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放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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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良刚跟王行长敲定了六十五万元的贷款,恰巧接到马行长的电话,说是县
委扩大会议上经过讨论,为了避免桃花岭上那没有盖起来的六层大楼半途而废,一
致同意他的第二次贷款申请。根据他是农业户口这一新情况,责成县农业银行从发
展乡镇企业的专款中发放。江山良申请的第二次贷款数是四十万,县农业银行虽然
确实有一笔专款,但是申请贷款的个体户实在太多,有点儿分不过来,考虑到一者
这是县委讨论决定的,二者周力行看在那台电冰箱的份儿上,愣是砍掉了十几家小
厂子的申请,卯了一卯劲儿,居然给了江山良一个二十五万元,依旧是一无保人,
二无抵押,仍当作县委特批处理。江山良高兴之极,连忙进城去办理手续。为了避
免引起麻烦,他连在马文才面前,都说康县的贷款至今仍无结果。
三笔贷款,加在一起,共有一百五十万元之巨。桃花岭综合服务公司有了如此
雄厚的资金,就全省范围来说,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大企业,但是在景、康这种山区
小县里,却数得上是相当可观的民办企业了。
只要手里有钱,什么难办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没过多久,高达六层的服务大
楼就完工了,内外粉刷一新,按照最时髦的样式装潢布置。首先开张营业的是饭店。
地下室除了仓库之外,一部分辟作打杂人员的住室。进大门第一层是餐厅,分为前
后两大部分:前一部分是大众餐厅,放有十二张大圆桌,全铺着白色的塑料台布,
每张桌子四周是十张白漆圆凳,一共可以供一百二十个人同时进餐,一进门就给人
一个清爽干净的感觉;后一部分又分为两半,一半用屏风隔开作为混合雅座,内放
四张大圆桌,铺着的确良台布,接待稍为讲究些的顾客,另一半是三间特设的单间,
每一间除了大圆桌之外,都有沙发茶几,桌上有能转动的有机玻璃小台面,花瓶里
插着鲜花,专门接待高级顾客和贵宾。二楼至五楼都是客房,既有八个人一间、六
个人一间的集体大房间,也有四个人、三个人的中档客房和两张床一间、一张床一
间的夫妻房,还有三套专为贵宾准备的带空调彩电、糊有塑料壁纸、铺有化纤地毯
并有卫生设备的高级套间。四层共有床位一百二十多张。第六层是综合服务公司的
办公室和工作人员的宿舍。这座新建成的大饭店,在大城市中,也许还是挺不起眼
的三四等旅馆,但在农村中,却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了。尽管这不是具有现代化设备
的“豪华型”宾馆,至少算得上是婺渊公路上首屈一指的“混合型”大饭店:餐厅
里有专从上海高薪聘请来的名厨师掌勺;大门外有可供几十辆汽车停歇并提供加油、
修理服务的大型停车场;而最最主要的,还是这里有十几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
只要是熟客、老主顾,就可以提供特别服务!有这许多与众不同的有利条件,营业
状况之佳,可以想见。
新开的饭店,规模又如此之大,当然不能沿用旧名,再叫向阳饭店了。开张之
前,经过再三讨论,有建议叫“赛上海饭店”的,有主张叫“景康饭店”的,争论
的最后,决定因地命名,就叫“桃花岭大饭店”。
桃花岭上出现了这样大的一家饭店,确实是件新鲜的、不平凡的事情。开张之
日,不但景、康两县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都到齐了,连婺、渊两个地区的乡镇企业局
和报社都派人来讲了话并作了长篇幅的专题报道。一时间,“桃花岭上新开了一家
大饭店”,成了婺渊公路上的最新新闻和司机、旅客们的最热门话题。有公私两方
面文字加口头的大力宣传,又有货真价实的服务质量在那里搁着,造成了桃花岭大
饭店的赫赫名声,凡是在婺渊公路上跑的人,不管他是开车的、旅游的还是做买卖
的,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不是赶上吃饭或住宿时间,宁可多赶几十公里
路程,也要到这里来吃一顿、住一宿,以证明宣传报道的是否言过其实。
因此,桃花岭大饭店开张伊始,不论是餐厅部还是住宿部,简直都应接不暇,
生意确实不错。
大楼刚一落成,饭店还没开张,公司董事会就宣告成立,由王有刚任董事长,
马文才和周力行任副董事长。董事会还通过了公司各级负责人的名单:江山良任总
经理兼饭店经理,徐万有任副总经理兼饭店副经理分工管餐厅部,尚月华任副总经
理兼饭店副经理分工管住宿部。王有刚特别喜欢梅桂芬,几次提出来要给她个衔儿,
江山良总觉得她还太年轻,没敢答应。这次董事会上王有刚又一次提出来,大家都
不便于驳他的面子,商量的结果,让她当住宿部主任,反正按照分工有个副总经理
尚月华是专管住宿部的,什么事情也不可能由她去自作主张,就这么定了下来。自
从康县的贷款一批下来,王福生就辞去了银行服务公司副经理的职务,到桃花岭上
任来了。这次董事会上,又正式任命他为罐头食品厂厂长兼贸易货栈经理。他分走
三十万元资金,在桃花溪旁边离公路和将来的火车站都不远的地方“免费”申请到
一块满是鹅卵石的河滩地,经过垒堤填土,居然平整出一片相当大的人造小平原来,
作为罐头食品厂和贸易货栈的地基,一边动工兴建,一边订购机器设备,因陋就简,
力争在明年黄桃成熟以前开工生产。这里水陆交通都方便,大有发展前途。趁现在
桃花岭的土地还不值钱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只给土地爷上了点儿供,就弄来一块
极大的地基,再过若干年,就是出大价码,也弄不来这么大一块地方了。
桃花岭上,铁路线还没有铺设,火车站还没影儿,旅游点还没有开发,单凭公
路运输和内河航运这两项,桃花岭大饭店的生意就已经应接不暇,热火朝天,呈现
出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一旦要是铁路通车,桃花岭的面貌,还不一天一个样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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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岭大饭店开张之初,确实兴旺了一阵子,赚了一票钱。但是半年以后,饭
店的营业额就开始下降了。尽管门前来往的汽车还是那么多,可是进门吃饭、住宿
的人却日见其少。餐厅部的二十来张桌子,住宿部的一百二十多张床位,还有十几
个可以提供特别服务的伴宿女郎,营业额连三分之一都不足,收入仅够开支,长此
下去,别说是赚钱还账、扩大业务了,只怕连三个银行贷款的利息都付不出去呢。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意想不到的局面,大概有这样两方面原因:
其一,是公的、私的,报刊的、口头的大力宣传,把这家公路边儿上的饭店说
