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惑
既然跟他走进了那条寻找《灵山》的路,就无法绕道而行。我是说,绕不过那
些“回忆”“梦境”“幻觉”和心灵“拷问”。这里面没有断裂,也无法断裂。即
使跳跃着阅读,也无法跳跃过那段“历史”。还有令人厌恶的混合着专制、愚钝和
血腥的词汇:“政治”。在蓝天白云之下,在明净秀美的辰水和锦江两岸,在那些
还未被工业污染的地方“政治”的阴影依然和“蕲蛇”的阴影一样恐怖。这是回避
不了的话题。
书中的蕲蛇已经被作家作为一个“象征”。
蛇自古是一路神灵。一些雕刻在图腾上的图案有蛇。它寓意着性,生殖力。向
上昂起的蛇头是男性勃起的生殖器?它柔韧的、缠绕在树枝上的身体和多变的性情
又是一个女人?
蛇在《圣经》里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蛇诱惑了夏娃,夏娃诱惑的亚当。原本是
神的夏娃、亚当和蛇都被逐出了伊甸园。人已经不再具有神性,而蛇还是被人当作
“神”供奉着。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蛇都与性与神有关。
我想说的是:作家对蛇,对女人,对性的叙述,和对神灵故事的叙述在这部小
说中繁复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道玄秘的风景。我只能站在作家对看这道风景。站
在地平线上,无论如何是走不进这道风景里去的,就像女人永远进入不了男性的身
体一样。作家有意无意地编织了一张缜密的性别大网把我拦在网外。我嫉妒:隐藏
在氤氲的文字下面,严谨的、充满张力的理性结构。因为这是男性作家的专利。我
无法模仿也无法抵达。
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从他的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惶恐和困惑:男人在渴望女性的
同时,隐隐地畏惧她们,在占有她们的同时,抵抗着她们的“缠绕”,“爱”比
“性”更要他们的命。“性”的感受就是愉悦。“爱”会从“愉悦”演变到“痛苦
的精神残杀和肉体折磨”。男人在爱中“逃亡”,在“性”中“沉溺”。他们在占
有女人的肉体的同时,又害怕她们“神性”和“鬼性”的一面。女神是理想中的,
女人是生活中的,女鬼是女神和女人的变异,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准确?
我无法和书中的作家对话。
我也无法和书中的女人对话。我对自己感到害怕:怎么你也像男人一样多情,
你比男人逃得还快。这样的困惑是我心里本来就有的。作家的暗示再一次强调了这
样的困惑。“逃遁”是此时此刻的关键词。“进入”“被进入”已经不是两性的和
身体的概念,而是灵魂。“女人”“爱”在第32章中好像也已经成为一个象征。
我试图破译其中的密码。他在同一个女人对话。我在这里回旋:小说三分之一多一
点的地方。若是在绘画构图中这是一个抢眼的部位。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洋画。
这两章之前的29章作家写了一个“哑巴少女·天罗女神·雕神像的老头”的
故事,30章又讲了一个杞木。女人。蕲蛇。断臂男人的故事。31章又讲两个故
事:她讲的她的故事,她的初次性爱。还有作家对她讲的一个“寡妇”的故事。
这些铺垫会是无意的?
令人惊叹的是这部小说内在结构。它深藏在行云流水般的叙述文字,以及神游
般的玄想,幻想构成的奇异画面之下。一般人很难看得见它,触摸和领略到它的建
筑美。
第29章。这一章里讲了一个女人喜欢的故事。可以说是一篇精美的短篇小说,
也可以说是一部电影的梗概。其中还有一句绝妙的神来之笔。32章写了第二人称
的“你”和一个第三人称的“她”对话。
你说她要占有你的灵魂,她说就是,不只是你的身体,要占有就完全占有,她
要听着你的声音,进入你的记忆,还要参与你的想象,卷进你的灵魂深处,同你一
块儿玩弄这些想象,她说,她还要变成你的灵魂。真是个妖精,你说。她说,她就
是,她要变成你的神经末梢,要你用她的手指来触摸,用她的眼睛来看,同她一块
儿制造幻想,一块儿登上灵山,她要在灵山之颠,俯视你整个灵魂,当然也包括你
那些最幽暗的角落不能见人隐秘。她发狠说,就连你的罪过也不许向她隐瞒,她都
要看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我看走了眼,我又看到了政治,看到了灵魂专制。我感觉作家不是和一
个女人对话,而是和自己的命运,或是比自身命运更广大的文化氛围、生存环境的
对话。毒蛇、神灵、女人、性,和政治,和男人三位一体,寻找和逃亡的反向行走
构成这部小说中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生命图腾和禅宗逸韵。
--------
人民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