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十六卷
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 明] 冯梦龙编著
吴越改写
种树莫种垂杨枝,结交莫结轻薄儿。杨枝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君
不见,昨日书来两相忆,今日相逢不相识!不如杨枝犹可久,一度春风一回首。
这篇言语,叫做《结交行》,说的是结交最难。
今天说一个秀才,是汉明帝(东汉皇帝刘庄的庙号,公元58~75年在位)时
人,姓张名劭,字元伯,是汝州[ 治所在梁县(今河南临汝)] 南城人氏。家本
农业,苦志读书;年一十五岁,不曾婚娶。他老母年近六旬,和弟弟张勤努力耕
种,以供二膳。
当时汉帝求贤,张劭辞老母,别兄弟,自己背着书囊,去东都洛阳应举。离
洛阳不远,天色晚了,投店宿歇。夜里听见邻房有人叫唤。张劭问店小二:“隔
壁叫唤的是谁?”小二回答:“是一个秀才,害病快死了。”张劭说:“既然同
是斯文人,应当去看看他。”小二说:“他害的是瘟病,要传染非,我们还不敢
去看他呢。秀才,你别去!”张劭说:“死生有命,什么病,会传染?我一定要
去看他。”小二劝不住。张劭推门而进,见一人仰面卧在土炕上,面黄肌瘦,口
内只喊:“救人!”张劭见房中的书囊、衣冠,都是应举的行头,就在他枕边对
他说:“君子别愁,张劭也是赴选的人。你的病很重,我会竭力救你。药饵粥食,
我都会供奉,且请宽心。”那人说:“要是君子能救得我,容待厚报。”张劭随
即请来医生用药调治。早晚汤水粥食,张劭亲自供给。
几天之后,汗出病减,渐渐好了,能起立行走。张劭问他,原来是楚州山阳
[ 按汉代没有楚州。汉代以后,有三个楚州,分别是:一、东魏楚州,治所在燕
县(今安徽凤阳东北);二、南朝梁楚州,治所在巴县(今重庆市);三、隋朝
楚州,治所先后在寿张、淮阴、山阴(今淮安)。按汉代的山阳县,治所在今河
南焦作市东,因在太行山之南而得名,但不属于楚州。晋代的山阳县,治所在今
江苏淮安,和隋朝的楚州比较接近。另外明代还有个山阳县,治所在陕西省东南
部] 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今年四十岁。世代商贾,幼亡父母,有妻小。
近来弃商,去洛阳应举。等到范巨卿病好没事儿,却误了试期。范巨卿说:“因
为范式的病,耽误了足下的功名,很是不安。”张劭说:“大丈夫以义气为重,
功名富贾,小事一桩,何况命中有定,耽误什么?”范式从此和张劭情同骨肉,
结为兄弟。式年长五岁,张劭拜范式为兄。
结义之后,两人朝暮相随,不觉半年。「批:居然在旅店里一住半年,不可
思议!」范式想回家,张劭计算房钱,还了店家。两人同行。几天之后,到了分
路的地方,张劭要送范式。范式说:“如果这样,我又要送你回去。不如就此一
别,约期再会。”二人进酒肆共饮,见黄花红叶,妆点秋光,以助别离之兴。问
酒家,方才知道是重阳佳节。范式说:“我幼亡父母,屈在商贾。虽然留心经书,
但不免为妻子所累。幸贤弟有老母在堂,你母就是我母也。来年今天,必定到贤
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谊。”张劭说:“但是村落中没什么可以款待的,
倘蒙兄长不弃,当设鸡黍招待,幸勿失信。”范式说:“为兄怎肯失信于贤弟?”
