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寮国,天命十八年。
近早朝时分,天色尚未亮起,一群身着官服的大臣们,便已顶着仍旧黑鸦鸦
的夜色,班班列列地鱼贯进入宫里等待议事,风雪尚未消停的时节里,冷冽的空
气让众人不禁拉紧了自个儿身上的大氅和毡帽,就怕着了凉。
在皇上尚未召见之前,这些大臣都等在一旁的小屋里烤火、喝热茶,顺便聊
聊昨儿个发生的新鲜事,小太监们递茶水、送火炉,忙得不亦乐乎,大臣们在喝
过热茶之后,舌头仿佛也解冻了,开始热络地聊起天来。
“我说今年年初到现在还真是太平啊!除了冬天冷了一点,似乎也没听说有
哪儿的百姓冻死或是饿死的消息。”有人起了个头。
“那还用说。”另一个大臣打断了他。“全赖圣上英明,义仓的粮食也充足,
百姓们才能过个平安的新年啊!”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只是不知道怎
么搞的,在一片歌功颂德的叫好声中,居然传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听到这叹息声,大伙儿愣懵了,往发出声音的来源处一瞧,发现愁眉苦脸的
竟非别人,正是翰林学士冉君献,只见他两道眉蹙得死紧,手还不住捻着胡子直
摇头,完全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尚书大人,好端端的您叹什么大气啊?莫非,您不同意我们所说的话?”
方才那发话的大臣可好奇了。
冉君献被人那么一叫,霎时回过神来。“啊?对不住,各位方才说啥?”
“敢情您方才还真没在听?”
冉君献闻言,不由尴尬地笑笑,还没回答,便又有人发话了,原来是礼部尚
书刘大人。
“冉大人如此烦恼,想必是为了哪桩国家大事?”
“这……”
“哈哈。”一声笑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才一回头呢,众人纷纷一惊,只见一
个耆年男子披着鹤羽雪氅顶着风雪站在门口,看上去虽已逾花甲,却仍体魄精壮。
他虎目炯烁却带着笑意地望着室内,似乎早把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英亲王?”
有人反应快,忙起身让座,英亲王却不落坐,直直朝着冉君献的方向走过来。
“让本王爷来猜猜冉大人的心事吧!”只见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王爷!”冉君献一看到他,眉头不由蹙得更紧了。“下官……”他说着说
着,就不住接连叹气摇头。
“嘿嘿嘿!别别别,别一见本王就摇头摇得博浪鼓似地,触本王霉头?”
冉君献何尝不明白王爷这只是在开玩笑,毕竟他向来是最最随和、不拘小节
的性子,然而……
“下官是为了家里那个不肖女,向王爷请罪来的。”
听到这句话,英亲王只是挑挑眉毛。“怎么?又杠上了?”
冉君献真是背脊冷汗直流。“唉……”
“什么什么又杠上了?”旁边有人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出声。
那刘大人倒是很快就心领神会,笑了出来。“你还不明白状况啊?定是冉大
人家里的宝贝女儿又闯祸……”
话还没说完,刘大人忽然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朝自己射过来,还道是谁,原
来是英亲王爷,吓得他赶紧住嘴,不敢再往下说。
见多事的家伙闭上尊口之后,英亲王将注意力转回冉君献身上,露出和气的
笑容。
“冉大人说这是哪儿的话?小孩子们玩玩儿,您要是真计较起来就伤神了。”
“话不是这么说……”
见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冉君献却是半点也放松不了心情。说到他那个宝贝
女儿啊!前辈子不知道和英亲王的爱子结了什么宿怨,一天到晚犯冲,搞得他这
个做老爹的成天提心吊胆,深怕出了什么大差池,没瞧现在,他在同僚面前都快
抬不起头来啦!
“噢?不然要怎么说?”英亲王还是一派悠闲的模样。“也好,冉大人就解
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好教本王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这……”看看周遭一群等着看好戏的大臣们,再想到自己好歹也贵为礼部
尚书,居然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家里那点破事拿出来说,冉君献心底可真是有
苦难言,不知该怪女儿的行径,还是养子下教的自己了。
所有发生的一切经过,都要从昨儿个早上说起……
话说昨日,学士府里。
细雪方停,犹是冷冬寒梅的天气里,任是一个有头脑、知冷热的人,都只想
待在家里抱着火盆儿,窝在棉被里取暖,然而虽是如此,仍有人闲不住,一个劲
儿地只想往外跑。
只见一个小丫头双手怀抱着一件连帽雪貂皮裘,从后头急急飞奔而出,像在
追着谁,口里还不住焦急的喊着。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等等我!”
