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来电转入语音信箱,歇了会儿,没多久又再响起。
如此反覆晌响停停,惹得人心烦。他扶地撑起,跨过散落的书堆,口气甚差地
接起电话。
“什么事?!”
“元培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慈祥和蔼的声音。
“你哪位?”
“我是褚校长。”对方轻轻一笑,丝毫不在意他的冒失莽撞。
萧元培愣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猛然拉直身体,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不知身
在何处。
“不记得了?”
“见鬼了……”他仍处于震惊中。“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以前不是常说我神通广大?”老人家哈哈大笑。
听见熟悉的声音,萧元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嘴角扬起。
褚校长是他念的第三所高中的校长,当时,正值叛逆时期的他经常逃家跷课,
打架滋事,而不管他是在赌博电玩游乐场,还是烟雾弥漫的撞球间,或是呼朋引伴
窝在KTV 包厢里彻夜不眠,褚校长就是有办法找到他,将他拖回去。
无论多晚,褚师母总会端来一碗热呼呼的面疙瘩,加了满满的青菜和肉丝,坐
在餐桌旁盯着他吃到碗底朝天才肯微笑将碗收走,然后从橱柜里捧出一件经阳光烘
晒得松松暖暖的棉被,要他乖乖到房里睡觉,隔天搭褚校长的车上学去。
“不是来要饭钱的吧?”忆起往事,萧元培感性地热泪盈眶,拭去不争气的男
儿泪,嘴上依旧违逆。
“是啊,就是来要饭钱的。”褚校长又笑。“要你帮我一个忙。”
“就知道你找我肯定没好事。”他也笑了。
“还记得住在学校篮球场跟排球场中间那间平房的老先生吗?”
“当然记得,我都不知跟他吵了几次架。”
当初建校时就是因为那位独居的老伯伯坚持不卖地,以至于学校的地形呈现一
个奇怪的“凹”字形。学生在球场上打球,球经常飞越围墙掉进那户人家,砸坏院
子里的花花草草,每每惹得那位脾气古怪又孤僻的老人破口大骂,还将球没收。
“老先生过世了……”褚校长喑哑着声音。“他将那块地捐给学校。”
“喔……”萧元培一阵难过,如今想起老人家细心照顾的花草,那得花多少心
血,得有多少耐心与爱心才能培育出如此茂密繁盛、美丽的花朵。当时他不懂事,
总是“老头子”、“老头子”地叫。
“那块地我想请你帮我设计,保留住老先生的花园,做一个学生休憩的空间,
现在的孩子学业压力重,每天在学校跟补习班奔波,我希望给他们一个能够放松心
情,亲近大自然的环境。”
“不会吧……你连我现在在做什么都知道?”萧元培惊讶连连。
“你每一篇得奖的报导你师母都帮我剪下来留着,让我到处向人家炫耀,你是
我的学生。”老人家默默地关心他,看着他的成长,以他为傲。
“别打着我的名号,到处招摇撞骗啊!”萧元培的心已经装不下更多的感动了,
毕业十多年了,他心中挂记着却从没去探望过校长、师母,但他们始终没有忘记他。
“有没有时间帮我这个忙?”褚校长和善地问道。
“等手边这个案子结束,我回学校找你。”
“好。要记得按时吃饭,早点睡,酒,少喝点。”
“知道……”他红着脸温声回道。“帮我向师母问好。”
挂断电话后,萧元培缩回书堆里,胸口,好暖。
如果没有遇见褚校长,此刻的他大概不知成了哪个帮派老大,依旧过着愤世嫉
俗的人生。
萧元培有个酒鬼父亲和嗜赌如命的母亲,家里不时上演全武行,自小天资聪颖
却顽劣不受管教的他,自然少不了皮肉之痛,他的内心充满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的
愤怒,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痛苦,全身的精力与聪敏全都发泄在拳头上,直到褚校
长交给他一颗种子。
他还记得那颗紫红色的种子躺在手心里的感觉,还记得褚校长对他说的那句话
——
“你绝对有能力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就从埋下这颗种子开始。”
这是他第一次被相信、被鼓舞,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属于自己未来的光芒。
倪安萝近来晚上经常出门,不仅换了发型,就连服装也与过去大相迳庭,甚至
学会了化妆、夹睫毛,简直是破天荒,倪家两老为此忧心不已。
家人能够理解她因婚事未果情绪不稳定,出门走走也好,但另一方面又不知道
她究竟去了哪些地方,跟什么人在一起,万一被骗了,或是自暴自弃沾染上什么不
好的习惯,该如何是好。
她一直是个乖巧的女孩,从小就懂得帮父母照顾底下两个妹妹,长辈给了什么
零嘴甜食总是让给妹妹,自己一个也不留;家里打扫、煮饭,生活用度都是她在张
罗,自己省吃俭用,只想给家人最好的。
她的生活很简单,学校、家里、书店,假日和未婚夫出门走走,一直以来从不
教父母操心。婚事告吹后,好长一段时间家人轮流看紧她,就怕单纯细腻的她一时
想不开;没想到她说想开了、没事了,接着却是如此巨大的转变。
最后,倪安萝被妹妹倪安雅从PUB 拉走,重重数落一顿,让她明白自己究竟干
了什么傻事。
“别天真了,你知道他们用什么眼光打量你吗?这叫朋友,你认识他们多久?!”
“等你明天早上莫名其妙地从饭店醒来,全身一丝不挂,你才会清楚什么叫人
很好!”
“你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分辨真善与伪善,以为对你露出笑容的人便叫‘好人
’,根本不会联想到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可怕的心机。”
“一个女人穿成这样,独自到PUB 去,就像在昭告全天下的男人,我很寂寞,
一夜情也没关系,快来钓我。你知不知道?!”
那一夜,倪安雅气得胀着脸,红着眼眶,句句重话,倪安萝单纯的脑袋里从没
想像过的淫乱画面,被妹妹赤裸裸地描绘出来,才惊觉自己游走在如此危险的边缘。
忽然间,她想起萧元培,那个硬将她扯出“夜店”,莫名其妙出言伤人的男人。
他的出发点跟安雅相同,都是想警告她注意自身安危,他甚至两度为她解围,
只是当时她无法理解——她的确难以想像,或者说压根儿脑子里就不存在怀疑别人
的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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