二人饮了几杯,不忍相舍。张劭拜别范式。范式上路后,张劭凝望落泪;范式也
频频回顾泪下,两人各自悒怏而去。有诗为证:
手采黄花泛酒卮,殷勤先订隔年期。
临歧不忍轻分别,执手依依各泪垂。
张元伯到家,参见老母。母亲说:“我儿一去,音信不传,叫我悬望,如饥
似渴。”张劭说:“不孝儿在途中遇见山阳范巨卿,结为兄弟,所以逗留多时。”
母亲问:“范巨卿是什么人?”张劭详细叙述。母亲说:“功名事,都有份定。
既然结交的是讲信义的人,我心中也很高兴。”弟弟归来,又把这事从头说了一
遍,大家都很欢喜。
从此张劭在家,再攻书史。光阴迅速,渐近重阳。张劭预先养了一只肥鸡,
「批:只养一只鸡,可见家里很穷,但却能够在旅店一住半年,二者反差太大!」
酝了浊酒。那天早起,洒扫草堂;中间设下母亲的座位,一旁列范巨卿的座位;
在瓶中插菊花,在座上焚信香。叫弟弟宰鸡炊饭,等待巨卿。母亲说:“从山阳
到这里,千里迢迢,恐怕巨卿未必能够准时到达。等他来了,再杀鸡也不晚。”
张劭说:“巨卿是个讲信用的人,怎肯误了鸡黍之约?一定会在今天到达的。他
一进门,就看见我所许下的鸡和酒,可见我诚信相待;如果巨卿来了再宰鸡,就
不见我的心意了。”母亲说:“我儿的朋友,必定是讲信用的。”于是就把鸡烧
好了等待。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张劭衣冠整齐,独自站在庄门前观望。看看近午,
不见到来。母亲怕误了农桑,叫张勤自去田头收割。张劭听得前村犬吠,立刻出
去看,反复了六七次。看看红曰西沉,现出半轮新月,「批:五月初五,哪里来
的半个月亮?」母亲叫弟弟唤张劭回来,说:“我儿站立时间长了,不疲倦么!
莫非今天巨卿不来?咱们还是吃晚饭吧。”张劭对弟弟说:“你怎么知道巨卿不
来呢?要是范兄不到,我发誓不归家。你田间辛苦,可以自己去歇息。”母亲和
弟弟再三相劝,张劭始终不进家。
等到深夜,家人都各自歇息了,张劭还靠在门上盼望,如醉如痴,风吹草动,
都以为是范巨卿来了。银河耿耿,玉宇澄澄,等到三更时分,月光都没了。黑影
中隐隐看见一人随风而至。张劭一看,正是巨卿。踊跃地跑过去,大喜说:“小
弟从早晨直等到如今,相信我兄绝不是爽约的人,我兄果然来了。去年所约的鸡
黍,早已备下。远路风尘,怎不曾有人同来?”就要请他到草堂,和老母相见。
范式并不答话,随他进草堂。张劭指着座位说:“特设这个座位,专等兄来,兄
当高座。”张劭笑容满面,再拜说:“我兄远来,路途劳困,且一深夜,先不要
和老母相见,村酿鸡黍,暂且充饥。”范式僵立不语,只用衫袖反掩脸面。张劭
亲自到厨下,取鸡黍和酒,摆在桌上,说:“酒食虽然微薄,也是劭的一片心意,
我兄莫怪。”只见范巨卿站在黑影中,用手绰酒食上的气却不吃。张劭问:“我
兄的意思,是不是怪老母和弟弟不曾远接,所以不肯吃啊?容我去请老母出来一
同伏罪。”范巨卿摇手。张劭说:“那么我去唤舍弟出来拜兄长,行么?”范巨
卿还是摇手。张劭说:“请兄先吃鸡黍,然后进酒,行么?”范巨卿蹙眉,似乎
有让张劭退后的意思。张劭说:“这种鸡黍,本不足以奉长者,不过这是张劭当
日跟我兄约定的,望不要嫌弃。”范巨卿说:“请贤弟稍稍退后,我当跟你诉说
详情。我不是阳世的人,而是阴魂。”张劭大惊,问:“我兄怎么说这话?”范
巨卿说:“自从和兄弟分别之后,回家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贾中,尘世滚滚,
岁月匆匆,不觉又是一年。去年鸡黍之约,并非不挂心;只因近来被蝇头小利所
牵,忘了日期。今天早上邻居送粽子来,方才知道是重阳。忽然想起贤弟的约会,
此心如醉。从山阳到这里,千里之隔,不是一天可以到达的。可是我要是不如期
来到,贤弟会以为我是什么东西?鸡黍之约,尚且要爽信,何况大事呢?左右寻
思,无计可施。常听人说:人不能日行千里,魂能日行千里。就嘱咐妻子说:'
