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谷正牧真的陪俞筝散步。
不过,她走在前头,他在后头慢慢跟,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在蹓狗喔!”她回头问他。
“什么?”哪来的狗?
“我走你就走,我停你就停,像不像在蹓狗?”
“噗……”谷正牧发噱,有人把自己比喻成狗的吗?
见到他笑,俞筝一阵心酸,好想好想将这个笑容、这张脸、这个男人据为已有,
好想好想大声对他说“我喜欢你——”,好想做他的女朋友,好想在他身边多待一
会儿,好想好想……
“不然要怎样?”他好笑地问她。
“要这样。”她大步走到他身边,勾住他的手臂。“这样并肩走才叫散步。”
她真的发酒疯了,胆敢对他放肆;是太绝望了,所以想毁灭掉所有关系吗?
“有醉到需要我扶你吗?”他低头盯着她的手,觉得她今晚怪怪的,又说不出
来哪里怪,像是有什么心事。
“有,头好晕。”勾都勾了,再缩回来就太窝囊。
她故意任性地搂紧他的手,心头七上八下,绷紧神经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居
然没反对。
哇、哇、哇——今天是“老板跑路,跳楼大拍卖”吗?
谷正牧完全变了一个人。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索性,她装疯到底,提出搁在心里好久的问题。
“哪有?”他大声反驳。或许一开始是,但都认识了那么久,她还以为他讨厌
她吗?
谷正牧承认常常忘了她是女人,没想过她竟如此脆弱敏感,将他不爱说话的个
性误当成讨厌她。
“呵……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吓人啊。”她笑,笑得好开心。
真好,问了真好,她的心情好过了些,至少,她还称得上是他朋友。
“我没有讨厌你,讨厌的话理都懒得理你。”他的个性确实容易被误会成“难
搞”,不过,他不希望俞筝误会。
“那我常去找你们,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她好想知道,想知道他对她的感觉,
再怎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都想知道。
“还好……”
“还好就是有一点点喽?”她仰起脸,望向他好看的侧脸。
他的鼻子好挺,鼻梁微微隆起,像西方人的鼻子;脸型瘦削但有棱有角,很性
格;嘴唇薄薄的,下颚有个小凹痕,额边的头发被风吹出一丝一丝的纹路,让人忍
不住想触摸看看是不是和想像中一样柔软。
此时此刻的月光,此时此刻的气氛,她对他真的很动心。动心到想兽性大发,
扑上去抱住他。
“没有啦……”
“一点都没有?”
“完全没有。”这女人喝完酒真“卢”,像小孩子一样。
“那有没有一点喜欢?”
他皱起眉头。“你问题真多。”不讨厌不就是喜欢?是要他挖心剖肺她才肯相
信是不是。
“因为我喝醉了,喝醉了话就多。”她爬上一旁花圃的矮墙,测试自己能不能
走直线。
“喂——小心点——”他反射性地捉住她的手,以防她跌下来。
俞筝不怕,就算现在摔得鼻青脸肿,恐怕她也不会觉得痛了。
因为她开心,因为爱情的魔力有止痛疗伤的功能,会让人生出无所不能的勇气。
“都几岁了,还玩这个。”他就是不肯好好对她说话,不肯待她温柔点,明明
担心却又嘴硬。
“……”这个男人,真有气死人的本事。
“我说真的,快下来。”谷正牧又要护着她,又要注意她脚下的高跟鞋,生怕
她一下小心扭伤脚。
“那我跳下去喽,你接住我。”她撒娇地说。
不待他回答,她就跳了,往他的怀里跳。趁着微醺,趁着还有对他撒娇的勇气,
她想更贴近他一些。
谷正牧接住她了,正想念她几句时,却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而
她的脸颊正亲昵地靠往他的肩窝。
他不敢碰她,感觉有乘人之危、吃她豆腐的嫌疑,所以双手始终垂在身侧。
“好了,清醒了。”俞筝倏地抬起头,往后退一步。“可以回家了。”
“嗯……”他凝视着她,发觉她眼眶似乎隐隐闪着泪光,心想自己是不是又在
无意间伤到她了。
他并非冯亚克说的那么迟钝,隐约也感觉得到她对他的关注,但他不确定对她
的感觉是不是哥儿们的成分多一点。
谁让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对盘,感情就是在吵吵闹闹中建立起来的,要他把她当
女人来呵护,一下子很难转变,他也觉得怪别扭的。
如果他都还厘不清自己的感觉,如何能不负责任地回应她的感情?
