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清风寨宋公明惹祸
宋江别了武松,往东投清风山路上来。走了几天,远远地望见清风山了,却
因为一路只顾赏玩风景,贪走了几程,错过了宿头。看看天色晚了,还找不到客
店,不由得惊慌起来。要是夏天,不妨在林子里胡乱歇一夜;如今是仲冬天气,
霜风凛冽,夜间寒冷,不但难以打熬,万一走出毒虫虎豹来,如何抵挡?又走了
一个来更次,心里越慌,看不见地下,踩了一条绊索。树林里一声铃响,走出十
四五个伏路小喽啰来,发声喊,把宋江捉翻,一条麻索缚了,夺了朴刀、包裹,
点起火把,将宋江解上山来。
山寨草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小喽啰把宋江绑在将军
柱上,厅上的小喽啰说:“大王刚睡,且不要去报。等大王醒了,再请起来,剖
这牛子的心肝做醒酒汤,咱们大家都吃块新鲜肉。”宋江被绑在将军柱上,冻得
身体麻木了,动弹不得,低着头寻思:“我的命运竟如此偃蹇①!只为杀了一个
烟花妇人,惹出这许多苦楚。谁想这把骨头,竟会断送在这里!”
--------
①偃蹇(音y ān-jian烟见,后一字读轻声)──本意是“糟蹋”、“浪费”,
这里指命运不好。
约莫到了二三更天气,见草厅背后走出三五个小喽啰来,说:“大王起来了。”
就去把厅上的灯烛剔亮。宋江抬眼一看,见那个大王,头上裹着一条红绢帕,身
上披着一领枣红纻丝衲袄,坐在当中的虎皮交椅上。
这个大王,祖贯山东莱州人氏,姓燕名顺,绰号“锦毛虎”。原是贩羊马客
人出身,因为折了本钱,流落在绿林中打劫。燕顺酒醒起来,坐在中间交椅上,
问:“孩儿们哪里拿得这个牛子?”�
小喽啰回答:“孩儿们正在后山伏路,听见树林里铜铃响。原来这个牛子独
自一个背着包裹,撞了绳索,一交绊倒,就拿了来,献给大王做醒酒汤。”燕顺
说:“正好!快去请两位大王来同吃。”小喽啰去不多时,见厅侧两边走上两个
汉子来。左边这个,祖贯两淮人氏,姓王名英,因他五短身材,江湖上叫他“矮
脚虎”。原是车家出身,只为半路里见财起意,劫了客人,事发到官,越狱之后,
上了清风山,和燕顺一起打家劫舍。右边这个,祖贯苏州人氏,姓郑名天寿,因
为他生得白净俊俏,模样清秀,人都叫他“白面郎君”。原是打银为生,因他自
小好习枪棒,流落在江湖上,从清风山下过,撞着王矮虎,两人斗了五六十合,
不分胜败。燕顺见他好手段,就留在山上,坐了第三把交椅。
三个头领坐下,王矮虎就说:“孩儿们快动手,取下这牛子的心肝来,造三
分醒酒酸辣汤来。”一个小喽啰掇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啰
卷起袖子,手中拿一把尖刀,正要动手,宋江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没想
到宋江竟死在这里!”
