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个临时蜗居比上一个好,但仍然不是真正的家,除了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其
余的东西均属房东,无论柳叶怎么消毒,用起来都不舒服。最难以消除的,还是郁
积心底的那种动荡感,仿佛危险随时都会从四面八方突进屋子。初上大学时豪情万
丈,初入社会时充满幻想,如今在房无一片瓦的残酷现实下,豪情和幻想正日渐衰
退,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柳叶虽是个妇道人家,却比我看得开,时常给我打气:
角子,面包会有的,香肠也会有的。我也只有顺着她的思路安慰自己,相信面包和
香肠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我们。
还有一个给我打气的人是学兄盛建军,某股份制企业掌门人,也是本市最年轻
有为的几个局级大佬之一。年初校友会搞活动,请了几个牛逼同门到场造势,其中
就有盛建军,中午吃饭时我们正式认识了,闲谈时巧知我们公司的迟丽竟然是他夫
人,于是我俩格外亲近。谈到面包和香肠时他鼓励我说:刘角,不要发愁,时候一
到,一切都会扑面而来。
我想想也是,婚姻不是扑面而来了吗?
我婚前就享受了种种婚后待遇,所以除了觉得进一步受到老婆宠爱外,对新婚
生活没有太多正面感慨。婚姻是一把双刃剑,在给予当事人一二三四的同时,也相
应地剥夺了五六七八。对这一点我的态度比较端正,我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所
以我的感恩永远大于抱怨。
我所抱怨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时间强盗,
我每天晚上要陪她看电视,即便是工作或打瞌睡也要在电视机前进行;每个周六上
午我要陪她回父母家省亲,再别扭再无聊也要耗到吃完晚饭才打马回府;她逛街我
得跟着,她泡商场我得随着,她看朋友我得伴着,既要形影不离,又要情绪饱满。
再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习惯强盗,我是烟民,她逼我戒烟;我好打麻将,她说
玩物丧志;我好吹口哨曲儿,她嫌太不文明;我爱躺在床上看书,她说对眼睛和颈
椎不好;我上厕所大便必须向她学习,每下来一坨就要按动机关冲一次,严防
卫生间空气不良;我必须向她看齐早睡早起晨练健身,经常打着瞌睡出门跑圈儿…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听话地戒了烟,收敛了搓麻活动,改了口哨恶习,为了不惹
柳叶生气,我什么都能忍。
只有一次,我冲柳叶吼了两嗓子,吼得她泪眼汪汪,半天都没跟我讲话。那次
我带柳叶参加顾蕾诞辰二十六周年庆祝晚宴,席间大家互相交流生活段子,柳叶的
脸色开始晴转多云。孟庆钧讲了个对联,上联是:做爱做的事,日日快乐;下联是
:交配交的人,会会舒心。大家一边暴笑一边叫绝,正想原创个横批呢,柳叶脸上
刮起了沙尘暴,拍拍桌子说:这么多女士在场呢,你们能不能不下道啊?整得大家
都下不了台。
回家的路上,我对柳叶进行了批评教育。她不但不听,反倒修理起我来,叫我
以后少跟这帮人来往。我旧愤新怨蹿上心头,冲她嚷道:你法西斯啊,放屁也得遵
照你家的浓度标准,还让不让人活了?她愣道:瞪眼干吗?早烦我了是不是?我在
你心目中还赶不上一帮街痞朋友是不是?我一听她骂我的朋友为街痞,脑袋一热信
口高叫:是,就是,就他妈是,你有意见咋的?柳叶大概是头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的
火,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我自觉语失,赶紧递上软话进
行补救,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小脖儿一扬就跑了。
我和柳叶闹别扭很少导致冷战,即便冷战爆发,次日一早指定停火。我们婚前
就约法三章,两个人不准吵架,一旦吵架不准冷战,万一冷战不能持续二十四小时。
婚后这个三不准协定被贯彻得相当成功,主要归功于柳叶的好脾气和我的高姿态。
以这次顾蕾生日宴上的黄色笑话引发的冲突为例,小两口当夜无话,清晨起床时我
不小心放了个屁,柳叶嘻嘻一笑,用半生不熟的晋中话说:听口音是山西岚县的吧。
于是两位战士和好大吉。如果我整不出那个屁,那么肯定会有后续文章。比如我会
说:亲爱的,给我找双白袜子。她找出袜子娇骂一声:懒鬼,不会自己找?或者她
会在准备好早餐后,用筷子敲着碗叫:喽——喽喽喽——。我就啥也别说了,学着
猪叫循声而去。
吵架可以让夫妻变得聪明,可以充分了解对方诉求,增强包容和应变能力。从
那以后,柳叶不再干涉我和顾李孟三巨头的交情,只在特定场合委婉地表达忧虑和
无奈。而我也刻意削减我们这个四人帮的活动,并努力收敛浑身上下日益浓郁的流
气和匪气。其实,我行事风格上的变化不光是受了狐朋狗友的影响,和我东跑西颠
的工作性质也不无关系。做营销这一行,为了那份穷不死也富不了的工资,不管是