“干么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不是想偷袭我吧?”她故意环着胸,瞪他。
“想太多。”他笑着轻戳她的额头。“酒品这么差,以后少喝点。”
想想,哪有女人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搞笑、这么粗鲁,而且,她跟他还比不上
她跟阿浩的亲近。
“清醒了就走吧。”他没再去深思这个问题,大家都是朋友,只要相处愉快,
谁跟谁比较亲不重要。
待谷正牧转身后,俞筝抚着他触碰过的额头,凄凄地想——他还是木头点、机
车点好,至少,她不会因为两人关系稍微好转就错乱地燃起希望,又瞬间被浇熄…
…
她已经表现得够明白、够主动了吧,看样子,他们之间是不可能起什么化学变
化了。
也许,他真的对前女友念念不忘。
胸口很闷,闷得很难受。
她以为可以坦然接受这种结果,毕竟她很清楚两人之间始终无法拉近的距离。
没想到近在眼前却不能说出心里话的感觉是那样的痛苦。
一阵风吹来,沙子吹进了她眼里。
她眨眨眼,想眨出眼皮里难受的异物,泪腺分泌出泪水,渗出眼角。
“怎么了?”谷正牧见她揉眼睛。
“沙子跑进眼睛。”
“我看看……”他将她拉到路灯下,托起她的下巴。“哪一只眼?”
“左眼。”
“别动,我帮你吹出来。”
俞筝努力睁大眼,看着他冒出短髭的下颚,看着他离她好近好近……
她忍不住心跳加速,忍不住微微颤抖。
当他奋力往她眼里一吹,不料,却让她冒出更多的泪水。
“还没出来吗?”
“出来了……好大的一粒沙子。”她低头拭泪却莫名其妙地愈拭愈多。
不想被看见,她转身背向他,因为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
上一次掉眼泪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国中?还是国小?搞不好是幼稚园。
现在居然因为他突来的温柔而像个无助的孩子想寻求慰藉,渴望拥有一个坚实
的胸膛,希冀能暂时放下肩上的一切,好好休息一下。
“喂……”他点点她的肩膀,感觉她的异样。
“我没事了,可以自己开车回家,我先帮你叫计程车。”她始终低着脸。
“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俞筝已经走到街边拦了一辆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俞筝用很快的速度走向自己的车,然后驾车离去。
谷正牧一头雾水,只确定了她今晚一定有心事。
俞筝忍耐着,忍耐着不去找谷正牧。
她想戒掉他,至少减少萌生思念他的次数。
但,人心如果这么容易控制,她也就不必违背意念,克制自己。
这种跟她个性不合的别扭很讨厌,连带的,也讨厌起自己……
一个不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本身就不具备被喜欢的条件?是不
是有什么缺点是自己不曾察觉的?