我死之后,切莫下葬,一定要等我弟张元伯来到,方可入土。' 嘱罢,自经而死。
魂驾阴风,特来赴鸡黍之约。万望贤弟怜悯愚兄,恕我轻忽的过失,看在我凶暴
的诚意上,辞别亲人,不怕千里之遥,肯到山阳一见我的尸首,我死也暝目无憾
了。”说毕,泪如泉涌,急忙离开坐榻,奔下台阶。张劭急忙追赶,不觉踏了苍
苔,跌倒在地。阴风拂面,已经不知巨卿所在了。有诗为证:
风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叙旧盟。
只恨世人多负约,故将一死见平生。
张劭如梦如醉,放声大哭。哭声惊动母亲和弟弟,急忙起来,见堂上陈列鸡
黍酒果,张元伯昏倒在地上。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说话,又哭死过去。
母亲说:“你巨卿兄不来,有什么关系?何苦哭称这个样子!”张劭说:“巨卿
因为鸡黍之约,已经死于非命了。”母亲问:“你怎么知道?”张劭说:“刚才
亲眼看见巨卿到来,邀他入座,用鸡黍接待。但他不吃,再三恳求。巨卿说:因
为忙于做生意,忘了日期。今天早上方才醒悟,恐怕误了约会,就自刎而死。阴
魂千里,特地来和我一见。母亲可容孩儿亲自到山阳埋葬我兄的尸体,孩儿明天
一早收拾行李就动身。”母亲哭着说:“古人云:囚人梦赦,渴人梦浆。这是我
儿念念在心,所以才有这梦。”「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张劭说:“不是梦。
孩儿亲眼看见他来,酒食还在;追不到他,忽然跌倒,怎么会是梦呢?巨卿是个
诚信的人,不会妄报的!”弟弟说:“这事儿不可信。如果有人到山阳去,可以
去问问虚实。”张劭说:“人禀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
人则有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信可非同小可:仁配木,取其生意;义配
金,取其刚断;礼配水,取其谦下;智配火,取其明达;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
的意思。圣人云:' 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又云:' 自古皆有
死,民无信不立。' 巨卿既然已经为信而死,我怎可不信而不去呢?有弟弟专务
农业,足可以奉养老母。我去之后,要倍加恭敬;晨昏甘旨,不要有失。”「批:
已经露出必死的决心和先兆。」就拜辞母亲说:“不孝男张劭,今为义兄范巨卿
为信义而亡,须当去吊。已经再三叮嘱张勤,叫他侍养老母。母亲早晚要勉强饮
食,不要忧愁,自当善保尊体。张劭对国不能尽忠,对家不能尽孝,徒然生于天
地之间。今当辞去,以全大信。”母亲说:“我儿去山阳,不过千里之遥,一个
多月就回来了,何必说这不吉利的话?”张劭说:“生如浮沤,死生的事,旦夕
难保。”恸哭而拜。弟弟说:“勤和哥哥一同去,行么?”元伯说:“母亲无人
侍奉,你应当尽力服事母亲,别叫我担忧。”洒泪别了弟弟,背一个小书囊,第
二天一早就动身。有诗为证:
辞亲别弟到山阳,千里迢迢客梦长。
岂为友朋轻骨肉?只因信义迫中肠。
一路上饥不择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虽梦中亦哭。每天早起赶路,恨不
得身生两翼。走了几天,到了山阳。问明巨卿在哪里住,直奔他家,到了门口,
见门锁着,问邻人,邻人说:“巨卿死了,已经过二七,今天他妻在扶着灵柩,
到郊外去下葬。送葬的人,都还没回来。”
张劭问明地点,奔到郊外,望见山林前新筑一堵土墙,墙外站着几十个人,
面面相觑,脸上带有惊异的样子。张劭汗流如雨,赶过去。见一妇人,身披重孝;
一个儿子,大约十七八岁,伏棺痛哭。元伯大叫:“这是不是范巨卿的灵枢?”