得太好了,大家都想来见识见识。于是,饭店一开张,人为地造成了一个高峰期,
几个月之内生意特别好。结果呢,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等到亲身来体验一下,其
实也不过如此。你想吧,这里既然是婺渊公路的中央站,凡是跑长途的车子,不论
是客车还是货车,始发站和终点站,大都不是婺州,就是渊州。婺州是全省的中心,
又是交通枢纽,渊州是新开放的沿海工商业城市,两地都不乏富丽堂皇的一二流豪
华型大饭店,住宿、用餐,档次都比桃花岭大饭店不知高出多少倍。尽管有一些旅
客和司机们在强大的宣传感召之下,趁路过之便,到这里停车吃饭或住宿,无非也
是姑妄一试,等到吃过、住过以后,得出的结论是:住宿条件、饮食水平并不比城
市里好多少,价钱呢,却并不比城市里便宜多少。因此,这一路只是被宣传吸引来
的顾客,并不了解桃花岭大饭店内在的妙法真谛,未能真正入港,只是凑热闹似的
兴旺一阵子,不久就冷落了。
其二,是饭店里虽有特别服务员,但这是不能公开宣传的。这里铁路还没有动
工,旅游点还没有建设,罐头厂还没有投入生产,凡是到这里来并知道内情的顾客,
大都离不开汽车。其中有的是老主顾,有的是由老主顾直接或间接介绍来的。而这
些司机们把生命置之度外,在危险性极大的婺渊公路上跑,困了,累了,不敢再开
夜车了,在公路边的饭店里住了下来,再找个姑娘伴宿,无非为了寻找感官上的刺
激,求得提心吊胆之后的肌肉放松和心理平衡。他们与姑娘们之间,并不存在爱情
关系。因此,他们把饭店里的十几个伴宿女郎全都耥过一两遍以后,就感到不新鲜
了,没意思了,厌倦了,宁可多走几十公里,花更少的钱, 到路边山村的小饭店
里找野味吃去。
行情看跌,新开张的买卖就不景气,这可真叫正副总经理们着急上火。是他们
签字画押,向银行借来了贷款,盖起了大楼,实指望一本万利,通过真的假的、明
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手段和途径,为自己,也为老哥儿们、小姐儿们赚一笔足够
下半辈子消受享用的钱,没有想到事情并不像预料的那么简单。为了改变现状,扭
亏为盈,“核心小组”的成员专门在总经理办公室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所谓“核
心小组”,其实就是由江总经理、徐副总经理、尚副总经理加上住宿部主任梅桂芬
组成的。饭店开张以来,梅桂芬身为住宿部主任,独当一面,得到了施展她特殊才
华的机会,在物色、提供伴宿女郎这一业务上做出了不少成绩,深得正副总经理们
的赞许和信任,再加上每次王董事长到这里来视察、检查工作,少不了都要借重她
去敷衍应付,因此总经理们早就把她引为心腹,不但什么事情全都不瞒着她,而且
把她吸收到核心小组里来,每次讨论重大问题,她也有了发言权了。
这一次秘密业务会议,讨论的是怎样为饭店招徕顾客。质言之,就是怎么使餐
厅里的二百来张凳子上在中午和晚上的用餐时间经常有人坐下来吃饭;怎么使住宿
部的一百多张床位上一到夜里都有人睡觉;怎么使十几个神女每人每夜都能摊上一
位楚襄王,同赴巫山阳台共赋高唐云梦,而不至于孤衾独宿、蹉跎青春、耽误买卖。
大家分析了前一时期上座率高的原因,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婺渊公路上跑的
旅客,虽然因为天气、季节的不同,每天的总人数有多有少,但就其平均数来说,
基本上是一个常数,而且就其总的趋势来看,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渐扩大,旅客人数
只能逐渐增多,而不是逐渐减少。因此,饭店上座率降低,只能认为是竞争失败,
而不是旅客总人数的减少。换句话说,也就是开张的时候,把生意从别人那里抢了
过来;现在又让人家把生意抢走了。做生意,当然要竞争,竞争失败,就要找出原
因,针对缺点,加以弥补,然后把失去的顾客再抢回来。
先讨论餐厅的问题。在婺渊公路上,除去两头的婺、渊二州和沿途经过的县城
之外,单就村镇一级的饭店而言,不容置疑,桃花岭饭店的规模之大、设备之全、
菜肴之精,都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按理说,顾客们应该满意才对,何况这里还是
婺渊公路的正中央,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人家是用什么手段把顾客拉过去的呢?
“文化大革命”期间,江山良天天读《毛选》,学会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并且在开这次秘密业务会议之前,就已经悄悄地到婺渊公
路沿线去“考察”过了。他发现,就在离桃花岭南边不远处的公路边儿上,最近有
人新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小饭店,由于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深渊,根本就没有盖房子
的地基,是在渊江的岸边用水泥柱子支撑起来的一座吊脚楼,像拦路凉亭那么一窄
溜儿小铺面,临江那面连墙都没有,只有一道栏杆,店里满打满算只能放四张桌子,
锅灶就砌在铺面前面,也就是马路旁边。但是这么小的一家小饭店,而且还是在桃
花岭饭店开张以后开张的,生意却好得不得了:每天中午,大卡车、小货车、大轿
车、小面包、小轿车在门口排成了两条长龙,不论是司机还是旅客,都等着在这里
用餐,有时侯甚至还有过路的老外也“闻香下马”,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是什么
美味佳肴吸引了这么多的顾客?仔细一打听,原来这里单卖一种家常菜:红烧豆腐
鱼。要说这种鱼的做法,那简直最简单不过了:不论什么鱼,胖头、白鲢甚至连鲇
鱼都可以,只要肉厚的就行,洗干净了切成块儿,大大的油一炸,滗出多余的油,
放进豆腐,加上作料,抓上一把辣椒面儿加水用猛火炖,出锅的时候再加上一撮葱
叶,就成了。上桌子的时候,不用盘也不用碗,却装在一个搪瓷小脸盆里,份量之
大,足够五六个人吃一顿饭的。价钱却不贵,就这么一脸盆,也不过十几块钱。人
这玩意儿就是这么贱、这么怪,放着上海名厨师做的正宗鱼不吃,却到这里来排队
等着吃农家鱼。从这件事情,江山良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家饭店,必须要有自己独
特的名菜,才能吸引顾客。在这个问题上,明摆着到上海去高薪聘请名厨师的做法
是错误的。既然这里是山村饭店,端上来的菜,就应该有山村风味。在大城市吃惯
了山珍海味的人,到了山村,吃的如果依旧是山珍海味,就会感到倒胃口,就会感
到没有意思了。
江山良把自己的看法一说,徐万有连连拍着脑袋颇为感慨地说:
“嗨,这么简单的道理,咱们怎么就想不到哇?饭店开张之前,我只想到自己
的手艺是跟我父亲学的,怕上不了台盘,巴巴儿地跑到上海去出大价码请了一个退
休的厨师来,谱儿还挺大,做出来的饭菜,顾客们也不见得欣赏。早知道这个理儿,
我这里比家常鱼好得多的山里菜可有的是。”
尚月华忙问:
“你都有些什么拿手的山村名菜?快说出来让我们听听,且看能不能拿得出去。”
徐万有笑着说:
“泥鳅钻豆腐,怎么样?听说陈老总都很爱吃呢,拿得出去吗?”
