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性”角度
阴历的二月里,气温上升到摄氏21度。温暖的风吹掉了冬天的阴冷和湿润。低
头看,那块去年春天在普陀南海观音求的那块玉佩还在抽屉里。
时间向前转动了一年。去年还只是空间的距离,现在时间也拉开了距离,如果
不看到玉佩,不是用文字记录,随着时空的拉开,再拉开,淡忘将挤进记忆。
人的记忆受时空的限制,人的记忆不受时空限制,有时候近处的人和事像在遥
远的地方。而遥远的人和事又好像在眼前。人的想象受时空限制,人的想象不受时
空限制。当现实世界不尽人意的时候,人可以把自己的想象掷向虚拟的虚幻世界。
这不是躲避,是无可奈何的替代。
《灵山》的性别视角是“没有主义”男性作家的视角。
没有辨别出来这是扭曲,还是漠然?好像看到了阳光,却没有感到阳光的温度。
我没有辨别出来“性”在这本书里是一个生活符号,还是生命激情。
他描写了女人的身体,女人的姿态,女人的性器官,以及他和女人在一起情境。
这些在他的笔下是冷静的,不动声色,不用心计的。没有占有女人之后的沾沾自喜,
没有那种忐忑和不安,也没有对命运和生命充满感激。每一次都是漫然无序和心安
理得。
似乎这里的“性”是意识范畴的,不是生命范畴。
《灵山》中的女人是不同空间、不同地点,不同个体的支离破碎的叠影,是用
回忆的片段构勒成的影象。他同她们对话的时候,她们是人,是对话中的“你”。
他在复述对话的时候,她们是“她”,是性别声音的复述。这个“你”这个“她”
和他一样是对生活绝望了的人。你、我、他、她,厮混在一起,希望能够割断过去
的现在的不愉快的记忆。“性爱”是一味彼此安抚心灵的镇定剂或是迷幻药。
你来了,她去了,你与他同行一段路程,她再与他同行一段路程,都是那样的
随意自然。就像一片云飘来了,又飘走了,又一片云飘来了,飘走了。他把这样的
同行叫做“神游”。只说,你、我、他、她、你们、她们,决不说“我们”。疏离
的“性爱神游”,原于“摆脱”的惯性。与其说是一种放开,毋宁说对“自我”的
封闭。浏览她们,不“下载”她们,不让她们入侵,不让进入他的系统。
他崇拜处女,处女是带有神性的。他在第29章中,他写了一个木匠和天罗女神
的故事。这个故事好像是一个独立的篇章。又好像是一个文化衬托。是一个看不见
的命运背景。女人对这一章是无法诠释的。这是男人心底的原始“性密码”。他对
那个苗家女孩的描写是那样精致。她让他动情。别的,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动情。
他不止在一处隐隐流露出对那种风流浪女的轻视。但是他在生活中不需要有神性的
女人,他需要这样风流的让他无牵无挂的女人,他需要和她们谈话,需要在和她们
的相互抚慰中得到灵感。他需要看着女人,需要听她们说话,而不需要看透她们,
甚至她们的样子也不在他的记忆的范畴内。他对女人的记忆、梦、幻觉只有她们的
声音和肢体。他疏离女人,怕被女人伤害、被女人钳制、被女人牵制、被女人依赖、
被女人寄予希望。女人在他的笔下不存在那种世俗的可爱性。
第46章描绘了一幅绝对刺激的画面。他和一个与他生活曾有过关系的女人对峙。
这个女人赤身裸体,拿着刀,疯狂,要死要活,要和他作爱,要死死地纠缠住他。
不能不说这一章的精彩和绝妙。但是也不能不想一个女人嫁给了作家丈夫的可怕,
或者邂逅了一个作家情人的可怕,一切都在他的审视下,在他的笔下,连乳头的颤
抖也不放过。
他的笔下有几个很别扭的女人。印象比较深的,第14章中的女人。在那个小山
城里那个和他一起抽烟,喝酒,聊天。说到有关性的玩笑也毫不回避的女人。这个
女人陪他去见通神的灵姑,一会胖妇人,一会儿老女人,这一章节写得像一个阴气
缭绕的噩梦。
再一个场景就是第73章。在东海之滨的小城,一个单身独居的中年女人请他到
她家里去吃饭。这个女人是一个女同性恋。她请他吃海鲜,讲她自己的故事给他听。
希望他能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这个女人的恋人,一个古典美女似的女人,因为日记
本被人偷看,举报。日记里记载着她对没有见过面的父亲的思念之情。在追查这部
日记的过程中,这个女人间接出卖了她的女友。后来她的女友被关进了牢里,死了。
讲故事的女人依然不忘她,这女人喝酒,声泪俱下回忆她对那个已经死去了的女人
的感情……这一章写得特别恶心,他说,他这天夜里因为吃了不新鲜的海鲜上吐下
泄了。
他完全可以不写这一章。抽掉了这一章完全不影响这部小说“逃亡”旋律。可
以说,这一章是另一部长篇小说的内容。
这么哀婉的女性素材被他粗鲁地一笔带过。是大写意,还是“自我”得不能再
发现人性中与自己无关的更深刻的痛苦和扭曲?
作家最终还是没有摆脱八十年代中国大陆中年男人陈旧目光。当然,“陈旧目
光的视角”是不以年代划分的。就是八十年代出生人的仍然会带着“陈旧的目光”。
对于一种观念,一种文化,一百年的时间仅仅是一瞬间。而且这种观念,这种文化
就像基因一样无法排除,只能一代一代变异。
1940年到1987年,从作家的生活背景看,“没有主义”的文学观,“没有主义”
的美学观,或是渗透在字里行间的极端的“自我”意识,都是在二十世纪70年代—
—89年代中国,在表象开放,仍然是高度集权的政治背景和畸形的文化背景产生的。
无论这样的视角是逆向的,否定的,超越的,都不免带着冷漠,生硬、无情。只能
说作家撕破了种种廉价的理想主义面纱,客观描写了这样的冷漠、生硬和无情。
这样的视角对读者来说,似乎很透明,但是无论哪一个读者都不能跟着作家走
进去。因为有一道无形的玻璃墙挡住了你的去路。读者只能在自己的记忆中寻找曾
经有过的、和书中人书中情境毫不相关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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