燕顺听见“宋江”两字,就喝住小喽啰,问:“那厮他说什么?”小喽啰说:
“这厮说:‘没想到宋江竟死在这里。’”燕顺就站起身来问:“那汉子,你认
得宋江么?”宋江说:“我就是宋江。”燕顺走近跟前,又问:“你是哪里的宋
江?”宋江答:“我是济州郓城县做押司的宋江。”燕顺问:“莫不是山东及时
雨,杀了阎婆惜,逃出在江湖上的宋公明么?”宋江说:“你怎么得知?我正是
宋公明。”燕顺吃了一惊,忙夺过小喽啰手内的尖刀,把麻绳都割断了;把自己
身上披的枣红纻丝衲袄脱下来,裹在宋江身上,抱在中间虎皮交椅上,叫王矮虎、
郑天寿快下来,三个人翻身就拜。
宋江滚下来答礼,问:“三位壮士何故不杀小人,反行重礼?”也拜在地。
那三个好汉一齐跪下。燕顺说:“小弟不识好人,应该拿尖刀剜了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天幸让仁兄自己说出大名来,争些儿坏了义士。小弟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
闻得贤兄仗义疏财、济困扶危的大名,只恨缘份浅簿,不能拜识尊颜,今天能够
相会,真是称心满意。”宋江说:“量宋江有何德能,令足下如此错爱。”燕顺
说:“仁兄礼贤下士,结纳豪杰,名闻寰海,谁不钦敬!曾有人说:梁山泊近来
如此兴旺,四海闻名,全都出于仁兄所赐。不知仁兄独自一人,从哪里来?”宋
江把救晁盖、杀阎婆惜、投柴进和孔太公庄内避难多时,及如今要到清风寨寻小
李广花荣这几件事一一说了。三个头领大喜,随即取衣服给宋江穿了,杀羊宰猪,
连夜设席,从当夜直吃到五更,这才叫小喽啰服侍宋江歇了。
宋江在清风山住了五六天,每天好酒好食管待。
一天,小喽啰来报:“大路上有一乘轿子,七八个人跟着,挑着两个盒子,
去坟头化纸。”王矮虎是个好色之徒,心想轿子里必定是个妇人,点起三五十个
小喽啰,就下山去了。过了大约一个来时辰,小喽啰来报:“王头领赶到大路上,
七八个军汉都逃走了,拿得轿子里抬着的一个妇人。”燕顺问:“那妇人如今抬
到哪里?”小喽啰说:“王头领已经抬到山后房中去了。”宋江说:“原来王英
兄弟贪女色,这可不是好汉的行径。”燕顺说:“这个兄弟别的都好,就是有这
个毛病。”宋江说:“二位和我同去劝他。”
燕顺、郑天寿引了宋江,来到王矮虎房中,王矮虎正搂着那个妇人调情,见
宋江进来,忙推开那妇人,请三位坐。宋江看那妇人,身穿缟素,腰系孝裙,虽
然不施脂粉,也还秀丽自然,体态妖娆。宋江就问:“娘子,你是谁家宅眷?”
那妇人上前深深地道了三个万福,说:“侍儿是清风寨知寨的浑家。因为母亲弃
世,今天正是周年,特去坟前化纸。求大王垂救性命!”宋江吃了一惊,寻思:
“莫不是花荣之妻?”又问:“你丈夫花知寨,怎么不和你一起出来上坟?”那
妇人说:“告大王,侍儿不是花知寨的浑家。”宋江说:“刚才你说是清风寨知
寨的恭人①。”那妇人说:“大王不知,清风寨如今有两个知寨,一文一武。武
知寨是花荣,文知寨就是侍儿的丈夫,姓刘名高。”
--------
①恭人──古代对妇女的封号,对象因朝代不同而有异:宋代对中散大夫以
上官员的母亲和妻子封恭人。但也可以用来作为一般官员妻子的尊称。
宋江寻思:“她丈夫既然是和花荣同僚,我不救她,明天到他那里,面子上
可不好看。”就对王矮虎说:“小人有句话,不知你肯依么?”王英说:“哥哥
有话,但说不妨。”宋江说:“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①’三个字的,不免惹
人耻笑。我听这娘子说,是个朝廷命官的恭人。请看在下薄面和江湖上‘大义’
两字,放她回去,如何?”王英说:“哥哥听禀:王英没个押寨夫人,况且如今
的世道,都是被那些‘大头巾’②弄坏了,哥哥管他干吗?”