江山良和尚月华同时点头说:
“好,名人吃过的名菜,这算一样。还有呢?”
徐万有眉毛一扬:
“叫花子鸡,怎么样?”
尚月华和江山良又同时鼓掌大笑:
“太好了,连朱元璋都爱吃的东西,准能叫座!”
梅桂芬年纪小,不知道叫花子鸡是什么东西,忙问:
“什么叫叫花子鸡呀?”
尚月华耐心地跟她解释:
“叫花子鸡,就是把鸡连毛开膛,拿出内脏来,放进生姜酱油酒去,外面糊上
稀泥巴,埋在灰堆里用文火煨一宿。吃的时候,把外面的泥壳儿一掰,毛就褪尽了,
里面的肉不但喷香,而且脱骨,味道好极了。因为这是以前叫花子们发明的,他们
偷来的鸡,放在锅里炖,怕别人闻到香味儿,就想出了这么个好办法,所以就叫做
叫花子鸡。”
梅桂芬听了,乐得张开小嘴“格格”直笑:
“徐叔肚子里的玩意儿就是多,还有什么新鲜的,快一起拿出来吧。”
徐万有也笑着跟她逗哏儿:
“我肚子里的玩意儿,多着呢!你想淘换,这会儿我可不告诉你。咱们还是老
规矩:等到夜深人静, 房间里没别人的时候,我跟你秘传吧。”
在座的人全都大笑起来。尚月华说:
“其实,咱们江南农村有许多农家菜,味道比那上海师傅炒出来的菜好吃多了。
比如说:笋丝鸡丝炒瘦肉丝,就是最鲜的上等好菜。雪里红冬笋炒肉丝,也够得上
名菜的水平。这种菜不但价格便宜,而且不油不腻,清淡爽口,一定能得到鸡鸭鱼
肉吃多了的大老官们的欢迎。徐哥,你好好儿琢磨琢磨,定出一张家乡风味菜的菜
谱来,咱们干脆把上海师傅辞退了,专卖家乡菜吧。”
江山良手摸着下巴颏儿,深有同感地说:
“卖家乡菜,是一条好路子,不过不是惟一的路子。上海师傅跟咱们本来就定
的是一年的合同,过些日子就要满期了,他要走, 可以请他自便,不再续聘。不
过上海风味的菜也还是要保留。上咱们这里来吃饭的顾客,既然是来自四面八方,
口味也就各有不同,咱们还是多作准备,让他们各取所需吧。要不然从这个极端走
向另一个极端,还是不能最大限度地抓住顾客。好在小李子跟上海师傅学了一年,
就那几个菜,早就会炒了。”
梅桂芬小嘴一抿,挺认真地说:
“刚才江叔说的那种农家鱼,咱们一定也要上。要不然,有那专爱吃这种鱼的
主儿,还是要上人家那儿去吃,咱们还是要竞争失败的。”
“对,对,对!农家鱼,咱们是要上!”江山良连连点头说。“只要咱们做的
鱼味道不比人家的差,价格不比人家的贵,咱们有这么大的停车场,有这么多张桌
子,既宽敞,又干净,顾客们不愿意到咱们这里来,那才叫怪事了。既然是竞争,
就要发挥咱们的优势;既然是竞争,就不要考虑别人会失败关张。就好像前一阵子
咱们的生意淡了,除了自己想办法变,谁来管你呀!好,餐厅里的事儿,原则上就
决定这么改,具体的做法,老徐再仔细考虑一下。比如说,咱们这里靠山又靠水,
山里的野味、江里的鱼虾,都是土产,至少比外地运来的要新鲜些,咱们为什么就
不能来一个就地取材,给顾客上野味和活鱼呢?再比如说,客车班车,一车子足有
五十个人,只要司机肯把车子开到咱们门口来,就是一笔大生意。现在马路边儿上
的大小饭店,都看出这是一块肥肉来了,正在拼命竞争,除了免费招待司机吃饭之
外,每停车一次,还给整条的好烟、整瓶的好酒。咱们现在还是靠小梅的关系在
着这根线儿。如今小梅子管的事情也多了,一时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得罪了一个,
可就跑了一车子的客人。所以说,怎样才能抓住这一批顾客,小梅子也得好好儿安
排一下。”
梅桂芬小嘴儿一噘,负气似地说:
“如今跑渊州的班车越来越多,除了婺州的,还有省城的,两头对开,不算加
班车和夜车,单是中午前后到达桃花岭的,就不下六七八辆,要是都指着我招待,
我可不是《望乡》里的阿崎,要我一天接待十几个客人,我可办不到!”
