情形禀了官。知县差典史带仵作验
了尸。虽然有衣裤为据,但不曾同时杀得奸夫,难以开释,责十板收了监,拟了一
个监候绞。又把张三、李四拿来,和奸按律只杖。以二男朋奸一妇,行同兽类,且
因奸而毙二命,罪加一等,杖八十,徒三年。申详上司,听候发落。水氏尸骸发前
夫之子领去埋葬,定了案。
杨大在监中,一合眼就看见水氏赤条条、血淋淋地向他索命。如狂如痴,混喊
乱叫。不多几日,申文还未下来,早已一命呜呼,仵作拖出牢洞了事。
他们两个,一个背夫偷汉,一个淫人凶杀,皆不得其死。足见这淫之一字,的
确是万恶之首,不可不戒!
卜之仕买棺材将他娘埋葬了。水氏当日私蓄原本不多,后来又不出门做生意,
每天用度只有去无来,半年多买酒买肉供两个奸夫,也就光了。杨大一个轿夫,有
何积蓄?房子是租的,所剩不过几件衣服家伙而已。卜之仕百无一能,卖一件吃一
件,坐食山崩,不久就沦为乞丐。
钟生、宦萼、邬合在童自大家闲谈了一会儿,备酒饭款待了,抵暮方散,各自
归家。
钟生到了上房坐下,恰值两个儿子钟文、钟武放了学,上来作揖。钟生偶有所
触,向钱贵说:“人家儿子不可不叫他各习一技,读书不成,急寻别路,庶可将来
糊口。若因因循循,岂不误了后辈?我今天见一个壮年乞丐,说起来,才知道他父
亲名叫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能训子。一旦至此,岂不可叹?”钱贵听了,颜色
愀然。钟生说:“贤妻此是何故?”钱贵叹了一口气说:“此人乃我先生之子也。
我当日蒙先生训诂,今彼子流离至此,于心何安?故不觉戚戚然耳。”
钟生见她不忘旧师,着人寻了卜之仕来,不友不仆,养活了他好几年。一天,
患绞肠沙而死。此系卜通夫妇子女的结果,不复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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