--------
①溜骨髓──古人认为精液是骨髓变的,因此对好女色的行为,蔑称为“溜
骨髓”。
②大头巾──指做官的人。
宋江就下跪相求:“贤弟要押寨夫人,日后宋江拣一个好的,由在下纳财进
礼,娶一个来服侍贤弟。这个娘子,是小人友人同僚正官之妻,怎地讨个人情,
放了他吧。”燕顺、郑天寿一齐扶起宋江,说:“哥哥快请起来,这个容易。”
燕顺见宋江坚意要救这妇人,不顾王矮虎肯不肯,喝令轿夫抬了去。那妇人
听了这话,插烛也似拜谢宋江,一口一声叫:“谢大王!”宋江说:“恭人你不
要谢我,我不是山寨里大王,我是郓城县来此经过的客人,也是被捉拿上山来的。”
那妇人拜谢了下山,两个轿夫也得了性命,抬着那妇人下山来,飞也似走,只恨
爷娘少生了两只脚。王矮虎又羞又闷,只不做声,被宋江拖出前厅来劝说:“兄
弟,你不要焦躁。宋江日后好歹要给兄弟完娶一个。小人并不失信。”燕顺、郑
天寿都笑起来。
王矮虎被宋江以礼义缚住了,虽不满意,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
清风寨的几个军人护送知寨夫人去上坟,半路上夫人被强盗掳了去,只得回
寨禀报刘知寨。刘高听了大怒,喝骂护送的军人不会办事,怎能撇了夫人自己回
来,要用大棍子打。众人分说:“我们只有五六个,他那里三四十个人,怎能对
敌!”刘高怒喝:“胡说!你们要是不去把夫人夺回来,我把你们都下在牢里问
罪。”军汉们被逼不过,只得约了寨内七八十个军健,各执枪棒,打算去夺。不
想走到半路,正撞见两个轿夫,抬着夫人飞也似地来了。
众军汉接到夫人,忙问:“怎地能够下山?”那妇人说:“那厮捉我到山寨
里,见我说是刘知寨的夫人,吓得那厮慌忙拜我,就叫轿夫送我下山来。”众军
汉说:“夫人可怜我们,只对相公说:是我们夺恭人回来的,好免了我们这顿打。”
那妇人说:“我自有道理。”众军汉拜谢了,簇拥着轿子回寨。
刘知寨见夫人回来了,大喜,忙问:“是谁救了你回来?”那妇人说:“那
厮们掳了我去,不从奸骗,正要杀我,听见我说是知寨的夫人,不敢下手,还都
拜我。正好这许多人来,夺我回来。”刘高听了,叫取十瓶酒、一口猪,赏了众
人。
宋江又在山寨中住了五六天,要作别下山。三个头领苦留不住,设了送路筵
席饯行,又各送了些金宝。宋江别了三位头领下山。那三个好汉直送到山下二十
余里官道旁边,方才分别。
清风山离青州不远,只相隔百把里路。在清风山与青州之间,有一个清风镇。
清风镇是一个十字路口,除了通清风山和青州之外,还通两处恶山。这三座山上,
都有强人出没,因此特地在这清风镇上设寨驻兵,寨名就叫清风寨。
宋江来到清风镇上,动问花知寨住处。镇上人回答:“这清风寨衙门,在市
镇中间。南边有个小寨,是文官刘知寨住宅;北边那个小寨,是武官花知寨住宅。”
宋江谢了那人,到北寨门口,把门的军汉问了姓名,进去通报,不久寨里走出一
个青年军官来,生得唇红齿白,两眉入鬓,细腰宽背,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
花荣。见宋江到来,喝叫军汉接了包裹、朴刀、腰刀,扶宋江到厅上,请宋江当
中坐了低头拜了四拜,起身说:“自从别了兄长,又五六年了,常常想念。听得
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官府行文各处追捕。小弟闻得,如坐针毡,一连写了十几
封书信到贵庄去问,不知可曾到达?”宋江说:“贤弟请坐,听在下告诉。”就
把杀了阎婆惜以后的事情细细地都说了一遍。花荣听了,说:“兄长如此多难,
今天来到此地,且住他几年再说。”花荣就请宋江到后堂,叫出浑家崔氏来拜伯
伯;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这才请宋江香汤沐浴,更换衣裳鞋袜,在后堂安排
筵席洗尘。
在宴席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夫人的事儿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了,皱着
双眉说:“兄长好没来由,救那妇人做什么?”宋江说:“却又作怪!我听说她