江海珍还是刁德一统统都要周旋,碰上座山雕和鸠山之类的人物还要安排腐败现场,
时间长了焉能不弄湿了鞋子?仔细反刍一下,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正是我等营
销儿女求之不得的生活境界啊。
生活条件的差强人意和偶尔挑起的小吵小闹,并没有稀释我和柳叶新婚生活的
固有糖分。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所思所想都是怎样让小日子过得和别
人一样红火,怎样让自家老婆和富姐阔太们一样风光。柳叶则比我实际多了,只想
着红火日子,不想着自己风光。有个经销商为了争取更好的返点政策,偷摸贡了我
五千块钱,我对柳叶谎称发了季度奖金,跑到友谊商店给她买了一条白金项链。结
婚时我只送了她一只很便宜的戒指,后来越寻思越觉得对不住她,总想着发财以后
好好补偿她。哪知柳叶背着我把项链退了,买了一台LG微波炉回家,剩下的钱她存
了一半,用另一半到艺术馆报了名学画画。她原来很有些画画的底子,早就想找时
间“进修”一下,说画画可以为女人积攒气质,省得将来年老色衰了勾不住老公。
我感动得鼻涕都下来了,每次都背着画具陪她去艺术馆上课,偶尔缺勤也铁定去馆
里接她,黏糊程度一点儿都不亚于文泰来和骆冰。
光阴似箭,眨眼就射到了1996年春天。柳枝泛青的时候,我凭借含蓄的匪气和
不含蓄的业绩荣升辽宁地区经理,成为市场部一方大员,年薪达到了想都不敢想的
四万三,把我和柳叶高兴得怎么掐自己都不疼。
后来我由公款架着,当了几个月的暴发户,每到一地必住最好的酒店,每次唱
歌必找最靓的小姐,喝酒五粮液抽烟大中华,还花三千元搞了本驾照。柳叶见我开
始大手大脚,马上教导我为商要清廉,不能一时糊涂自毁前程。我那时胆魄和脾气
均已见长,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还笑她女流之辈头发长见识短。
有一次哥儿几个在天天渔港欢聚,一不留神又集体喝醉了。撤退前我抢在顾蕾
前面埋了单,他说我穷鸡巴装,我听罢极为不爽,当场叫号比一比谁兜里的钱多。
顾蕾驴劲也上来了,说谁输谁就用啤酒瓶砸自己脑袋。我啥也没说就掏出几千块公
款拍在桌子上,顾蕾从黑皮包里抽出一捆万元钞票,淫笑着用拇指划着钱沓边沿,
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抓起一只空酒瓶往脑门上一磕,酒瓶登
时爆了,鲜血也从脸上挂了下来。顾蕾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靠……刘角,你小
子还能升!从那以后我就夹紧尾巴做我的辽宁片儿长了,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
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牛逼之外还有象逼。
升官儿了,出差频了,柳叶就不愿意了,说我骗完婚就不关心她了,在外面跑
疯了跑野了,不温柔不体贴不浪漫了,把她改造成“出差牌寡妇”了。我语重心长
地教导她,我在外奔波也是为了这个家,挣钱多懂浪漫还能天天陪老婆,这样的男
人上帝还没研制出来呢。她说人家谁谁谁挣钱多懂浪漫还能天天陪老婆呢,我说人
家谁谁谁一定是个他妈的赝品男人,上帝知道了非下凡打假不可。
我出差跑得最多的地方是沈阳,所以经常能见到郎燕,也总约李鹏程一起出来
吃饭。有一次在饭桌上,我感觉他们两口子神色非常微妙,就私下里问郎燕怎么回
事儿。郎燕说他们婚后过得不太好,主要是李鹏程工作上不顺心,脾气变得越来越
古怪,刚开始还和她吵两句,后来竟然比木乃伊还沉闷了。我是盐当味素“闲”大
了,跟着就找李鹏程谈心,结果被他个山炮臭骂了一顿。后来我再没搭理过他,和
郎燕保持单线联系,电话打得多,偶尔到学校找她,有空就坐坐,没空看一眼就走。
后来郎燕说她和李鹏程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并流露出了离婚的意思,我从劝和不劝
离的角度出发,要求她一定要搞好安定团结。
郎燕任教的那所学校虽是座小庙,却是个容易把钟撞响的地方,不到三年她就
当上了教研室的方丈。1996年夏天,郎燕打电话叫我有空去一趟沈阳,说有要事相
商。我急坏了,当天就乘高速大巴赶了过去。我们在青年公园坐了三个小时,她说
学校要送她去德国进修两年,签证都拿到了,可李鹏程威胁说她踏出国门就意味着
离婚,所以她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不甘心,迫不得已请我当参谋。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燕子,这么大的事儿,你让我帮你拿主意不是难为我吗?
郎燕也是闷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狠不下心而已,其实,
我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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