江山良心知她是错会了意思,连忙解释说:
“就因为中午的班车多,单指着你一个人接待来不及,所以我才叫你适当安排
一下嘛!你的几个老朋友,还得靠你的关系维持着。只要他们肯把车子开到这里来,
无论如何你还是要接待。哪怕店里补贴你点儿,你少收他们点儿钱,也要把这些关
系维持住。至于后来新交的朋友嘛,你在这些司机面前做做工作,是不是就让甜甜、
圆圆她们接待一下?再不然,咱们也学着人家的样子,给他们上点儿供得了。反正
咱们开的是饭店,好烟好酒都现成,小头破费点儿,大头赚回来,里外里怎么也不
吃亏。餐厅的事儿,只要咱们肯动动脑子,我看还不难办;难办的倒是住宿部。四
层楼房一百二十张床位,要是每天只有三四十个客人住宿,咱们可就赔到家了。”
尚月华是分工管住宿部的副总经理,住客的情况,她最清楚,就把话茬儿接过
去说:
“咱们住宿部的情况,是二三层大客房的生意好,四五层小客房的生意差。大
客房,一个铺位不过两三块、四五块钱,就是全住满了人,也没有单间小客房收入
多。所以关键的问题,是怎么让四五两层的单间客房有人住。跑这条线的司机,客
车班车,除了抛锚,一般是不会在咱们这里住宿的。运输公司的司机,挣的是死工
资,加上出车补助,也没有多少钱,即便在咱们这里停车住宿,大多数人住的也是
二三层大客房,吃的无非也是两个菜、一个汤,顶多再来一瓶啤酒,在他们身上赚
不到多少钱。能住得起四五层单间的,至少也得是个体运输专业户。他们挣多挣少
全是自己的,跑一趟,少则好几百,多则上千块,哪儿挣的哪儿花,来得容易去得
也方便,在半路上停车住宿,只要住得舒服、吃得舒服,多花三十、五十的根本不
算一回事儿。如果车上带着货主呢,这笔住宿钱全是货主包了,花起钱来更大方。
也只有这些人,才会有那心思、有那本钱夜里找个姑娘陪着睡。所以说,咱们的住
宿部要想多挣钱,只能把重点放在这一路客人身上。要不然,咱们的饭店,至少在
铁路通车以前,就别指望能赚钱了。”
梅桂芬又一次噘起了小嘴儿:
“天底下的男人,本来就没有一个是有良心的;这些没良心的男人中间,又数
开车的最没良心;开车的中间,又数那挣钱最多的个体户最最没良心。这些油耗子,
简直比真的油耗子还要滑头。简直就没法儿跟他们打交道。他们住在你这里,睡在
你床上,搂着你叫心肝儿宝贝肉的时候,那个情意绵绵的样子,真叫比贾宝玉还贾
宝玉,当时你叫他去死他都敢答应。一个个的,赌起咒、发起誓来,跟唱歌似的,
好听着呢!要是单瞧那德行,不说是情深似海吧,小起码也是情深似井。可就是不
能转身,一转过身子去,下了你的床,离开了你的房,把车子开走了,一声 bye-bye,
跟你也就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谁跟谁也不认识了。这些人,我算是看透了,
他们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新厌旧,女人不嫌多,最好一夜换一个,天天换新鲜。这
也许就是汽车司机们的共性吧。咱们店里的姑娘,他们也不是不喜欢,不过就是没
有长性:这次来了喜欢这个,下次来了喜欢那个,等到一个个全都喜欢过一回两回
的,他们就全都不喜欢了。所以我说:要想让这些油耗子常住咱们店,只有一个办
法,那就是把咱们店里的姑娘们定期更新。比如说吧,每隔半年更换一批,或者插
花着一个一个地换,让店里老有新的人,用这个办法来迎合油耗子们喜新厌旧的特
性。就好像吃饭一样,天天吃山珍海味也有吃腻了的时候,更何况咱们的姑娘根本
就不是山珍海味,老是这么几位,谁身上有疤瘌谁身上有痣人家都摸得一清二楚的
了,还能不腻味?要是老不换人,我连维持下去的办法都没有了,还提什么扩大业
务哇!”
尚月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
“小梅子说的,都是实情。这些汽车司机们的德行,我也不是不知道。平心静
气地想一想,其实也不奇怪。你想想:他们提心吊胆地开了一天车,没有翻进渊江
里去,也没有叫缉私队翻出禁违品和走私货来,平平安安地在咱们店里住下来了,
喝了三两猫尿,过了酒瘾,上来色瘾,找个姑娘去,不为了逗闷子解心烦,难道还
正经八百地谈恋爱搞对象不成?这里面,本来就没有什么爱情可言,你愣要他谈情
说爱,他不拿出假的来逗着你玩儿,难道还拿出真的来?反过来再想一想,如果他
们也说咱们的姑娘们没良心,愣要她们只许跟他一个人好,能做得到吗?所以说,
这种风月场上逢场作戏的事情,无非是现钱买现货的买卖一桩,拉不住客人,只能
怪自己没能耐,难道还能埋怨人家不忠心、不专一、没良心吗?”
徐万有也笑嘻嘻地开导说:
“小梅子主张店里的姑娘定期更新,看起来是个招徕顾客的好主意,其实是行
不通的。倒不是咱们没有地方去找那么多的姑娘了,不说外地,单是咱们桃花岭南
北两个村子,如果真的半年换一批人,我保证还能换上几年。事实上,主动找上门
来愿意干这一行的姑娘有得是。因为桃花岭自古以来就是个烟花王国,倒回四十年
去,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人干这一行,只要能挣回大把大把的票子去,就是好样儿
的,并不像外村人那么怕难为情。再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三百六十行中,也
只有干这一行的吃得好、穿得好,挣钱也最省力气。难办的是:尽管今天干这一行
的人并不在少数,可是咱们的政府是不允许的。所以,凡是在咱们店里呆过的姑娘,
就都是自己人。从今往后,只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能过了一年半载,就把
人家一脚踢开不管。在江湖上混饭吃,最要紧的是义气二字。要是一个不仁,一个
不义,惹恼了她们,告到公安局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说,要解决常留客
的问题,只能想别的办法,绝不能在换人上打主意。”
江山良想起了自己在香港的所见所闻,觉得哥哥的有一些做法,不妨可以直接
吸取;有一些做法,适当变通一下,也可以引进。稍为考虑了一下,他说:
“徐哥说得不错,店里现有的姑娘,除了她们自己不愿意干要走之外,从咱们
嘴里,绝不能说出不要她们的话来。这是干咱们这一行最起码的职业道德,也就是
徐哥所说的江湖义气,或者就是小梅子她们所说的哥儿们义气、姐儿们义气。不管
是道德也好、义气也好,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和利益。关于拉不住熟客
的事情,可以说是近年来新出现的问题。很可能这也是对外开放以后跟洋人学来的
新风尚。咱们中国,自古以来,行院里讲究的就是接熟客,规矩还挺多,比如说:
是我的相好,我的朋友就不能伸一腿;在同一家行院里,我同甲姑娘好了,就不作
兴再同乙姑娘、丙姑娘好。现在的客人,简直什么都不论,来一趟换一个姑娘,一
个一个全耥遍了,也就不再来了,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哪里还有一点点熟客的情分?
如今风气这样,咱们也不能怪客人。留不住熟客,还是只能怪姑娘们长得不漂亮又
没有真本事。长得漂亮又有真本事的,你看小梅子,她的熟客不是一个也没跑掉吗?