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看在贤弟同僚的面子上,这才不顾王矮虎怪我,一力救她
下山。你却怎么这样说?”花荣说:“兄长不知,这清风寨是青州地面紧要地方,
不是小弟说口,要是小弟独自在这里把守,远近强人,怎敢来犯青州?近日却打
发这个刘高来做正知寨,这厮是个文官,又没本事,自从到任,只知道敲诈勒索,
乱行法度,无所不为。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每每被这厮怄气,恨不得杀了这滥
污禽兽才解气;兄长却去救了这厮的妇人!何况这个婆娘极为不贤,只会挑唆他
丈夫行不仁不义的事,残害良民,贪图贿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兄长错救
了这个人了。”宋江听了,就劝他说:“贤弟,古人说:‘冤仇可解不可结。’
他和你是同僚,即便有些过失,你也应该隐恶扬善,多多规劝。贤弟不要如此浅
见嘛。”花荣说:“兄长所见极是。来日公廨内见到刘知寨,给他说说兄长救了
他妻小的事儿。”宋江说:“要是能这样,也显得贤弟你的好处。”
宋江自从到了花荣寨里,一连吃了四五天酒。花荣手下有几个体己亲随,叫
他们带些碎银子在身边,陪宋江出去观看市井村落、宫观寺院。清风镇上也有几
座小勾栏,几家茶坊酒肆。宋江和带路的亲随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番,到近村寺
院道家宫观游赏一番,又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临起身,那亲随取银两付酒钱;
宋江哪里肯要他付钱?自己取碎银还了。闲逛归来,又不对花荣说。那个带路人
既落银子,又得身闲,自然高兴。从此每天拨一个相陪,每天都是宋江付钱,自
然没一个不敬爱他的。
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一月有余,看看腊尽春回,早又元宵节近。清风寨镇
上居民都在科敛钱物,商量放灯,准备庆赏元宵。家家门前,扎起灯棚。土地大
王庙前扎起一座小鳌山①,结彩悬花,张挂五六百盏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赛
诸般社火②。
--------
①鳌山──鳌是传说中海里的大龟,是龙的一种。鳌山指的是用灯彩扎成的
大鳌。
②社火──各种民间小戏小节目。
元宵那天,天气晴明。巳牌前后,花荣点起几百军士,到市镇上弹压。又点
差许多军汉,四下里把守栅门。未牌时分,花荣回寨来,邀宋江吃点心。宋江对
花荣说:“镇上今晚放花灯,我想去看看。”花荣说:“小弟本应陪侍兄长,怎
奈我职役在身,不能同往。今夜兄长请和我家几个亲随同去看灯,早早回来。小
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以庆佳节。”
当晚宋江跟着两三个亲随缓步徐行。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有
白牡丹花灯,有芙蓉荷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宋江和三四个人手挽着手,来
到大王庙前,在鳌山前看了一回,又往南走。不过五七百步,见前面灯烛荧煌,
锣股声响,一伙儿人围住一个大墙院门口看热闹,连连喝彩。──原来是一伙儿
跳鲍老③的。宋江是个矮矬个儿,站在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亲随认得社火队
里的人,就让前面的人让开,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扭得村村势势④,宋江
看了呵呵大笑。
--------
③舞鲍老、跳鲍老──古代一种民间游戏表演舞,戴着假面具跳。
④村村势势──土里土气。
大墙院里面,正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听见宋江大笑,
刘知寨的老婆在灯下认出了宋江,就指着宋江对丈夫说:“那个矮矬的黑汉子,