循着那丫头的视线往前方望过去,只见那儿有个少女旋即停伫,回过头来。
“等你做什么?”少女的口气显得有些不耐,晶灿灿的黑润眼瞳中跃动着星
子般的光亮,长发乌黑如缎,只在两边各用两条粉色绫带绑了两小股,余下的便
自然地披散在肩上,衬得她那丰润的鹅蛋般小脸更加盈盈如雪、唇红如丹。见她
不像其他女孩儿家穿着罗裙,反倒是一套轻便俐索的裤装打扮,便知道她并不怎
么喜欢静下来。
“您不加件衣服,万一冻着了怎么办?”那小丫头见主子停下来,慌忙上前。
“我又不冷。”少女轻轻一笑,露出洁白贝齿。“穿这样已经够了。”
“那您好歹拿着。”小丫头兰兰苦口婆心地劝道。“万一着了凉、染了风寒,
可就不好了。”重点不在于小姐不好,而是一旦小姐不好,她这做下人的可是首
当其冲的遭殃啊!当然,只可惜就算如此规劝,她的主子还是不会乖乖听话。
“拿在手上多碍事儿啊!”少女皱了皱眉头。“不然你跟着我来,顺便帮我
拿着吧!”
“欵?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兰兰惊愕得双眼瞪圆。
“爱跟不跟随你,我走了。”少女懒得再跟她耗下去,转身就往门外走,兰
兰要叫也叫不住了。
情急之下,她一个跺脚,无奈地捧着皮裘追了出去。
皇城市集中心。
冉凝香走在大街上,心里很纳闷。
“奇怪?人都躲哪去了?”她自言自语着。
这些日子以来,外头又风又雪的,她在家里闷了好些日子,父亲和兄长们又
老是三令五申的教训她不可以随便到外头抛头露面,光听那些训话都快撑死她了,
好不容易逮到这个风雪稍停、父亲出门访友的空档,说什么她都非出来透透气不
可,可偏偏,,大街上居然只有几摊零零落落的小贩,和平常热闹的模样简直差
远了。
“怎么这么无聊嘛!”冉凝香无趣地搓了搓手,将双掌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兰兰倒是很精乖的立刻凑上前。“小姐,既然没什么可看的,就别在外头瞎
磨蹭了呗!咱们回家,兰兰煮碗热呼呼的杏仁茶给小姐喝如何?”
无奈她的小姐根本没在听。
“欵?前头那是卖什么的?我去看看。”咻一声,人跑走了。
“小……姐……”兰兰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力的看着一溜烟跑开的主子,只
觉寒意刺骨,不由得狠狠打了个喷嚏,即将被冻僵的脑袋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了。
缓缓地拖着牛步朝主子停脚的地方前进,当兰兰一边还在奇怪主子不知打哪
来的充沛精力和不畏寒流的体魄,一边好不容易走到主子身旁时,突然被她突如
其来的举动给吓呆了。
“小、小姐!您做什么?!”
她……她有没有看错啊?她那个好小姐,居然在扯身上那条从小佩戴到大、
从不离身的璎珞链子!
“兰兰,快来帮我!”冉凝香见到兰兰来了,倒是很自然的就使唤起来。
“我身上最值钱的就这条链子了,快点帮我卸下来。”
兰兰再笨,也知道这链子脱不得,急急劝道:“您没事卸这链子做啥?回家
要是老爷问起还得了?这可是老太夫人在您出世的时候给您亲自戴上的链子啊!”
“这种东西咱家多得是,有什么关系?”冉凝香眨着两只水盈盈的大眼,指
着她正前方,缩着身躯站在摊子后头,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说道:“你没瞧
见那个人吗?大冷天的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他说家里娘亲生病了,没钱请大
夫,不得已只得把传家宝的字画拿出来贱卖……”
“字、字画?”兰兰看了那书生摊在地上的字画一眼,只觉又旧又破,根本
不值几毛钱。“那……那也不能就把这链子给了人啊!”她哭丧着脸。“老爷…
…老爷……”
“开口闭口老爷、老爷的,烦不烦啊?告诉你,这是做好事,爹爹不会生气
的,快来帮我!”