这一方面固然是她长得比她们漂亮,另一方面,我看床上功夫也很重要。所以我的
第一条办法,就是训练姑娘们的床上功夫。咱们现有的姑娘,进门之初虽然也经过
徐哥的点拨,不是我有意贬低徐哥,他那些祖传的招数,只怕太陈旧、太落后了。
一个只会脱裤子上床的姑娘,就是长得再漂亮,客人们住过一两宿,难免要倒胃口,
何况咱们的姑娘真正漂亮的还不多呢!这一次我去香港,看了外国人表演的十八般
武艺,那可真叫绝了。折腾得那个凶啊,中国人恐怕连想都想不出来。除了一对一
`捉对儿厮杀'之外,还有`双档',既有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一箭双雕',
也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双龙争洞',还有好几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混战'。
咱们的姑娘只要学会了这些洋派的十八般武艺,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司机,准保
会像牛皮糖似的粘住了甩也甩不开。叫他们住下过一次就惦着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必要的时候,咱们也开放双档甚至双双档,给顾客提供两个姑娘甚至三四个姑娘,
让他们也玩玩一箭双雕的游戏。只要节目真正精采,还怕没有客人上门吗?”
梅桂芬一听,来了兴趣,嘻开了小嘴着急地问:
“这洋人的十八般武艺,我们可都没见过。不过我相信他洋人能折腾的,咱们
也能折腾。没什么了不起的。江叔既然见过,一定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教我们?”
江山良笑着连连摇手说:
“有你婶儿在这里,教练当然是她的事儿,还肯让我出头露面哪?反正那一招
一式,我都给她说过、也比划过了,让她教你,你再去教她们,准保没错儿!”
尚月华伸手赏了江山良一个大脖拐,也笑着说:
“你倒是惦着亲自出马当教练呢,只可惜我还没死,在香港任你胡作非为也就
算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可别想借个因头明目张胆地偷嘴吃!训练姑娘们的事
情,有我和小梅子张罗,你就别操心了。快说说你还有些什么馊主意吧。”
江山良冲梅桂芬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接着说:
“早知道你要赖我偷嘴吃,在香港我真应该什么样儿的小吃都尝尝。如今是什
么都没吃着,黑锅却背上了,这才叫冤枉呢!下次再去香港,我一定补上。要问我
还有什么高招儿,其实仍旧离不开香港趸来的见识。香港的饭店,每间房间里都装
有闭路电视,用它来刺激旅客的情欲;咱们饭店没有这样的条件,不过录像机是有
的。我的想法是单辟一间录像室,趁现在市面上色情录像带还很多的机会,翻录它
十盘二十盘的,轮换着放给单身旅客们看。等到他们憋不住了,咱们的姑娘们自然
就有生意可做啦。等到条件成熟了,咱们也买一台摄像机,把房间里演出的活春宫
录下来,过一段时间再放给大家看。这个办法,可以大大提高现有伴宿女郎的利用
率和周转率。到了店里的姑娘们不够应付的时候,咱们还可以学习香港应招社的办
法,把本村或者附近几个村子里愿意干这一行的姑娘们暗暗地组织起来,每人照两
张六寸彩色大照片,一张全身,一张半身──最好其中有一张是全裸体的,至少也
应该有一张是半裸体的──装在像册子里,交给小梅子保管。凡是老主顾,对店里
的姑娘们又有些厌倦的,可以让他们在这些应招女郎中挑选。选中了的,派人去接
来。店里可以买一辆摩托,专门用来接姑娘,特别是路远的外村姑娘。收钱标准么,
当然要根据姑娘的年龄、相貌定出不同价格,再按比例跟店里分成。只要我的这三
项办法全都付诸实施,咱们住宿部的生意马上就会好起来。早些天,我特地搭便车
到南边走了一趟,摸了摸那些熟客们离开咱们店去打的是什么野味。一看,我倒乐
了。那路边的小饭店,只有一间厨房、一间店堂、一间住房,有的还是草房,接客
的姑娘有的只有一个,有的倒是有两三个,可是客人来了,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
就把店堂里的八仙桌两张一拼,铺上席子就接客,互相之间连点儿遮的挡的东西都
没有。说话响动,谁都能听得见。事先捏咕好了的,过了半夜,还可以互相交换姑
娘,叫做`推磨'。为什么他们不愿在咱们这儿住单间却愿意跑到茅草房里去找乡
下姑娘玩儿?说穿了,不外乎一个是价钱便宜,一个是换换口味。就好像吃腻了大
鱼大肉,想吃一两回酸菜豆腐是一个道理。要是有人对野味儿感兴趣,咱们不妨在
桃花岭上的桃园里盖上几间草房,找几个连字也不认识的乡下姑娘来专门接待这一
路顾客。只要他们高兴,让他们推推磨也未始不可。怎么样?我的这些想法,大家
能同意吗?”
事实上,这是想得最全面、最周到,也是最现实、最有效的方案了。在座诸公,
谁也拿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来。于是全体一致通过,付诸实施。
经过这样的“改革”,大家只希望江山良的招数立竿见影,桃花岭大饭店的营
业额马上能够回升,并且蒸蒸日上,日新月异,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兴盛境界!
3
凡是亡命之徒,大概都需要新奇的或强烈的刺激。口袋里的钱多了,单是给他
们提供几个女人,似乎仍不解气。尽管经过江山良的言传、尚月华的身教、梅桂芬
的训练,饭店里的姑娘们都已经学会了洋人的十八般武艺,并且可以上双档甚至双
双档节目,但是桃花岭的卖淫业仍只是回光返照了一下:头两个月营业额逐渐上升,
两个月之后趋于稳定,再两个月,又有下降的趋势。特别是住宿部的熟客,尽管姑
娘们使出浑身解数,总是意有未尽,还不满足,有道是好戏看不得三遍,新节目上
来,也曾经叫他们疯狂、颠倒过一阵子,但是再三再四地表演这些节目,时间一长,
次数一多,客人们还是厌倦了,腻味了。除了生客之外,熟客总是越来越少。相比
之下,营业额的稳定性绝对比不上餐厅部。自从餐厅里增加了家乡风味菜以后,生
意一直不错,特别是上了红烧豆腐鱼以后,不但把原先在岭南马路边小饭馆儿门前
排队等吃鱼的顾客全给拉了过来,还把那小饭馆也给挤垮了,不得不关张。看起来,
性欲不像食欲那么容易满足,很可能世上只有百吃不厌的食物,而没有百玩不厌的
女人。在新时代、新时期中惨淡经营新烟花业,艰苦创业,也实在不容易。
在第二次营业额下降的危机面前,“核心小组”的领导人物不得不第二次召开
秘密业务会议。这一次会议,经过充分讨论,大家一致的决议,是桃花岭的色情业,
必须伴随着赌博业同时并存,才能得到同时发展。原因是:随着对外开放的逐渐扩
大,社会上的暗娼,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几乎到了随处都有的地步,可供选择的
暗娼有得是。大城市里暗娼固然多,但是可以拉的客人范围广,特别是对外开放的
旅游城市,外地来的流动人口特别多,嫖客与暗娼之间不存在重逢的可能性,更谈
不上厌倦。在桃花岭可就不同:这里既不是商业区,也不是旅游点,而是一条交通
线的中间站。这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固然不少,但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专跑或常跑这
一条线的熟客。他们之所以要在桃花岭停车住宿,首先是因为他们出了车,必定要
经过这个地方。即便是因为这里有漂亮姑娘慕名而来,前提还是出车顺路,很少有
人为了哪位姑娘长得漂亮而专程赶来住宿的。这一方面固然因为店里除了梅桂芬还
算比较漂亮之外,缺乏真正出众的姑娘具有把远方的客人吸引过来的魅力,另一方
面也确实因为今天社会上的暗娼太多了,姿色平平的姑娘,开车的随处可以找到。
特别是像渊州这样的开放城市,暗娼之多,已经成了城市特色之一。在这种情况下,
桃花岭大饭店想单凭几个相貌一般的伴宿女郎招徕顾客,不是明摆着不可能么?