就是那天清风山抢我的贼头。”刘知寨吃了一惊,忙唤六七个亲随:“快去捉那
个大笑的黑汉子。”宋江听见,回身就走。走不过几十步,众军汉赶上,把宋江
捉住,用麻绳绑了押到厅前。亲随见宋江被捉,忙跑回来禀报花荣。
刘知寨坐在厅上,众人把宋江簇拥到厅前跪下。刘知寨喝问:“你这厮是清
风山打劫的强盗,好大胆竟敢来看灯!如今被擒,还有什么话说?”宋江禀告:
“小人是郓城县客人张三,和花知寨是故友。来这里好多天了,从不曾在清风山
打劫。”刘知寨老婆从屏风背后转出来,说:“你这厮还想赖哩!你可记得我叫
你大王的时候?”宋江说:“恭人弄错了。那时候小人不是对恭人说过吗:小人
是郓城县来的客人,也是被掳掠在那里的,不能够下山去。”刘知寨说:“你既
然是被掳在那里的客人,今天怎么能够下山来看灯?”那妇人就说:“你这厮在
山上的时候,大剌剌地坐在中间的交椅上,由我叫大王,哪里理睬人!”宋江说:
“恭人,全不记得我一力救你下山,今天怎么反倒拿我强扭做贼了?”那妇人听
了大怒,指着宋江大骂:“这种赖皮贱骨,不打怎么肯招!”刘知寨就叫军士过
来用棍棒打。打得宋江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才叫拿把铁锁锁了,明天就把
“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花荣听说刘知寨抓了宋江,连忙写一封书信,差两个能干的亲随,到刘知寨
处去取。亲随拿了书信,到刘知寨门前,把书信呈上,刘高拆开封皮,见里面写
的是:
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兹有薄亲刘丈,近日从济州来,因看灯火,误犯尊
威,万乞情恕放免,自当造谢。草字不恭,烦乞照察不宣。
刘高看了大怒,把书信扯得粉碎,大骂:“花荣这厮,你是朝廷命官,怎么
却和强贼通同来瞒我?这贼已经招认是郓城县张三,你却说他是刘丈?俺可不是
你能糊弄的。你写他姓刘,和我同姓,以为我就会放了他?”喝令左右把下书人
推了出去。
那亲随被赶出寨门,急忙回来,禀复花荣。花荣听了,急忙披挂了,拴束了
弓箭,绰枪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都拖枪拽棒,直奔到刘高寨里来。把门军
人见花荣来势汹汹,哪里敢拦挡?都四散走了。花荣抢到厅前下了马,手中拿着
枪,大叫:“请刘知寨说话。”那三五十人,都摆在厅前。刘高吓得魂飞魄散,
惧怕花荣是个武官,不敢出来相见。花荣站了一会儿,见刘高不出来,喝叫左右
去两边耳房里搜。那三五十军汉一搜,从廊下耳房里找到了宋江,──用麻绳高
高吊在梁上,又用铁索锁着,两腿打得皮开肉绽。几个军汉把绳索割断,把铁锁
打开,救出宋江。花荣叫军士先把宋江送回家里去。花荣发话说:“刘知寨,尽
管你是个正知寨,能奈何了花荣么!谁家没个亲眷!我的一个表兄,你拿在家里,
强扭做贼。你是什么意思?好欺负人!明天再和你说话。”花荣骂了几句,带了
众人,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刘知寨见花荣救了宋江去,急忙点起二百来人,叫他们到花荣寨里来夺人。
其中有两个新参的教头,为首的一个,虽然也学得些刀枪,终究不及花荣的武艺,
又不敢不从刘高的命令,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把门军士进去报知花荣。
这时候天色还不怎么明亮,那二百来人都惧怕花荣本事了得,只拥在大门口,谁
敢先入去?看看天色大明了,见两扇大门开着,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左手拿着
弓,右手捏着箭。众人都拥在门前,花荣竖起弓,大喝一声:“众军士们,你们
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刘高差你们来,不要替他出力。那两个新参的教头,
还未见识花知寨的武艺,今天先叫你们众人看看花知寨的弓箭,然后你们那些要
替刘高出力的、不怕的只管进来。现在先看我射大门上左边门神手上拿的金瓜!”
