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种事在夜店里司空见惯,大部分的男人抱着玩玩的心态,运气好的钓到一个
寂寞芳心的女人,来个一夜风流;运气不好被打枪,没关系,下次再来,长夜漫漫,
总等得到禁不起温情攻势,禁不起甜言蜜语哄骗的笨女人。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渐露本性的男人伸手揽向她的腰,不过,令萧元培意外的
是,他似乎从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错愕,接着,她尴尬地推开男人的搂抱。
另一个男人凑近她的耳朵不知说些什么,只见她红着脸拚命摇头,打算离开椅
子。
没这么容易,这些男人耗尽心思只为博得红颜一笑,气氛正热,眼见就要到手,
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萧元培见她不知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不晓得如何脱身,嘴角是笑的,但脸上
爬满惊慌失措。
萧元培胡涂了,搞不懂这女人究竟玩什么把戏。
但在还没弄清楚之前,他已经不自觉地起身,不自觉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
手腕。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大喝一声,摆出凶恶表情。“这个礼拜该还的利息
没还,居然还有钱上百货公司瞎拼,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倪安萝被吓得一脸苍白,根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你们哪个是她的男人,想带她走可以,把她欠的钱留下。”萧元培说完这句
话,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暗号似的。
“我跟她才刚认识……”几个男人纷纷倒退,只是偷个腥,没必要惹上地下钱
庄的流氓。
萧元培弯身拎起倪安萝搁在脚边的纸袋,紧握着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扯向大门。
“放开我……”倪安萝无助地看向刚才还十分友善的“新朋友”,但没有一个
人敢上前为她解围。
他将她强行带出店外,背后的门才关上他便嫌恶地放开她的手,并将纸袋推向
她怀里。
“想出来玩,也得掂掂自己有多少本事,不是这块料就别穿成这样到处招蜂引
蝶。”他口气十分鄙夷,像这种不懂爱惜自己,等发生了事才后悔莫及的智障女人,
真该让她受点教训,他没事蹚这浑水干么!
“为什么?”倪安萝再次被他的恶言恶语重重刺伤。
她根本不认识他,难道就为了烫发药剂的味道影响他吃饭,他便三番两次羞辱
她?
她被退婚了、没有男朋友,还被批评为无趣、欧巴桑型的女人,现在连穿衣服、
交个朋友都被人用“招蜂引蝶”如此难听的字眼数落她,她是招谁惹谁,做了什么
丧尽天良的事?!
“为什么?”他扯扯嘴角,讥诮地说:“因为今天月圆,农历十五我吃素,突
然想积点阴德行吧?废话少说,快走吧!”
他不是英雄救美,也不屑要她的感激,只是看围在她身边那几个獐头鼠目、一
脸猥琐的男人不顺眼,不想让他们白白钓上这个白痴,不想便宜了他们。
“你简直有……”倪安萝气炸,忽然想起他刚才还说她欠他钱,现在又满口胡
言乱语,她活了二十八个年头,没遇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刚才那位卖汽车的陈先生好心提醒她她的内衣肩带露出来了,问要不要陪她到
化妆室整理一下,她才离开椅子,这个神经病就突然冲过来抓住她,然后又叫又骂,
吓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有什么?”
“有……毛病。”她嗫嚅了半天才吐出最后两个字。
“我有毛病?”他难以置信地从鼻子喷出气来。莫非她不是感激他为她解围,
而是怪他坏了她的好事?!
“对,再见!”倪安萝搂紧怀里的纸袋,转身就走。
没错,他有病,她还是快点离开,谁晓得下一秒他又会发什么神经。
此刻的倪安萝完全不晓得自己差点惹祸上身,只惦记着没来得及向那几个刚认
识的朋友道别,实在很没礼貌,但又不想冒险回去招惹那个神经病,只能在心里向
他们说声对不起了。
萧元培还站在原地,呆愣地望着倪安萝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好心救她她没道谢不打紧,他活该倒霉得帮她付饮料钱,因为是他把她拉出店
外,韩嘉章自然会把帐算在他头上,这倒也没多少,重点是……她居然说他有病?!
看来他的宝刀生锈了,真该退出江湖了,一个晚上竟然误判两次,而且还都栽
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很好,这个女人,他记住了!
夏日午后,阳光明媚,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面包树结起又大又饱满的果实,宽阔
浓密的绿叶伸展出一片凉荫,青翠淡雅的菩提树下带来阵阵清爽的微风。
倪安萝抱着公文,穿越操场旁长长一排绿树,拾起一颗落下的橄榄,感觉手中
温润油滑的触感,悠闲地走往位于四楼的图书馆。
自大学后便一直留着的长发,烫了起来,没想到引起如此热烈的讨论。
刚刚在教务处,一群同事围了过来,纷纷称赞她的新发型好看,问在哪里设计
的,花了多少钱,找哪位设计师,接着又抱怨起生活忙碌,为工作,为孩子、丈夫
还有婆家的事忙到没时间上美容院,都快变黄脸婆了,还是单身好,单身自由。
几个和她较亲近的同事知道她的婚事吹了,顶顶身边的人,暗示她们别再说了。
倪安萝只是淡淡地笑着、听着,心里明白许多人关心她、担心她,所以她更要
坚强,让身边的人看见她的振作。
回到图书馆,一落落木制书架隔离了窗外强劲的光线,架上陈列的书页透着纸
张油墨特有的淡雅味道,擦拭得洁净光亮的地板反射着灯光,一切是那么地幽静沁
心,这是她感觉最舒服也最喜欢的地方。
放下公文,走到最后一排书架,撩开窗帘,望向远方球场上运动的学生,突然
间,她羡慕起他们的青春活力,羡慕起他们还有无限可能的将来。
图书馆里只有她一名职员,升学的压力下,原本借书的学生就不多,上课时间
更是安静无声;此时此地,她不必再挂着笑容,不必再假装无伤。
振作是要的,努力调整心境也是要的,但她无法欺骗自己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那些伤痛很快就会消失。
五年多的感情,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朝夕相处,完全以他为生活重心的男人突
然决定分手,没有为什么,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不要他道歉,不要他内疚,甚至为他编想了几百个理由,为他向家人解释,
要大家别再责怪他,也要自己忍痛放手。
最后却发现理由好简单、好可笑,就是“变心”而已。
原来,自己在未婚夫眼中只是比木头好一点,会说话的女人;她毫无生活情趣,
穿着像欧巴桑,因为他没有足够自信追求真正想要的女人,所以拿她当备品。
每当倪安萝想起从未婚夫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她便心如刀割;那些鲜花,那些
一同出游的美好时光,那些亲手为他烹调美食,共进晚餐的温暖画面……她不相信
全是谎言,因为一旦相信,她也将同时失去对人性的信任。
倪安萝倚在窗边,空洞的眼神遥望远方,就像望着自己的未来一样茫然,直到
放学的音乐唤回了她。
同一时刻,她的手机也响了。
她飞奔到办公桌旁,期待又紧张地取出手机,接起电话。
“喂,姊,你晚上会不会跟同事出去?”
“怎么了吗?”来电话的是她妹妹倪安雅。
“如果你要跟同事出去,我就不回家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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