那么,用什么手段才能把顾客牢牢地吸引住,长久地乐此不疲、留恋忘返呢?
烟赌嫖酒四大嗜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只要一沾上,就好像陷进了稀泥
坑一样,很难自拔。而其中又单单只有一个“嫖”字,具有喜新厌旧的特性。所以
老于此道的,都把嫖妓女看成是品尝各种风味小吃:今天找个漂亮的,明天也许会
去找个丑陋的;今天找个温柔的,明天就有可能找个粗野的。正好像吃惯了山珍海
味的人,高兴了也会去尝尝臭了的豆腐、酸了的豆汁是一个道理。他们把妻子看成
米饭、馒头,而把妓女看成是各种小吃:小吃只能偶尔尝尝,绝不能把某种小吃取
代米饭、馒头常年当正餐。正因为如此,常在这条道儿上跑的人,关键的一条,就
是不能对妓女动真情。今天进了你的房,上了你的床,你就是心肝儿宝贝肉,为图
一时高兴,山盟海誓赌毒咒都未始不可。只要明天早上一分手,就必须把她丢在脑
后,再也不去想她。高兴了,到另一个地方找另一个姑娘好戏重演一场。一个嫖客
或者一个妓女,一旦跟所欢动了真情,大概倒楣事儿也就跟着而来了。生活中,舞
台上,凡是跟妓女有关的悲剧,无不是从一个“情”字上引起的。除此之外,烟、
赌、酒这三宗,则都具有相对的稳定性:烟酒成瘾的人,只要有烟有酒就万事足;
嗜赌成癖的人,不把家财输完了绝不肯歇手。这就是烟、酒、嫖、赌四者之间的共
性和特性。
根据以上论点,再结合在香港的所见所闻,江山良提出了新的对策:为了招徕
顾客,继续发挥姑娘们的效用,决定增设赌局。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招儿:倒退半个世纪,哪家妓院里不设赌?哪个妓女不
靠赌来笼络嫖客?今天在桃花岭设赌局,还有一项大中城市所无法比拟的优良条件,
那就是今天的当局,似乎抓赌比抓嫖要严得多:明明知道车站里、码头上、旅馆前
有大量的暗娼在活动,但是只要不涉及刑事犯罪,不为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公
安局大都采取不告不理的对策。因为在卖淫的背后,不管真的假的,似乎确实存在
着一个失业或曰“待业”的问题。你去抓她,劝她学好,她就会问你要职业,弄得
公安局也很被动。有些被抓的妓女编起故事来,比某些拙劣的小说家高明得多,真
能把刚出校门的小警察感动得热泪盈眶又觉得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怎么把她抓来又
怎么把她放了。再说,两个未婚男女青年睡在一张床上,如果一口咬定是搞对象,
充其量不过是未婚同居,只属于“行为有失检点”的范畴。如今的刑律,连婚外恋
的第三者都不负刑事责任,公安局又能拿这些“未婚同居者”怎么着?还不是“教
育释放”完事?独有这些嗜赌成性的人,绝大部分是手里有几万、几十万元的暴发
户,有了钱不知道怎么个花法,或者有了钱还想更多的钱,于是走上了赌场,进入
了邪门。这些人被抓住了,即便他也会编故事,怎么能够可怜兮兮地说出一大堆困
难来作为非赌不可的理由并赚得人家掬一把同情之泪呢?更有一条:每次抓赌,不
论是现场截获还是家中起赃,都能弄出一大笔钱来没收归公,即便不作为奖金提成,
至少也是辉煌战果,不像抓妓女那样,收获的只是眼泪。为此,不论哪个城市,都
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抓赌要比抓暗娼严得多。别处如此,渊州亦然。
从往来的汽车司机口中,江山良早就了解到渊州的赌风极炽,以至于喜爱樗蒲
之徒惶惶然不可终日,东逃西躲,仍不免全军覆没、一网打尽的危险。在这种情况
下,如果桃花岭开设赌场,只要赶赌的人不漏风声,乡公安员不去报告,县公安局
绝不会注意到这边远山区的动静。赶赌的人可不比嫖妓的人,只要安全可靠而又食
宿方便、环境清幽,还有姑娘作陪,是不怕远道赶来,并且不输光了钱袋是不会离
去的。
于是,桃花岭大饭店的地下室仓库里、四层楼的双人房间里、五层楼的单间豪
华客房里,甚至六层楼的职工宿舍里,来一个全面开花,大中小不同规模的赌场,
一起上马了。
自从江山良的设赌方案实施之后,不但婺、渊二州的赌徒们趋之若鹜,就连更
远的、抓赌抓得更凶的省城里的嗜赌者们,也通过各自的秘密通信网络找到了这个
偏僻的、万无一失的好地方,彻夜豪赌起来。
赌徒们怎样赌博、怎样下注,是根据各人身份、地位和所怀赌本儿的多寡不同
而有所不同的。赌本儿小的,如汽车司机、小采购员之类,大都玩儿中国的土产排
九牌。稳得住劲儿的,玩儿大排九,四张牌拼来拼去,磨磨蹭蹭地比完了第一关再
比第二关,还有不输也不赢的时候;性子急的,就玩儿小排九,只要两张牌一翻过
来,跟庄家一比大小,就可以决定胜负。这一路人,赌注大的最多一二百块,小的
不过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一局下来,也许有千儿八百的输赢。高兴的时候,他们
也许会换换花样,或掷两把骰子,或搓四圈儿麻将。赌场大都设在地下室的仓库里,
有时候门上还加锁,在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是赌场。赌本儿稍为丰足的,如个体商
贩、小倒爷之类,大都用洋玩意儿扑克牌打“沙蟹”(读作so-ha )。一副牌下来,
大都有三五百块的输赢,一夜之间,进出上万元是常事,把整辆大卡车输进去的主
儿也不是没有。这些人的赌场大都设在四层楼的双人房间或六楼的职工宿舍里,外
人进来,就说是打百分儿消遣。最阔气的豪赌者,是婺、渊二州的大商贩以及省城