那妇女说:“来的莫非是张元伯么?”张劭说:“张劭从来不曾到这里,大嫂怎
么知贱名?”那妇人哭着说:“这是夫主再三的遗嘱。夫主范巨卿,自从洛阳回
来,常常谈起贤叔的盛德。重阳节那天,夫主忽然举止失措。对我说:' 我失信
于元伯,还活着干什么!常听人说,人不能日行千里,鬼魂却能。我宁可死,不
敢有误鸡黍之约。我死后先不要葬,等元伯来见我尸首,方可入土。今天已经二
七,人们都劝我:' 元伯不知哪天能来,先葬了,以后再报知他也不晚。' 因此
扶柩到此。众人拽棺入金井,怎么也拽不动,因此停住坟前,众人都在惊怪。见
叔叔远来,又如此慌忙,想来必然是了。”元怕乃哭倒在地。妇人也大哭,送殡
的人,无不下泪。
元伯从囊中取钱,叫人去买祭物,香烛纸帛,陈列柩前。取出祭文,酹酒再
拜,号泣而读。文曰:
维某年月曰,契弟张劭,谨以炙鸡絮酒,致祭于仁兄巨卿范君之灵前曰:于
维巨卿,气赁虹霓,义高云汉。幸倾盖于穷途,缔盍簪于荒店。黄花九日,肝瞩
相盟;青剑三秋,头颅可断。堪怜月下凄凉,恍似日间眷恋。弟今辞母,来寻碧
水青松;兄亦嘱妻,仁望素车白练。故友哪堪死别,谁将金石盟寒?丈夫自是生
轻,欲把昆吾锷按。历千古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践。倘灵爽之忧存,料冥途之长
伴。呜呼哀哉!尚飨。
元伯开棺看视,哭声动地。回顾嫂子说:“兄为弟亡,弟岂能独生?我囊中
已经准备下棺椁的费用,请嫂嫂垂怜,不弃鄙贱,把张劭葬在兄侧,就是我平生
的大幸了。”嫂嫂说:“叔叔怎么可以这样说?”张勋说:“我主意已经定了,
请莫惊疑。”说完,掣佩刀自刎而死。众人全都惊愕,给他设祭,买衣棺葬在巨
卿墓中。
本州太守听说此事,写表上奏。明帝怜他们信义深重,两个书生虽然都未登
第,也可以褒赠,以激励后人。范巨卿赠山阳伯,张元伯赠汝南伯。墓前建庙,
名“信义之祠”,墓号“信义之墓。”旌表门闾。官给衣粮,养膳他们的儿子。
后来巨卿的儿子范纯绶进士及第,官鸿胪寺卿①。至今山阳古迹犹存,题咏极多。
其中以无名氏写的《踏莎行》一词为最好,词云:
千里途遥,隔年期远,片言相许心无变。宁将信义托游魂,堂中鸡黍空劳劝。
月暗灯昏,泪痕如线,死生虽隔情何限。灵輀若候故人来,黄泉一笑重相见。
「简评」这个故事,在今天的看来,似乎有些不值得。两个好朋友之间,因
为忘记了一年之前的一个约会,就宁可自杀,应了“死也要去见面”的俗谚。但
是在封建时代的道德标准中,“信义”两字十分重要,为了信义,是可以而且应
该牺牲自己的性命的。本文就是为了说明这个宗旨而编写的故事。故事牵涉到鬼
魂,当然不可能存在,是根据想象编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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