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大受感动,虽然不清楚红颜知己的确切定义,但相信郎燕就是我今生最红的
红颜知己,并为此深深庆幸。我和郎燕的想法一样,回国之前先和国内加强联络,
千方百计地搜寻柳叶的下落。那阵子电话打爆了,伊妹儿发烂了,但柳叶依然无影
无踪,这使我回国的欲望更加迫切。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我的计算机和会计两门必修课惨遭镇压,这进一步坚定
了我退学回国的决心。我早早到市府办好了税卡,就等暑期出门打工,积攒一些回
家的盘缠。我回国后要先找柳叶后找工作,所以没有钱肯定不行。
暑期第一天,我先跟着两个上海人跑了趟斯图加特,以为那里是州府,工业发
达好找工作,可去了一看火车站挤满了找活的人,其中大多是东德来的民工和中国
学生。跑了几趟劳工局,场面就像上千号人在等天上一只便秘的鸟儿拉屎,拉到谁
头上谁就有工作一样。又跑了几家中介,情况更加糟糕。
天黑后上海人找熟人投宿去了,我一没朋友二没银子,只好在火车站耗了一夜,
第二天黯然离开。在中国就知道斯图加特是著名历史文化名城,是德国工业最发达
的城市,是保时捷、博世等世界级大公司的总部所在地,现在才知道和他妈的地狱
没啥两样。
我向曼海姆和路德维希港周边地区的企业发了一圈儿求职信,然后回到贝林克
家打电话或等电话。两周后,一坨伟大的鸟屎竟然落到了我已有秃顶征兆的脑袋上,
我收到了一份两个月的工作合同,发自一家汽车零配件公司,位于距曼海姆一小时
车程的小城爱登考本。
我像囚犯一样,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一干就是两个月。工作很简单,就是站在
小型冲压机旁,给不计其数的圆形片状零件冲两个孔,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小时
十欧元。看在钱老大的面子上,我天不亮就乘火车去爱登考本上班,饿了啃面包渴
了喝自来水,下班再拖着体力透支的身躯赶回曼海姆。四十个工作日我两次带病工
作,在火车上逃票八次被抓两次,均遭到严厉处罚,把另外六次的胜利果实全他妈
罚回去了。有时我坐在冷清的车厢里,望着黑漆漆的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像,真想大
哭一场。
我在车间里认识了一个来自卡尔斯鲁厄的苏州姑娘,模样和语气都很像柳叶,
只是个头稍稍矮点儿,干一份比较轻松的填写质量卡片的工作,因为上下班的路上
受到过骚扰,就在小城租了一间华人房东的房子。
苏州小姑娘酷似柳叶,我很愿意接近她,有时还恍惚地以为,她的出现是一个
诡异的天意。她也愿意和我接触,说我很像她第二个男朋友,说我们两个都长着双
眼皮的大眼睛。
我们一天能见四次,上午和下午的咖啡时间,中午的午餐时间,晚上的下班时
间。如果我俩其中一个被调了班,另一个就会向工头申请调到相同的班上。我们每
次见面都很开心,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中午带饭,前一天晚上准备的,都是蔬菜和
肉类搭配得很好的中餐,在班组的微波炉里热了吃。有一次她给我带了一份,那是
我在德国吃得最香的一顿午餐,鱼丸烩青椒,还有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第二天她
又给我带了一份,我没好意思吃,坚持吃自己的面包香肠。为了报答她的那顿美餐,
我从曼海姆的餐馆给她买了正宗的酸菜粉丝和猪脚,她说很好吃,坚持分了我一半。
最喜欢午餐后跟苏州姑娘出厂区散步了。工厂旁边是大片的葡萄园,远处可见
迷蒙的青山,以及许多乡村教堂的尖顶,走在园边有一种难得的悠闲和久违的浪漫。
我和柳叶热恋时常到大连的大黑山游玩,有时花上十块钱到农民的苹果园里走一走,
心情也是这般的飞扬和陶醉。想想过去,看看现在,像是置身梦中。
苏州姑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我已经结婚了,妻子在国内。我问她有没有
男朋友,她沉默片刻,然后苦笑着说: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之后谁都没有继
续这个话题,似乎都很关心,却又不愿多谈。
有个周末苏州姑娘要回卡尔斯鲁厄,热情地邀我同去,说可以领我逛逛这座德
国最高法院所在的著名小城。我那天中午从曼海姆赶去了,这是我来德国后第一次
和郎燕以外的姑娘约会。我先跟她去了她在学校的寓所,午间她又给我做了鱼丸烩
青椒,比第一次做的更好吃。吃饭时她一直在静静地看我,像在欣赏一种行为艺术。
苏州姑娘问我能在卡尔斯鲁厄呆多久,我说今晚就回曼海姆。她犹豫了半天,
婉转地要我住一夜再走。我很想留下来,但看她实在太像柳叶了,就不忍心冒犯。
我和柳叶离婚后,三年间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人,我不清楚我在为什么而守身,我
只知道我多守一天,心里的负罪感就会减轻一些。
我们后来去市中心转了转,暮色降临时到了火车站。我要往北回曼海姆,她要
向南去奥芬堡。今晚她无处可去,无处可去的时候她就去奥芬堡。她的男友在那里,
他是她的初恋,两人在德国邂逅,他们已经不再相爱,但时常会在一起。
我们站在月台上无声对视。我率先让目光逃开,盯着车站高大的玻璃穹顶,上
面似乎有星星闪烁。
终于,苏州姑娘喃喃地问:“你真的叫刘角吗?你老家真的在山西吗?”
“真的。为什么要这么问?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不是,你真的很像我的第二个男朋友。我老觉得你们之间有一种神秘联系。”
“看得出来,你还爱着他,可你们为什么分手?”
“他知道我和我的初恋仍在联系后,就悄悄离开了我,现在不知在德国什么地
方。我找了他两年了,如果不是为了找他,我早就回国了。”
我们的声音被进站火车的呼啸声吞没。那是一列路过奥芬堡的区间快车,风一
样地带走了苏州姑娘。
我呆坐在去往曼海姆的火车上,心里一阵阵绞痛。我觉得那个苏州姑娘就是柳
叶的化身,被上帝派到我的身边,至于来干什么,我还无从知晓。
周一,苏州姑娘没上班,一打听才知道她已经辞工了,上周五是最后一天。周
三收到她一张不知寄自何处的明信片,图片一面是一株挂满礼物的圣诞树,留言一
面什么都没说,只摘抄了一段三毛《万水千山走遍》里的话:
“我走了,不留地址给你。我的黑眼珠的好朋友,要是在下一度的生命里,再
看见一对这样的眼睛,我必知道,那是你——永远的你。”
我抚信良久,眼眶潮湿。我相信,她就是我的柳叶。我终于知道,我和柳叶是
注定相交的两条轨迹,时空背景可以变换,但机缘无法更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快回去找柳叶吧,刘角,一天都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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