里来的“官倒爷”。他们大都是某位大首长的衙内,不但腰缠万贯,手面阔绰,赌
起钱来,也十分别致:根本就不用赌具,桌子上既没有洋的扑克,也没有土的排九,
只是各人面前堆满了一千元一扎的十元大钞,由一个人做庄,场上只分单双数两门,
让大家押单还是押双。赌注押好以后,庄家甩出一扎钞票,由庄家或场上任何一家
抽出其中一张,看这张钞票的号码是单还是双决定胜负。气派之大,真叫千金一掷,
面不改色!赌注如果不是每千元一扎的,根本就不数,只用一把尺子把两摞钞票一
压,看厚薄差不多就算了。有人撞见,就说是买卖交易,付款点钱。
赌徒们一下赌场,不管是豪赌还是穷赌,都有输钱或者赢钱的时候。赌输了的,
灰溜溜地回家去,东摘西借,哪怕变卖家产,也要凑起一笔赌注来,好回来捞本儿
翻梢。赌赢了的,趾高气扬,踌躇满志,反正是白得的钱,来得容易去得也不心疼,
只要伺候周到了,真舍得大把大把地往姑娘们身上花钱。饭店里的十几个伴宿女郎
和村上几个长得美点儿的应招女郎,都一摞一摞地点票子。要是都照这样赚钱法,
确实用不了几年工夫,就能攒下够她们一辈子用的钱了。
开赌场,不但姑娘们来钱,店里更来钱。设赌的人,习惯上被称作“头家”。
从有赌场的那一天开始,头家就依靠“抽头”买田盖房、发财致富。一般说来,头
家并不参加赌博。但是场上每一次分输赢,都要从赢家所赢的钱中拿出百分之一到
百分之五的数目来给头家,这种钱,就称为“头钱”。厉害的是:头钱的总数,并
不是场上最后输赢总数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而是每一次输赢的百分之一到百分
之五。比如说,四个人坐下来打“沙蟹”,平均每十分钟分一次输赢。由于“沙蟹”
的赢家只有一个人,其余三个人都是输家,因此“头钱”只由一个人出。一副牌下
来,赢家赢三百,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的比例,赢家一般要往“头钱筒”里扔三
至十五元头钱,上下取中,一般不会低于七八元。十分钟七八元,一个小时就是四
五十元。一天按十个小时计算,就是四五百元。这还只是输赢出入不是最大的“沙
蟹”。要是用钞票号码押单押双,平均每五分钟就可以分一次输赢,赢家虽然不是
一个人,但是所有赢家都要按比例交头钱,对头家来说,跟一个赢家是一样的。押
单双输赢出入大,姑且就算比打“沙蟹”输赢大一倍、速度快一倍吧,那十小时的
头钱可就是两千块!事实上当然不止此数。再说,既然设赌,当然不会只设一局。
即便以大中小各设两局计算,一天下来,要收多少钱?
头家收了头钱,按规矩要供应场上的茶点、水果、香烟、冷饮之类,到了吃饭
和宵夜的时间,要管饭管夜点心。所有这一切,拿出头钱的十分之一顶多十分之二
来,就满够了。所以说,赌场上真正的赢家,只是头家。
赌局,每一局要分若干场。每个入局者,即便“手气”极好,也不可能每一场
都赢,总是有赢的时候也有输的时候。比如说,四个人入局,平均每人每四场赢一
次,赌到最后,从理论上说,应该是谁也没输谁也没赢,但实际上因为每一场都要
给头家交一次头钱,所以真正的赢家还是头家。
还有这样的时候:每人拿出一千块钱来作为一“底”,输去赢来,出入都不大,
但是赌着赌着,发现每人面前的钱却越来越少了。谁也没赢,钱到哪里去了?钱到
“头钱筒”里去了。
许多实例,都可以证明在赌场上真正的赢家只是头家,可惜许多人不明白这个
道理,总想到赌场上去赢钱。赌来赌去,无非是给设赌的头家送钱去而已。
江山良大概是深知赌场的奥秘的。因此他不赌,却设赌当头家。他终于成了赌
场上惟一永远赢钱的人。
嗜赌之徒,绝大多数都是一下了赌场,就是全神贯注,废寝忘餐,人人发扬艰
苦奋斗、连续作战的精神,经常夜以继日,通宵达旦,要他们中途稍停暂歇,其困
难的程度,就好像要他的命一样。许多人饿了,渴了,虽然头家准备下了丰盛的宴
席,却不愿意站起来去吃饭喝酒,宁可就在手边随便抓点儿东西吃吃喝喝;甚至尿
憋急了,就尿在裤裆里。如果要他们不完局就罢手,那更是根本做不到。因为赌台
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有输家才可以提出来停战,赢家赢足了,是不作兴抱起
钱来一走了之的。而输家呢,不输到了鸡干毛尽、囊空如洗,又有几个人心甘情愿
地退出赌台呢?既然有心来豪赌,都不是只带三两千块钱的主儿,少而言之,也得
带上几万块钱;现款之外,还有黄金。即便连金子也输光了,赌场上还有摁手印借
钱的规矩,只要是家里还有可资抵押的东西,甚至只有个大闺女或小姑娘,都可以
抵押借钱。所以,一台豪赌只要开场,经常会鏖战三天两夜,还不肯消消停停地住
手。在台子旁边伺候的姑娘们,困了可以换班,累了可以稍歇;独有那些上了台盘
的斗士们,就只有拼一条老命打持久战的份儿。不到了彻底完蛋的地步,决不下战
场。
为此,这些英勇的斗士们在上场之先,大都抽足了白面儿,把全部底气都提了
上来,以便越战越勇,越斗越强。或者在斗到难分难解、力怯难支的困境下,挤空
档抽上一口,于是立刻精神矍铄,勇气百倍,可以奋力再战了。所以,凡是嗜赌成
性、以赌为业的人,十有八九都跟白面儿结下了不解之缘。
白面儿,是海洛因的俗称;白面,是小麦磨成的粉末。两者虽然只有一个“儿
化韵尾”之差,可是身价却不能以道里计。海洛因,是英语 heroin 的音译,是一
种用吗啡制成的有苦味儿的白色粉末,因其外观形似白面,故此俗称白面儿──在
“白面”一词的后面加上一个韵尾“儿”,以示两者的区别。
抽白面儿,不像抽鸦片那么麻烦,既要烟枪,又要烟灯,还要有人伺候烧烟做
