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夏日的周末,我和孟庆钧及其新挂上的小妞熊芳在春藤歌舞厅对酒当歌。
熊芳长相良好,眼睛比关之琳还大,猛看像只蜻蜓。我问孟庆钧这姑娘的来路,
他故作牛逼笑而不答。中途熊芳叫来一个她自考学习班的女同学凑热闹,该女名唤
齐芳草,姿色中等偏上,伪装得特纯,喝酒时还看课堂笔记。
玩儿完我们去了孟庆钧位于寺儿沟的狗窝,靠着打情骂俏情绪高涨,不知不觉
又整了一箱啤酒,直至烂醉。后来我晃进卧室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齐芳草泥鳅一样
光滑地拱在我怀里,而且居然还在看那本破课堂笔记。
头前儿隐隐约约有种要出事儿的预感,没想到这么快就栽倒在人家裤裆里了。
我心里一凉,愧疚懊丧不安呼啦一下涌上脑门儿。我想到了柳叶,觉得自己很
对不起她,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推开齐芳草,点燃一根烟猛抽几口,在
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成年人的游戏,完了就完了,可以穿上裤子一走了
之,可以安全地回到柳叶身边,然后就当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很快镇定下来,刚才一系列的不良感觉也逐渐消退,心存侥幸地问齐芳草:
我是不是真的对你耍流氓了?这小学究还挺幽默,红着脸磨唧了半天说:你闯了我
家的后花园,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被她逗乐了:你醉得五迷三道怎么知道后花园
进了人?又怎么知道进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她用笔记本砸我的脑袋:你这坏蛋,
占人家便宜还想赖账。我心想反正已经背了恶名,不如来个名副其实,于是堂而皇
之地到她家后花园逛了一回。
同八十年代相比,九十年代男女关系的特点是,开始相对容易,结束依然困难。
从那我就被齐芳草沾了包,店小二似的被她呼来唤去,好几次都险些让柳叶闻
出腥味儿,形势一度十分悲惨。我不止一次大骂孟庆钧,责成他将功补过,替我揭
去小齐这张狗皮膏药。孟庆钧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齐芳草,你骑完马甩不了镫怎
么能怪我呢?又开导我说:你刚失去贞操,心理和生理上都不太习惯,多贴些这种
膏药片子就习惯了。气得我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成膏药片子。
好在齐芳草早已残花有主,不久便和推销纯净水的男友到民政局挂了个号,身
披婚纱走进坟墓。我包了二百大洋给她当贺礼,然后一阵狂喜绝尘而去。我想我以
后不会再乱采野花了,我要老老实实守着家花柳叶,勤勤恳恳拉磨耕田。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个月,除了自学德语无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德学院的
DSH 强化班开学。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谊经受住了洪水猛兽的考验,孤男寡女相
安无事。
当街旁的栗树叶子即将落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就将雨意带到了莱茵河
谷。我不喜欢秋天,树木在这个萧瑟时节落尽繁华,一片片凋零的叶子会令我睹物
思情。我曾经说过,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
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
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诉说呢?
我常常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几株秃树间流转。我会想起大连,此刻
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正处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维希港却已经秋寒袭人。会有阵阵
的秋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人。会有汽车低声碾过几片树叶,
它们被汽车尾风扫起来,又静静地跌落。怔望着那几片落叶,我的心会隐隐地疼,
会走过去将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轻轻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并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总想快些从她的庇护
下独立出去。一天夜里我睡醒后起来找水喝,忽听郎燕的卧房里有人说话。大半夜
的,难道这房子里来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楼偷听,原来是郎燕在打电话,声音忽高
忽低,口气紧张激烈,间或还夹杂着德语。这时电话已近尾声,只听郎燕提高嗓门
说:“不用说了,这人再流氓也没你流氓,我要睡觉了,再见!”
