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月中旬,我和柳叶及郎李二人去了趟长白山,想用这座东北名山为我们的大
学生涯画个有纪念意义的句号。一路上我和郎燕谈笑风生,柳叶和李鹏程则闷如葫
芦,一点儿不像在政治学系混过的人。他们系那些鸟人我可清楚,一个个头重脚轻
不可一世,早早就暴露出政客的狡诈功底和腐败潜质。柳叶心善如佛胆小如鼠,李
鹏程举止木讷脑筋生硬,根本不是走仕途的料儿,与其说两人误入学门,不如说高
校报录制度害人子弟。
看完天池,我和柳叶甩掉旅游车徒步下山。巍巍长白,雄浑高绝,森林苍莽,
繁花无际。在黑风口附近一处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我同柳叶完成了我们的第一次爱
合。我早就想要,可她死守着不给,这回开了身戒,不知是离情别绪冲昏了头脑,
还是爱到深处不愿有所保留。
我欣喜若狂感激涕零,仿佛腾云驾雾到仙界一游,只是回到人间后隐隐有一丝
遗憾。神山作证,我是谦谦处子,而曾言从未恋爱的柳叶却不是处女,这令我稍感
意外和不安。但纯情和狂热很快就封杀了我的私心杂念,我想那也许是她因为运动
或受伤留下的悬念,即便事出有因我也能够坦然接受,因为我没有权利要求她在跟
我之前为我守身如玉。
火热的七月,大限终至,开完毕业典礼,大家告别校园告别城市告别四年青春
岁月,带着几纸箱没用的破书烂本儿各奔前程。那几天教室和宿舍乱得就像溃退途
中的国军大营,校园歌曲《我们在长春相遇》被各哨人马唱得鬼哭狼嚎。
柳叶比我提前两天离校,临别前夜我俩在小旅馆呆了一宿,她毕竟是个女孩儿
家,眼睛都哭肿了。她送给我一株做工精细的小圣诞树,叫我想她或不想她的时候,
都看看这株小圣诞树。我明白她的深意,叫她不要多愁善感,我一定会想办法早日
回到她的身边。柳叶将信将疑,说会等我三年,超过三年一天都不多等,因为思念
的滋味太苦,她受不了。
第二天下午柳叶走了。我没去送,她不让送,怕又哭成泪人儿。郎燕和李鹏程
去送了,一直送到火车上,回来后郎燕红着眼睛,我一看心也软了,感觉有股子酸
泪在鼻根儿转悠,心想在大学认认真真搞对象,纯他妈的是不知死活。
我回山西老家呆了二十多天,虽然一次也没和柳叶联系,但想她想得彻骨入髓,
觉得自己被思念拦腰斩断了,一半身躯找不到另一半身躯,和孤魂野鬼没啥两样。
后来我连山西省教委的大门都没进,就急三火四地赶到了大连。
我在西岗区一家五块钱一晚的私人旅店住下来,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想
柳叶。我打算先找工作再找柳叶,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也给自己赚些男人的心理
资本。那阵子真叫艰苦卓绝,鞋快跑烂的时候脚先烂了,一天只吃三碗一元一碗的
清汤拉面,晚上还怕几个同室房客偷走我仅剩的八十元钱。有一天为了省钱,我从
早到晚只吃了几十粒花生米,饿得都想抢街上小朋友的糖葫芦吃。期间我往老家打
过一次电话,哥哥刘元说柳叶来了好几封信,如果不是怕花长话费,我就让他念给
我听了。打完电话我心里这个疼呀,想想柳叶为没有音讯的我急疯了的模样,就恨
不得立刻去见她,可我眼下连个给马路开膛的民工都不如,有啥底气抛头露面呢?