兰兰简直快崩溃了,天哪……什么人都好,谁快来阻止小姐吧!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呼唤,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
缓的马蹄声,喀答喀答地,兰兰一回头,看清楚来人之后,不禁要欢呼出声!
“我道是谁,大冷天的不在家中取暖,跑到大街上来大呼小叫,声音还挺熟
悉的,原来又是你啊!”
一道清冷如冰的男声由马背上头传来,冉凝香背脊突地一耸,停下了拔链子
的动作,回过头来。
只见一匹神骏白马上坐着一名华服雍容的男子,眉清如水而目深如泓,五官
精致抢眼,微微上扬的眼尾更是勾魂摄魄,犹如抿过胭脂的唇瓣正扬着一抹淡得
几乎教人察觉不出的邪魅笑意。他跨坐在马上,神气飞扬,又显得一派轻松,自
有一股与生俱来、装也装不出的贵族气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
皇亲国戚,英亲王的爱子、当今圣上的堂弟——纳日宇熙是也。
而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你啊”这句话听来,对于在外头遇上翰林学士家的闺
女这件事,他似乎早习以为常了。
“王……”兰兰正要跪拜,但接触到他那警示的目光,立刻醒觉地改口。
“公子来得正好,快来帮奴婢劝劝小姐,她要摘了这链子给人哪!”
“噢?”纳日宇熙挑起一边眉毛。“这不是贵府老太君送的出世贺礼吗?”
“您连这个都知道?”兰兰惊讶的问,她什么都还没说呢!
纳日宇熙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冉大人和家父可是世交,你家小姐的
满月酒,家父还去喝过呢!对这条链子的来由,如何能够不知?”他瞄了瑟缩在
一旁想要变卖传家宝的书生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这……”兰兰可再管不得冉凝香那杀人似的目光,忙不迭地道:“小姐见
这书生可怜,想把链子给他,好让他去给母亲医病,可这破烂字画,怎么看也不
值那个钱啊!”
“要给,也不必给这链子吧?”纳日宇熙淡淡地瞟了那些字画一眼,问道。
“要是我有带钱,还用得着拔链子吗?”冉凝香终于开口了,只见她没好气
地道:“本姑娘是济危扶困,而我怎么处置自己的东西,你管不着吧?”
“嗯……”马上的人单手支颐,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顿了一会儿。“我有更
好的办法。”语毕,也不待冉凝香发问或回答,他迳自往后头一个弹指,身后的
某个随从立刻驾马上前。
“给那书生一百两银子。”纳日宇熙轻轻地发落了一句,那随从也没吭声,
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只精美的荷包便往书生的手中递去。
那书生面色青绿,接过荷包却疏无喜色。“大爷,不是我不识好歹……可…
…这画毕竟是我家的传家宝,前朝宫廷巨匠柳笑然的呕心沥血之作,只用一百两
贱价买出,会不会……太……什么了一点?”
“画你就拿回去吧。”
“什……什么?”那书生一愣。
纳日宇熙漾出一抹冷笑,并不作声,只是以眼神示意随从,那随从心领神会,
便借一步上前,附在那书生耳边道:“你当我家公子这么好骗?柳笑然的画,咱
们府里有的是,公子岂会不辨真假?他只是不好当着小姐的面拆穿骗局,才给了
一百两银子,这已是便宜了你,你要再不识好歹的卖起乖来,当心我明儿个就找
官府问你罪,告你蓄意诈欺!”
那书生闻言,浑身机伶伶一颤,只觉一股锐利如锋的视线朝着自己凌迟而来,
这下他连抬头都不敢,字画也不要了,掉头就要跑开,冉凝香不明究理,转头看
见兰兰手上捧着的皮裘,一把抢过来就要追上去。
“喂!你别跑啊!我这还有件皮裘,你拿去当了,还能多抓几帖药呢!”