一向乐观开朗的俞筝,突然间像困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愈来愈没了信心。
然而,不顺的事不只如此,公司也接二连三发生状况。
先是一间美国厂商无预警地宣布停掉两条生产线,终止代理,接着是下游客户
跳票,然后又发现会计经理为了偿还男友的债务居然挪用公款。
很快,“蔻儿股份有限公司”发生财务危机的流言在业界传了开来,不少竞争
对手趁此机会想夺走代理权,下游客户也担心公司倒闭,纷纷办理退货。
顿时,整问公司乱成一团。
俞筝身为经理,首当其冲要面对各方的质疑,面对母亲与外婆的责难,最痛苦
的是必须忍痛处理跟她情同姊妹的会计经理所犯下的大错。
她像一颗陀螺,终日周旋于银行、厂商、客户与上司、员工之间;白天,她马
不停蹄地接电话、打电话、开会,夜里,她心身俱疲,无法入眠,经常睁着眼,望
向窗外的黑幕,直到天亮。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俞筝体重直线下降,明显憔悴许多。
在抵押家中所有不动产,奔波借来援助资金,终于暂时舒缓这波危机,但是,
她肩上的担子,更沈重了。
外婆和母亲因为这次的事件,认为她轻忽厂商关系的维系,没有善尽管理职责,
也太小看对手的实力,无法谅解她的疏失。
平日笑声不断的办公室变得凝重无声,每个人都埋头工作,似乎害怕接触到彼
此的视线,得到更多无奈的叹息。
笑容自俞筝脸上褪去,那总是精神百倍,神采飞扬的开朗眉眼已不复存在。
她想起谷正牧,想起他拮据却洒脱的生活方式,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就是沾满铜
臭味,汲汲于名利的平凡人。
这么多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找不到答案。
凌晨两点,和水吞了两颗安眠药,俞筝坐在房间外面的阳台等待睡意。
数着经过楼下大楼前的车辆,望向远处房舍的灯火,茫然地盯着没有星星的黑
幕。
过去,她从未像此刻感觉自己是这般的孤单,这般的寂寞。
像跟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关联,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找不到可以倾吐心事的对
象;因为不是一个会诉苦的人,就算有苦,也不知该向谁说、该怎么说。
身体疲累到筋骨都绷得紧紧的,整个后脑胀得像要爆炸,就是睡不着。
她扶着栏杆站起身来,拉紧身上的睡袍,回到房里找出车钥匙,决定出门去。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谷正牧的屋前。
静静地伫立,静静地望着那扇小窗后的漆黑。
本想在街上随便逛逛转移愈来愈难以忍受的头痛,慢慢地视线开始出现影像重
叠,注意力渐渐变得无法集中,待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个地方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来了……冥冥中究竟是什么力量阻止她忘了他?
无论怎么做,她还是喜欢他,比她以为的还要喜欢,就算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喜
欢。
爱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是理智克制不了,是一旦开始就不能假装不存在的东
西,她只能选择用什么样的心态去接受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硬要与事实抗衡只
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她想念他,想念他那不怕得罪全世界的臭脾气,想念他老是惹恼她的恶毒,想
念他创作时专注的眼神,好想他,想得心都痛了……
突然,屋里的灯亮起,下一秒,门就打开了。
俞筝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和从屋里走出的谷正牧对上视线。
“你在这里干么?”谷正牧原本想起来完成白天未完的工作,没想到才跨出门
就被像幽魂一样站在门前的俞筝吓了一跳。
俞筝的下意识动作就是转身,往后跑。
“喂——”他立刻追上去,抓住她。
她被拦下,只能面对他。
“这么晚了,你发什么神经?”
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一个多月,害他成天被那几个损友念到耳朵长茧,说什么
都怪他老是赶她走,伤到女人脆弱的心灵,她才会搞失踪。
习惯了经常见到她,习惯了她比男人还豪迈的笑声,习惯了她在市集里和客人
热络交谈的身影,习惯她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他雕刻,不过,少了个人,却换他不
习惯。
工作到一半他会转身看她在做什么,到了市集不由自主地叫她的名字,才发现
她人不在,住处没了她的笑声,几个男人除了抱怨他没心肝再也没有什么新鲜话题
……
一开始谷正牧还觉得清清静静很不错,但时间久了也不免开始担心,这个女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生日的那个晚上,他就觉得她不对劲,只是碍于一种连自己也搞不懂的莫名
别扭,始终没有打电话给她,他认为李浩念跟她比较熟,要打电话也是李浩念打。
“怎么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一阵子不见,他是真的想念她。
“我在梦游……”她说,因为再见到他而屏息。
“最好是梦游。”这样也能硬拗。
“真的,我现在还在睡觉,而且在作梦。”不知是不是安眠药的药效发作了,
她感到有些恍惚。
他还握着她的手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一种好亲密的温暖。
现在,她很需要这份温暖,如果天不要亮,梦不要醒,能让她一直这样看着他,
多好。
“你觉得我智商很低?”他发现她好像更瘦了。
她摇头,在她心里,他绝对是个智者,至少比庸庸碌碌的她有智慧太多。
“发生了什么事吗?”忍不住,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觉得她就算怎么粗线条也不会做这么突兀的事,半夜站在一个男人家外
头,穿着睡衣……很怪。
尤其她看起来,很累,很虚弱,很没精神,不像他认识的俞筝。
“你不要问……”不知怎的,听见他关心的语气,害她想哭。
“喔……”她说别问,他就不问了。
两人就这样——他盯着她,她盯着地板,僵持着。
谷正牧一直忘了放开她,好似他一放手,她就会像烟一般,轻轻地被风吹散了。
他想知道,为什么她那么久没来?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吃饭,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半夜都不睡觉,整个人憔悴得他差点认不出来。
但,话全挤在舌尖,结果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这不是他习惯对她说的话,
过去他很少表现关心她,突然问起,怕会破坏一种原本和谐、平衡的关系。
两人继续默默无语地站着,在这夜深人静时,简直像神经病。
“你可以为我做件事吗……”她低语。
“什么事?”