老天爷的眼睛毕竟不是屁眼,看我姓刘的实在不容易,就把一家国企电装车间
技术员的工作赏给了我。该岗位原本给了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可人家来了几天就
跑了,又正赶上活紧缺人,被我捡了漏勺,当天就上班了。那天中午我在职工食堂
吃了顿饱饭,把胃都快撑裂了,晚上搬到厂宿舍,半夜做梦哈哈大笑,把室友们吓
了个半死。
第二天一下班,我理发洗澡更衣,迫不及待地去找柳叶。为了这一刻,我已经
苦等了四十天,可现在急切得一秒钟都不能再等。柳叶正在家做晚饭,接到我的电
话后立刻慌了神儿,油手没洗围裙没解就跑了出来。我们在香一街红绿灯下抱在一
处又哭又笑,一度引来百姓围观。这是我们时间最长的一次分别,也是我们感觉最
亲的一次相聚,思念和牵挂使我们明白,我们谁都离不开谁,我们从今往后要永远
在一起。
我就这样成了大连的黑户,和柳叶开始了崭新的恋爱生活。如我所料,柳叶的
父母不太支持我们来往,她上高中的弟弟柳苗见了我也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
起初对他们有些怨恨,后来设身处地一想也就看开了,我家庭背景和个人处境两大
硬件跟柳家的系统都不匹配,人家不把话说绝已经给足了我面子,受点儿委屈是暂
时的,关键是自己的硬件版本要尽快升级。
我工资很低,每月乱七八糟加起来只有三百大元,在这座消费极高的城市里吃
饭都成问题,更别谈帮补家里和积累结婚资本了。于是我白天上班,晚上用科里野
游用的炉子到街头烤卖羊肉串,收摊儿后回宿舍熬夜给翻译公司翻译技术资料。柳
叶开玩笑说:我的角子现在只认钱了,是一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柳叶在区政府搞档案工作,轻闲得连读报喝茶都悠着来,否则一天更没事儿干
了。为了让我翻译资料时少熬夜,她就在班上帮我查英文资料上的古怪生词,晚上
也来照顾串摊儿,以老板娘的身份记账收钱,一把一式还挺像样儿。入冬时吃串儿
的人少了,工商抓得也勤,我就关了串摊儿,专心舞弄笔译的副业。那几个月我们
虽然很累但很充实,总觉得好日子就在前方招手。
捡漏捡来的这份工作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切身利益,领导派了一个高级工程师带
我,让我在短期内提高了工作能力,最重要的是帮我解决了比登天还难的户口问题。
别看厂子不起眼儿也不景气,却是国家部属企业,可以绕过大连市人事局直接进人。
厂里发函到学校要我,正好我的关系被山西省教委退回了学校,落户大连一蹴而就。
办妥户口的那天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对我和柳叶来说是双喜临门,那另一
喜自然是我俩正式相爱两周年纪念日了。华灯初上时我们上街玩耍,我花五块钱给
柳叶买了顶坠着两只白绒球的红色圣诞帽,她戴在头上煞是好看,我还花两块钱从
街头女童手里给她买了一枝玫瑰,她拿在手里沾沾自喜。
柳叶说:角子,咱俩现在在一起,我怎么感觉像做梦呢?从毕业到现在才几个
月,可我觉着已经过了好几年。
我说:是不是想让我咬你一下看看疼不疼?
柳叶点点头,我就亲了一下她的手腕,她娇笑道:完了完了,一点儿都不疼,
肯定是在做梦。闹了一会儿忽然又说:角子,今晚给不给我写诗呀?
我逗她:诗都是骗女人的,骗到手就不写了。
柳叶拉下脸给了我一拳,我赶紧哄她,见她凤颜尽展才说:叶子,那样的诗我
今生只写给一个人,而且只写一次。
柳叶笑道:行啦,别表决心了……说起来咱俩跟圣诞节挺有缘的,以后就定在
圣诞节结婚好不好?
我说:好啊,孩子也设计在圣诞节出生,名字也取成刘圣诞。
柳叶说:算了,一个圣诞节好几项庆祝内容,会很累的。我早想好了,以后咱
俩生男孩儿叫刘邦,生女孩儿叫刘巧儿。
这个平安夜,我们先去玉光街教堂看洋法事,和一帮基督徒们虔诚地唱Silent
Night ,然后花二十块钱下了次馆子,花十块钱看了场电影,最后相拥着徜徉在斯
大林大街,细细感受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幸福。国际酒店门前的圣诞树高大而华丽,
柳叶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贴在我耳边说:角子,有你陪着,我一辈子都不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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