“小姐……”兰兰看她抓着那雪裘,对着书生消失的方向呼喊着,半点都没
有大家闺秀的温婉矜持,不禁头痛起来,不过还好,还好她没真把那条璎珞链子
给了人,一想到这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但也因为如此,她立即感到一
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上来,微风掠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哈……哈啾!”兰兰抱着双臂,只觉浑身发冷,冰凉刺骨的感觉不断从脚
底袭上身躯,她刚刚根本没想到会一路追着主子跑到大街上,所以也没穿上棉袄,
现在可好,整个人都快冻成冰棍儿了!
冉凝香听见兰兰打喷嚏的声音,回过头来。“怎么了?”
“哈……哈瞅!奴、奴婢没事……哈啾!”打了几次喷嚏下来,兰兰早就满
脸通红了。
“不好,别是着了凉吧?”冉凝香脸色大变,连忙将方才还要送人的皮裘披
在兰兰肩膊上头,一脸紧张。“是谁叫你跟出来的,也不穿得厚实些!”
就在她紧张的同时,纳日宇熙的淡笑声却从马上传来。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冉凝香听到了,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立刻回头,狠瞪。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面对她的质疑,纳日宇熙也回答得乾脆。
“你!”冉凝香咬住下唇,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打人似地。
她啊!真真受不了这个命里的天魔星,打从她出世的那一刻起,纳日宇熙似
乎就成了她背后的阴影,不断地纠缠着她,这都得归罪于父亲,没事跟英亲王府
走得那么近做啥,家里的五个哥哥,居然还有三个娶了英亲王府家的闺女,分别
成了她的大嫂、二嫂和四嫂,这三位嫂嫂也就是纳日宇熙的姊姊,既然是姻亲,
连带也使得纳日宇熙到她家里简直就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似的。她最受不了的是,
纳日宇熙老是用一种对她知之甚详的态度对待她,自己做什么事则都是神神秘秘
的,好比刚刚吧!人家要卖他传家宝,他居然还不屑要,一副大爷我钱多的模样,
皇亲国戚又如何?充其量就是二世祖罢了,她才不想跟他牵连上什么关系呢!
“你真是个讨厌鬼……”她咬牙切齿地说。
纳日宇熙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换个新辞吧,你使用的字汇老是这么
贫乏,就是一天到晚往外跑,没好好静下来念几本书的缘故。”
“什么?!”他这不是在骂她没知识吗?冉凝香气得一张脸蛋紫胀,都快喷
火了,兰兰则是在不停打喷嚏的空档里,想为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打圆场。
“小……小姐……有话好好说啊……”
“碰上他,我还能有什么好话?”冉凝香杏眼圆睁,冷哼一声。“本姑娘难
得要做回善事,也被他从中捣乱,不如回家去睡觉!”
“早……早说嘛!”兰兰等这句话等很久了,眼泪差些就和着鼻涕掉下来。
“小姐,那咱们就快回家吧!”
就在这个时候,冉凝香发觉似乎有什么飘落在脸颊上,伸手一摸,竟是雪。
“又下起雪来了。”她不由得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时节总是这样的。”兰兰随口应答。“小姐,快走吧!”
才刚说完呢!她的身边忽然就传来一声非常可怕的喷嚏声响,兰兰一吓,转
过头去看,只见方才一直喊着不冷、不冷的主子,不知何时早就冻得双颊泛红,
犹如醉酒一般了!
兰兰见状,慌忙道:“小姐,快穿上皮裘!”说着她便要脱下已穿得温热的
皮裘给主子套上,然而纳日宇熙却在这时轻踢马肚,驾马趋前。
“脱了皮裘,你也会冷,穿着吧!”他对兰兰说道,尔后转向冉凝香。“你
上来,我送你回去。”
那语气,听来既不是建议,更不是请求,简直是命令。
凝香有些气结的看着他,纳日宇熙这人是怎么回事啊!他忘了自己很讨厌他
吗?
纳日宇熙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横眉竖目的俏颜,心底却只觉得好笑。动不动
就生气,修养真差啊!