我溜回房间忐忑了很久,觉得郎燕在电话里说的“这人”应该是我,而电话那
端的人一定是个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不管怎样,我的到来打乱了郎燕的生活,我
必须尽快从这里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学院的语言班终于开学了,我入了学并搬到了学校公寓。
郎燕很不情愿,但我住在河西学在河东的确不便,不想让我搬也不行。搬离那
天细雨霏霏,郎燕开车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俩总共才说了七八句话。我不是不想
说,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彼此明了的心境,沉默是最好的语
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树上暂时栖居下来,除了喘息、疗
伤和苟活,再无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
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隐藏着伤口。能够隐姓埋名地活着,
对我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曼海姆比路德维希港大一点,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古朴敦实的建筑,整洁恬静
的街道,从容守时的有轨电车,身材高大面容友善的人群,无不让我感受到一种沉
淀亘久的文明,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方水土曾经笼罩过纳粹阴云。盛传曼海姆是
全德美女最多的城市,来了才知道言过其实,如同我国几个谣传丰产美女的城市一
样,满街都是史前妹妹。听说这里是莫扎特和席勒年轻时偶尔出没的地方,我稍稍
来了一点电,希望自己能沾点儿他们的仙气儿,有朝一日也能混成个文化人儿。
歌德学院在曼海姆市郊,溜溜达达就能走到莱茵河边,沿途有个尖顶的小教堂,
后院是一片风景怡人的墓地,一座座十字架安详地伫立在繁花绿草中,暗示着天国
的幸福与安康。我住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和同一单元的另外四个中外学生不相往
来,除了上课就泡图书馆,晚上也抱着书本搞到很晚,完全处于当年高考前的冲刺
状态。我想把自己累个半死,没精力再为往事多愁善感。
然而往事已经溶入血液,每一秒钟的流动都能滋生回想和哀愁。我回想最多的
当然是柳叶。这段时间我和北京的姜振辉联系了无数次,这个猪头居然还没查到那
个打到1319房间的电话。大连的孟庆钧也有了回信儿,说柳叶的好朋友刘晴向顾蕾
打听过我出国前的行踪。我给刘晴打电话,可她还是恨我入骨,冷声冷语地声称对
柳叶的近况一无所知。老天一再难随我愿,我的伤感和无奈自然又加重了许多,再
怎么自救都无济于事。
转眼半年过去,我的德语进步神速,水平直逼东德民工,唯一昏头的是,语法
里姓、数、格的倒腾,那些繁杂的变化简直能把人搞死。我也基本适应了生活环境,
饮食起居应付自如,不爽的是早餐吃不到油条豆浆,另外德国的东西太贵,光看马
克的标价觉得差不离,可一换算成人民币就蔫儿了,害得我只能往东西便宜的 ALDI
超市里钻。我还和班里几个土耳其烂仔玩耍得很好,没事儿和他们喝喝啤酒,讲讲
中国的黄色段子。他们也挺哥们,热心地教我如何将“静三动四”这条著名的德语
语法,普及到床上。
郎燕说我是一粒沙枣树种,盐碱地上都能生根开花,何况美丽富饶的莱茵河畔。
其实若没有她的照顾,我不可能在这天涯一隅如此顺利地苟延残喘。她三天两
头开车来看我,捎来各种生活用品,到公用厨房为我忙活一顿中国大餐,再就是像
幼儿园阿姨那样耐心地给我辅导德语,传授备考窍门。
然而郎燕不知道,我的身体来到了德国,魂儿却丢在了遥远的东方。我想爹娘,
想柳叶,想迟丽和小梦,想孟庆钧顾蕾他们,那种深邃的思念就像一炉熊熊燃烧的
炭火,天天熏我烤我蒸我煮我,令我恨不能第二天就飞回中国去。
圣诞节还远着呢,德国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街上的彩灯一天比一天繁多绚丽,
满载着圣诞树的卡车也迫不及待地鱼贯进城了。据说圣诞树三四百年前发源于德国,
如今暂住在圣诞树的老家,我除了孤独和恐惧竟然啥感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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