泡;而只需要一张烟盒儿里的锡纸,把一点点白面儿放在锡纸上面,下面用香烟火
一熏,上面用一根无论什么管子一吸,就完事了。动作快的,一分钟就能解决战斗。
海洛因以吗啡为原料,而吗啡又以鸦片为原料。以前鸦片泛滥成灾的时候,吗
啡和海洛因的价格虽然贵,但还有个限度,如今鸦片成了禁止栽种的毒品,一切鸦
片制剂的价格全都扶摇直上,贵得吓人:海洛因的价格,竟比黄金还要贵十几倍。
在中国,从敌伪时期到解放前,抽白面儿是一件比较普遍的嗜好,价格也不是这么
贵,当兵的、当舞女的、抬“滑竿儿”的,都借重它发挥“神力”;老鸨子还故意
让妓女抽白面儿,借瘾头来控制、摆布妓女:许许多多被卖进妓院的小姑娘,只因
为吸毒成瘾,鸨母皮鞭子蘸凉水抽不肯低头,一给她断了白面儿,却抗不过那眼泪
鼻涕大呵欠去,最后还是乖乖儿地“自愿”接客了。解放以后,除了林彪等少数
“高级首长”因为常年吸毒积重难返不肯戒掉,或者少数“著名演员”因为不抽白
面儿就登不了台、开不了口,不得不“批准”他们享受国家“特供”之外,一切毒
品,基本上都被禁绝了。说是“禁绝”,实际上“禁”只是一方面,大陆上之所以
很快就断绝了毒品的根本原因,还在于白面儿的价格非常贵,低工资的中国人根本
抽不起,即便有人走私运进来,也没人买。于是倒因作果,由没人买而没人走私,
由没人走私而形成了一个“禁绝”的大好局面。
近年来,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和国家政策的对外开放,一部分素质极差但却敢
于冒险、敢于钻政策空子的亡命徒突然之间变成了暴发户,钱多得不知道怎么花才
好,于是就拼命寻找精神上和感官上的刺激和享受,发誓要尝遍人间一切美味儿─
─包括白面儿在内。有人看戏,才有人做戏。同样道理:有人吸毒,才有人贩毒。
于是几乎绝迹了三十年的白面儿,又在大陆上渐渐地露头了。其来源,当然是走私:
一条路是东南沿海,一条路是西南边境。今天,正在逐渐扩大的吸毒者群,已经侵
蚀到了青少年一代,也和沉渣泛起的暗娼、始终未曾断绝的赌博一样,成为当前大
陆上严重的社会问题之一了。
一方面是赌徒们急需海洛因来刺激中枢神经,以求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主观能
动性,从而产生“神力”,以利于鏖战;一方面是桃花岭如今根本就没有这宗货色,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矛盾。
倒退四十年,在桃花岭购买白面儿并不是一件难事。不说家家户户都有吧,至
少那几家备有伴宿女郎以待过往客商的“饭店”里,是随时都可以供应的。江、徐
两家,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三十五年过去,连解放初期偷偷儿地跑香港走私白面儿
的那一伙儿单帮客,如今都死的死,老的老,跑的跑,无法再去找他们要求供应了。
到桃花岭来千金一掷的豪赌者们,其中也有人随身带着这宗宝贝,但那只是为了满
足自己的需要,数量有限,无法转让。请他们拉线跟毒贩子们接上头建立供求关系,
一者虾有虾路,蟹有蟹路,虽然同在黑道上走,也是各人有各人的路子,不能掺和,
人家不一定肯介绍;二者这些直接跟吸毒者做买卖的毒贩子,大都是二道贩子、三
道贩子甚至是四道贩子,跟他们打交道,吃亏太大。江山良想到这是一桩赚大钱的
好买卖,与其求助于二三四道贩子,不如去求自己的哥哥,当头道贩子,倒过来让
二道贩子和三四道贩子都来求自己,这生意就做大了,做活了。
再说,他还要趁此机会把儿子送到香港去交给哥哥教育,以便他日能造就出高
水平的一代新人来。父亲这一代,是土烟花,解放以后遇上了共产党,被从肉体上
消灭了;自己这一代,直到年将半百,才借重哥哥的神通,开了这么一家乡村饭店,
虽然也有几个姑娘,有几张赌台,只能算是半土半洋、半明半暗的烟花业;他年儿
子从香港学成归来,那可就要以崭新的面貌出现,不领导烟花业新潮流,不大干一
场,就对不起父亲和爷爷两代人的忍气吞声和惨淡经营了。
还有一件事情,也必须他走一趟香港。赌徒们经过几天几夜的持久鏖战以后,
赢了钱的,虽然也喜气洋洋地拥着姑娘上了巫山阳台,但却因为把精气神儿都在赌
台上花尽了,等到赌兴阑珊,色心又动的时刻,却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每逢这
种场合,这帮老少爷们儿就只好借重药物的力量去勉强完成任务。但是大陆上没有
“性的商店”,春药是不公开出售的,药店里能买到的,无非是男宝、青春宝、参
茸片、蛤蚧大补丸之类只宜于常年服用的滋阴补肾药,“立竿见影”的春药,根本
买不到。许多人都知道:解放以前,桃花岭所有的“饭店”几乎都卖春药;江山良
也听说过,这些春药,除一部分是外地客商运进来的之外,大部分都是徐记饭店的
土产。但是去问徐万有,他却一口咬定父亲没有传下来。因此,他也想趁去香港的
机会,托哥哥把最先进的春药配方搞到手。
桃花岭大饭店有了“妓女”和“赌博”这两棵摇钱树以后,每天赚进来的钱,
比餐厅部和住宿部一天营业额的总和还要多,已经大放异彩了;如果再加上获利更
大的“毒品”和“春药”,不但三家银行的贷款两年内就可以全部还清本息,再过
两年,自己就会成为一个百万富翁,至少在景县将是首屈一指的了。
江山良借口去找哥哥催问投资的款项,很快就办下护照来,带着儿子, 到香
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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