不过也就因为如此,他从冉凝香身上得到不少乐趣,毕竟很少有姑娘家像她
这么坦率,虽然有时失之骄纵,不过都还在他制得住的范围内,对付她的小姐脾
性,他可也算是经验老道了,就好比现在,他晓得依凝香的个性,是宁可自己着
凉,也绝不会让跟她一块长大的乳姊妹兰兰挨冷受冻的。然而从她僵红如柿的面
部表情看来,她也肯定冷得发抖,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跟他妥协,当然,对付这
种情况,他自有一套办法。
“怎么,你的脚冻成柱子了吗?要不要我帮个忙?”他作势下马。
冉凝香闻言,慌忙答道:“谁……谁要你帮忙?我自己会走!”
“那就上来。”纳日宇熙斜眉眺着她。
“等等,我是说,我自个儿走回去。”
“在这种天气里?”纳日宇熙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花片片自空中飘坠,才不
过在这伫了一会儿,肩膊上也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霜冷路滑,寒意仿佛也更加
重了。“你真的要用走的?”
“我就走给你看。”多说无益,实际行动比较快,然而冉凝香才一抬脚,兰
兰就拉住她的手,哀求起来了。
“小姐,您别逞强啊!”
“我哪有……”
“您要是这般坚持用走的回去,这件衣服兰兰也不敢穿了。”兰兰作势脱下
皮裘。“您穿上这衣服吧!兰兰已先行穿暖和了。”
“你……”冉凝香一个跺脚,气急。“怎么这么死脑筋啊!”忍不住回头瞪
了马上那始作俑者一眼,纳日宇熙却只是挑了挑眉。
“小姐,主仆分际不能了越啊!我怎么能让您受寒,自个儿却裹着皮裘取暖
呢?”兰兰义正辞严地道。
“喂。”纳日宇熙道:“你们主仆情深是不错,不过在外头拖得越久,对你
们的身体可是越不利噢。”
冉凝香何尝不知道这点,看到兰兰咬牙发抖的样子,她的心很快就软了下来。
算了,现在不是要任性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纳日宇熙所骑乘的马,她银牙暗咬,
只得走了过去。
“坐就坐,又不会少块肉。”反正只是坐他的马,也不算对他低头还是屈服
什么的嘛!凝香低低地自言自语,对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缓缓踱步到大白马身旁。
只见纳日宇熙脸上却是毫不掩饰地泛出胜利的笑容,伸出健臂,一把就将冉
凝香捞上马背,才让她在自己身前坐好,一股淡淡幽香立即飘入他的鼻翼之中。
纳日宇熙自然是晓得的,香味源自她身上惯常使用的玫瑰香露,而这些香露,
都是由他自皇上御赐、外国朝使的贡品中挑拣出再赠与冉家,当然,要是冉凝香
知道这是他送的,肯定打死都不会用。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透过姊姊把香露送
到冉家去,冉凝香与嫂嫂们向来感情亲睦,收取她们的礼品倒也颇顺理成章,就
这么把玫瑰香露给用上了手,身上不时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芬芳。
“你身上真香。”这是纳日宇熙将冉凝香拉上马背后,在她耳边所说的第一
句话,趁此近距离,他恰巧闻个香饱。
冉凝香却嫌恶的撇撇嘴角。“你做什么,别一直凑过来,怪惹人嫌的。”
“噢?”纳日宇熙对她的态度倒是完全不以为意,双手一张,拉开自个儿滚
着白狐毛边的鼠狼皮大斗篷,往前方一围,便将自己及冉凝香的纤巧身子结结实
实的裏了起来,这动作在外人的眼里可能颇感突兀,冉凝香也应该很排斥才是,
不过她倒是完全没有抗拒,两人间的互动颇为自然,追根究柢原来是两人虽不对
盘,但毕竟纳日宇熙大上她好些岁,年少时没事就和她哥哥们混在一起,算是她
的“兄长群”之一,从小到大,被他提前携后的机会更是多到数不清,是以对她
而言,这种接触并不算陌生。
一股温暖的气息包围而来,冉凝香的身子几乎差些就靠了上去,不过警觉到
身后的人大概会逮着机会嘲笑她,是以她仍是挺直了身子,不教自己的背脊贴上
他的胸膛。纳日宇熙似也晓得她那无谓的坚持,从后头欣赏着她那珍珠般的小耳
垂和眼贴在耳际的一缁青丝,衬着她晶莹剔透的脸庞,倒也觉得十分赏心悦目。
“那么紧绷做什么?”忍不住逗她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啊。”冉凝香视线眺向别处,漫不经心地答着。
纳日宇熙闻言,忍不住嗤之以鼻。“得了,你是头一回坐我的马吗?”凑近
她耳边,他低语:“别人看到咱们这样,可不会觉得你我关系单纯啊!”