“肩膀借我一下。”她好累、好困,好想长长、长长地睡一觉。
谷正牧愣了愣,眼前突然浮现那晚在公园里,她轻靠着他,双手环上他的腰,
当时她的发香、她的悲伤、她的怯懦,竟在过了那么久的此时才清楚的感受到——
她没有他以为的坚强,她的脸皮也不是真的那么厚,那些嘻嘻哈哈看似百毒下
侵的男人婆行径,其实只是掩饰脆弱的假象。
只是他不愿太深入了解她,刻意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所以看不见。
打从两人认识,被迫同床共眠,每一次见面就抬杠、斗嘴,一直到她开始三天
两头往这里跑,跟着他们吃便当、吃路边摊,每次市集尽心尽力地为他招呼客人…
…
相处时的记忆片段,一点一滴的聚拢,她的韧性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他也从不
把她当女人看,但现在……
他后悔没对她好一点,后悔让最初见面的成见蒙住了双眼,看不见她的努力与
付出,后悔没早点发现两人之间存在的牵绊。
见谷正牧许久没回答,俞筝觉得自己又做了笨事,立刻勾起唇角,哈哈大笑。
“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你那么紧张干么……”
尾音未落,谷正牧大手一揽,将纤细的她纳入怀里。
“爱借多久就借多久……”他嗫嚅地说,脸红了。
这种程度的肉麻话,是他的最大极限。
他不是会一见锺情的人,却也不是没有感觉的木头人,她为他付出的,他清楚
地接收到了。
“你是个好人……不过,你一定不是阿牧……”她想夸奖他,不过改不了在他
面前习惯性的搞笑。“阿牧不会对我这么好……”
“你话真多。”他按着她的头,极不浪漫,像强押着马喝水的力道。
“我想说的都还没开始说咧……”她不在乎他浪不浪漫,只要他对她好一点点,
她就心满意足,就足以安慰她的落寞。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会听。”
“那我要开始说了喔……说很多很多,说到你嫌我烦。”
“我不会嫌你烦。”以后不会了。
“一间跟我们公司配合十几年的厂商,换第二代经营,就停掉了我们代理的产
口叩生产线……不顾江湖道兰我……”
“嗯。”
“还有一个客户,都已经发生财务危机了,跳票前还跟我们下了一张好大的订
单……人去楼空,货追不回来……”
“嗯……”
“还有……我的同事,情同姊妹的好朋友……两人从高中就一同进公司打工的
会计经理……”
说到这,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嗯……”他轻抚她的发。
“我不想辞掉她……但是,我妈……”她哽咽地无法说下去。
谷正牧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他是个好听众,安静地等待她整理思绪。
“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抱着他的腰,低声啜泣。
“你做得很好,已经很努力了……”这个女人的肩上,到底扛了多少东西?
“但是……不够……”
接下来,他完全无法辨别她说了什么话,因为俞筝的声音只剩琐碎的呢喃。
突然,他感觉她身体一沈直往下溜,连忙蹲身撑住她。
“喂……”他唤她。“我听不清楚。”
她双手软软一垂,睡着了。
“喂……”连唤几声都没反应,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睡着了。
谷正牧将俞筝抱回房里,让出自己唯一的一张单人床,然后坐在床边,轻轻一
叹。
月光洒进小小窗口,他端详她削尖的脸,紧闭的唇和眼角含着的那滴眼泪。
他……觉得、心疼。
这个女人,对别人的事很鸡婆,对自己却一点都不好。
----------
小说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