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又过了半月有余,宁府里春意渐去,一片绿肥红瘦。
贾蔷虽未再提那簪子之事,我也开不得口与他索要,每每相见,却总是朝我
挤眉弄眼,做些不正经的模样出来。我直觉得心头的那根刺越扎越深,随时都会
给我带来不可告人的疼痛。
是日,贾蓉与我一起用罢午饭。夜里无法成眠,白日里就常有倦怠。我走进
内室,坐在镜前卸了妆,取下头上的钗环,想去床上躺上一会儿。
贾蓉却走进来,赔笑道:“咱家有那么好的一个戏楼,总是从外面请戏班也
不节省,蔷儿前日与我提起,不若去苏州买几个模样好的,组个小戏班,请师傅
调教了,非只天香楼里天天唱戏,就是外头各府的往来,也好做个酬谢周旋,岂
不是好?只是这买班可要颇费些银子,就是日里头养了来,也该分发些个月例。
这一项须得回了老爷才是,老爷百般都是依你的,蔷儿的意思是,叫你去与老爷
开口……”
“又是银子!又是银子!那蔷儿真是死不改悔,这不明明又在要挟于你吗?
哪里有个吃月分的外房,敢这般样支起正主子来?你是真没识破他,还是真的惧
怕了他?”我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你也知道,那蔷儿是个爱戏的,真爱戏。上回他与我扮《将相和》,你不
也在我面前夸奖他扮相好吗?他这回要钱采买戏班,也不是为他自己,这两府里
爱听戏的,那一个不得了便宜?莫说你,只怕那边老太太,也还占了几分的呢。”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绿玉簪子上,心里又猛地刺痛一下。这支玉簪与
被蔷儿捡去的那支原是一对儿。—那蔷儿买戏班断不是好意。若是天香楼里住了
戏班,整日里吊嗓排戏,人来人往,哪还有我与公公之隙?蔷儿想出这点子,也
不知安了什么祸心?我更是气得浑身哆嗦,大声道:“要钱买戏班时,你与蔷儿
去要,休说我是个由头!赶明儿我就去回老爷说,我不听戏了,一出也不听了!”
贾蓉迟疑了片刻,疑道:“上回蔷儿园子里对你不恭,我已教训他过,他也
有了悔改之意。你当嫂子的,放过他也显出你的宽容,断不该提起他就火冒三丈。”
我冷笑一声,心想,蔷儿不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了。上回在园子里不
过言语调戏,这回手里却攥着支簪子要挟我。可是,这种事我又怎么能跟贾蓉说
明白呢?即便是一碗黄连汤儿,我也只能一个人往肚子里咽。
强压住心头之屈,我对贾蓉道:“要我是你,早就把蔷儿赶出园去了。留在
府里,唯恐日久生变。他且是好人来的?日后还不定要坏了你!”
贾蓉苦笑道:“你真是越来越不通了,那蔷儿是老爷养大的,老爷一直视为
己出,要赶出去也得老爷赶,我如何赶得……再说,他要真能让你的肚子吹气儿
似大起来,生个白胖儿子,也算与我有恩了!”
听了贾蓉这番话,我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无名火,把手里的簪子猛地摔在地上,
断成两截。
贾蓉唬得张大了眼,喃喃道:“你变了,你真的变了。一个清凌凌的神仙姐
姐,变成了琏二婶子那样的泼妇!你不可学琏二奶奶,你没有她那么大的心,只
怕学来她那脾气,要害了你!在这府里,你可是上下公认的知书达理的大奶奶,
可不要自己毁掉了好名声!”
贾蓉不再说要银子买戏班的事,悄悄走出了内室。
内室剩下了我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我来到窗前。窗外的
绿色恣意地热闹,屋里弥漫的却是无边的凄凉。我忽地觉得有些对不住贾蓉,这
府里头,只数他可怜。结发之妻已把身子给了公公,他还蒙在鼓里,一心想把那
个不堪的传宗接代梦,朝自己的兄弟身上系……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