“别人爱怎么想随他想去……”冉凝香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倒是你,到
底要不要送我回家?再不走,我可下马了。”
“凶巴巴的,想威胁我,你还早十年呢!”纳日宇熙笑了笑,双手拉起缰绳,
一夹马肚,马儿便十分听话的往前迈开脚步。
兰兰见那两人终于停止斗嘴,往回家的路上前进,则是松了一口气,连忙拉
紧身上的皮裘跟了上去。
在她天真单纯的想法里,要是有人能让这个活蹦乱跳的主子安静下来,那恐
怕非纳日宇熙莫属了。早些年小姐还小的时候,其实还满黏着这个帅气挺拔的大
哥哥,可是等她再大了一些之后,不知怎地,许是叛逆心理作祟,加上男女大防
吧!小姐与纳日宇熙就不再那么亲近,两个人见了面就斗嘴,在她看来,小姐的
胆子也真是忒大了,居然对身分地位都堪称显赫至极的小王爷丝毫不假辞色,完
全没有相让或惧怕的心思。
也难怪,她是从小一路被宠大的,奇怪的是,纳日宇熙平日对人都很和颜悦
色,一碰上冉凝香就完全是两模两样,好像三两天没跟她吵个嘴就浑身不对劲儿
似的。
“该说是孽缘吗?”兰兰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抬头看着大白马上的两人,表面上相安无事,笑嘻嘻的,实际上正有一搭没
一搭,明枪暗箭的一句来一句去,兰兰不禁迷惑了。
这两个人,到底该算作是感情好,还是不好啊?
学士府。
“到了。”纳日宇熙轻勒缰绳,示意马儿停下脚步,他低头,对着怀中少女
道:“你要再不睁开眼睛,我可就要‘顺道’把你带回王府去了。”
语音方落,冉凝香微微睁开惺忪双眼,用手揉了揉眼睛。原来躲在那密不透
风的斗篷里头太过温暖,加上她出门晃了一早上,身体早就疲累,因此竟在马背
的摆荡下昏昏沉沉的打起瞌睡来了,也亏得纳日宇熙察觉到她的状况,刻意放慢
了速度,避免惊扰到她,否则这一路哪有那么好睡。
“这么快?”她低喃。
“原来你这么享受和我在一起的时光。”
凝香闻言差点咬断自己舌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整个人贴在纳日宇
熙的胸膛上,慌乱之余,连忙再度直起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我只是想睡而已,跟是否与你在一起没什么关系。”
“噢,原来如此。”纳日宇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早就叫你多读几本书,
学会精确的使用语言,不然老是让人误会你说的话,多麻烦啊!”
“那是你故意曲解吧?”没好气的回敬一句,她迅速下马。“谢谢你送我回
来,再见。”讨厌归讨厌,礼貌还是要顾,谁教她是“大家闺秀”呢?
“不请我进去坐?”纳日宇熙望着迅速跳下马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你爱来就来,何时还需要我‘请’了?”
纳日宇熙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回答会是什么,倒也不介意,正想着要掉头离开
呢,刚上完早朝归家的冉君献却乘着轿子回来了。
只见轿子在翰林学士府大门口落定,轿夫趋前掀开帘子,冉君献低头跨出,
见到纳日宇熙和女儿凝香不知为何都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解。
“四、四公子?您……您怎么?”在英亲王的儿女中,纳日宇熙排行第四,
上面还有三个姊姊,虽然笃定是未来爵位的继承者,然而他却不爱别人小王爷、
小王爷的叫他,因此熟悉他的人,多半以排行来称呼他,至于交情不同的冉家兄
弟,则—律直呼名姓。
“冉伯伯福安,我送凝香回来。”其实以君臣分际认真说来,冉君献倒还该
向有亲王身分的纳日宇熙下跪行礼,只是纳日宇熙不喜繁文耨节,是以这些全免
了。
“噢……”冉君献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第一个反应是看向女儿。“没礼貌,
怎么只和四公子站在外头说话?”