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着!”正射中门神手上的金瓜。众人看了,
都吃一惊。花荣又取第二支箭,大叫:“你们再看我这第二支箭,要射右边门神
头盔上的朱缨。”飕地又一箭,不偏不斜,正中缨上。花荣再取第三支箭,喝一
声:“你们众人看我这第三支箭,要射你队里那穿白的教头心窝儿。”那人叫了
声:“哎呀!”转身先走。众人发声喊,一齐都走了。
花荣叫闭上寨门,来后堂看视宋江。花荣说:“小弟误了哥哥,受这苦楚。”
宋江说:“我却不妨,只怕刘高那厮不肯和你甘休。我们也要作个打算。”花荣
说:“小弟舍着弃了这道官诰,倒要和那厮计较。”宋江说:“不想那妇人将恩
作怨,叫丈夫打我这一顿。我本想说出真名实姓来,又怕阎婆惜一案事发,因此
只说郓城客人张三。可恼刘高那厮,硬要把我当作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
解上州里去。不是贤弟来救,就是有铜唇铁舌,也和他分辩不得。”花荣说:
“小弟本想他是个读书人,会感念同姓人,因此写了个‘刘丈’,不想他这样没
人情。”宋江说:“贤弟,凡事要三思。他被你仗势公然夺了人来,命人来抢,
又被你一吓,尽都散了,他如何肯善罢甘休?必然动文书申报。不如今晚我先上
清风山去躲避一下,你明天却好和他白赖,就是上宪下来,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
殴的官司。我要是再被他拿去,你就和他分说不得了。”花荣说:“小弟只是一
勇之夫,没有兄长的高明远见。只怕兄长伤重了,走不动。”宋江说:“不妨。
事急了,难以耽搁,我自己捱到山下就是了。”当即贴了膏药,吃了些酒肉,把
包裹都寄放在花荣处。黄昏时分,花荣派两个军汉,把宋江送出栅外去了。
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谁敢近前
去挡他的弓箭!”两个教头说:“着他一箭,射个透明窟窿,的确是去不得。”
刘高终究是个文官,有些算计,当下寻思:“想他把贼人夺去,必然连夜放他上
清风山去了,明天却来和我白赖。即便争到上司面前,也只是文武不和互相斗殴
的事儿,我却如何奈何得了他?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到五里路外去等候。倘若
捉住了那贼人,悄悄儿关在家里,却着人连夜去州里报知,请派军官下来提取,
就和花荣一起拿了,都害了他们性命。那时候我独霸着这清风寨,省得受花荣那
厮的气。”当即点了二十多人,各执枪棒,连夜去了。约莫到了二更时候,去的
军汉背剪着绑了宋江到来。刘知寨见了大喜,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给我囚
在后院里,不许叫一个外人得知。”连夜写了实封申报状,差两个心腹人,星夜
去青州府飞报。
花荣只以为宋江已经上清风山去了,竟不再理睬刘高。刘高也只当不知,两
下都沉默着。
「简评29」这一回书,作者的本意,是要写宋江的“仁心”,特别是想以解
救刘知寨夫人的“恩情”来搞好文武正副两个知寨之间的关系。但是恰恰暴露了
宋江的愚昧和无知。如果刘知寨的夫人被王矮虎劫走,宋江出马夺了回来,这的
确是个天大的恩情,能放在桌面上,到哪里也都说得响;可如今宋江是靠说情救
了刘知寨夫人的,实际上是王矮虎并不愿意,是燕顺强作主给放了的。尽管宋江
也曾经声明自己同样是被劫上山来的客商,可是三位大王对他的尊敬,是有目共
睹的;他的话,刘知寨夫人也绝不会相信。在她看来,宋江即便不是本山寨的大
王,也是另一个山寨的大王。她被劫上山寨,上不了母亲的坟,绝不是一件好事
而是一件坏事;能够“全身而退”,是不幸中的大幸。要她回家以后,在丈夫面
前说清这件事情,也确实千难万难。
如果宋江不是因为负案外逃,花荣也许可以先发制人,宋江一到,就引宋江
去见刘高,说开这件事情;宋江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能公开的,还要办这样
一件后患无穷的傻事,只能说这个人也傻得够可爱的了。
其次,宋江既然做出了这样一件傻事,已经无法挽回,在清风寨就应该韬光
养晦,尽量不在大庭广众之中抛头露面。可他依旧在元宵佳节的灯会上四处游逛,
旁若无人,纵声大笑,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他不为自己的安危想想,也不为
花荣的处境想想么?
此外,杨志押送生辰纲的时候,说过桃花山也和二龙山一样,是在大名府与
开封府之间的路上的,应该在河南省;到了这一回,又说青州下属有三座险恶的
山头,把桃花山和二龙山都搬到山东来了。如果要画一张《水浒故事地图》,该
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