纳日宇熙知道又有戏唱了,于是故意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没关系,不用勉强,既然凝香不请我进去,我这就走了。”说罢作势欲走。
冉君献看到这个情况,自然拦驾。“你还跟凝香认真呢!你要来,还用得着
谁请?”
“噢?”纳日宇熙闻言,看了冉凝香一眼。“是这样吗?”
冉凝香看着他挑衅的眼神,也是冷笑。“如果有人那么厚脸皮,能够无视于
主人家不欢迎而擅自进出人家家里的话,那得不得到主人的同意又有什么差别呢?
您说是吧?”
“凝香!”冉君献喝道,不过纳日宇熙已然先行发作了。
“这不是指桑骂槐吗?”他似笑非笑地道:“我还不至于听不懂呢!”
“她那是小孩子脾性,说话向来不瞻前顾后的,你还不清楚吗?”冉君献打
圆场道。
“正是因为我清楚,才识趣的打道回府啊!”纳日宇熙别有深意的看了冉凝
香一眼,只见她居然站在父亲身后扮鬼脸。对她报以一记灿烂迷人的微笑之后,
他决定再留枚地雷给她。
“冉伯伯请放心,被拒在冉家大门之外实在算不得什么,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四公子……”
“对了,前日圣上要翰林院编纂的‘先贤列史’,不知是否已拟定大纲?”
像是突然想到似的,纳日宇熙随口问了一句。
“呃……这……”编纂历朝先贤的德行着成一书,这可是多么浩大的工作啊!
圣上前日才刚交代下来,他连编纂小组的人选都还没决定呢!怎么可能在短短的
两、三天就把大纲拟好?
纳日宇熙依旧笑得很收买人心。“圣上一直很关心这件事,所以命我多加关
切,凭‘冉大人’学养之渊博,应该‘明日’就能拟出一份大纲吧?”
明……明日?!
还左一句说不会放在心上、右一句算不得什么,根本就明着来,挟私报复嘛!
“有困难吗?”纳日宇熙看着一脸惊愕的冉君献,关心地问。
“呃……不……”冉君献直觉否认,然而话一出口,马上就后悔了。
“那好,明日,我且等您的消息。”纳日宇熙说完,掉转马头就走,只留下
站在学士府门外的冉家父女,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直到一阵冷风咻咻吹过,冉君献才仿佛被冻醒似的,一回头,望见冉凝香,
劈头就开骂。
“都是你!”地雷爆炸了!
“我?”
“你就不能对四公子和气一点吗?啊?爹爹这要求算是过分吗?啊?”
冉凝香也很委屈。“是纳日宇熙挟私害公,要嘛冲着我来就行了,干么把您
也拖下水。”
“还不是你!要不是你老扯你爹后腿,我何至于此啊!”想到刚刚,他拚命
打圆场,女儿不帮腔也就算了,居然还拐弯抹角的下起逐客令,真是让他气不打
一处来,都说现世报就在眼前,还真由不得人不信。
“明日,明日你就到王府道歉去,并邀四公子闲暇时来家里作客,听见没有?”
“能不能明年再去……”
“胡说八道些什么!到了明年你还认帐吗?!不行!明天就给我去!”
冉凝香是一百个不愿意,然而父亲的口气却坚决得很,一副事不容缓的模样,
她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再说呗。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爹爹别生气嘛……你一气,身子又要不舒服了,咱
们先进屋里去,我帮您泡杯热茶、槌槌背好不好?”她爱娇地搂着父亲的手臂说
道。
冉君献瞪了瞪这宝贝,拿她是无可奈何,他向来宠这个么女,见她软语恳求,
天大的脾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撇开怒火不说,眼前更重要的是赶快把编
纂“无贤列史”的人选想出来,好应付明天那关啊!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觉得很感叹。
“你啊你……”冉君献忍不住道:“要是你能把对爹爹十分之一的好,分给
四公子一些,爹爹就不用操这么多心啦!”
冉凝香闻言,没有答话,心底却很是不服。
要她对纳日宇熙示弱?除非他先丢掉那种动不动就挖苦别人的天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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