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柳叶的态度曾一度将我软化。爱一个人不容易,抛下一个爱过的人更不容易,
何况我们过去很纯很真,何况我们现在一息尚存。然而,迟丽和乔良是我的心理底
线,那几缕被柳叶激活的温情根本不可能将其突破,我不可以不爱迟丽,更不可以
不恨乔良,这两个人一红一黑一明一暗,构成了我全部的精神生活。
冰窟般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98年春节。迟丽节前就带着小梦回老家了,虽然她
百般谢绝我为她送行,但我还是开车将她们娘儿俩送到了机场,目送她们的身影消
失在安检门口,又跑到候机楼外的广场上,遥望她们的座机消失在大连的西部天空。
我有一种预感,觉得她们不会再回来了,因为除了我这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之外,
大连已经没有任何她们存在的理由。这预感像劫匪架在我脖间的利刃,使我孤立无
援惊慌失措。
紧接着,一个无聊而郁闷的春节翩然而至。为了让岳父岳母过上一个安定团结
欢乐祥和的新春佳节,我跟着柳叶在她家的亲戚堆里周旋招摇,心里装着冰脸上却
挂着笑,那滋味儿不是一般战士能承受得了的。
柳苗从北京回来了,见了两天猪走就以为自己是天蓬元帅,比当年的红卫兵还
不可一世,全中国的母牛都让他吹得不下犊了。更让我恶心的是,柳苗说乔大哥也
回大连了,想请柳叶和我吃个饭。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柳叶的安排,反感得就像要被
人捆在树上鸡奸,但是鉴于那位乔总是我朝思暮想的男人,就勉励自己宁可被鸡奸
也要前去见识见识。
就在柳苗和乔良通过电话敲定饭局时间和地点时,无意中泄露了一个秘密。他
们谈话时多次提到虎滩小区,似乎乔良的母亲住在那里,而他回大连后一直陪着母
亲。
我想起我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对柳叶的跟踪,也想起张松侦探关于此事的调
查结果,由此确信乔良不但是柳叶的高中同学,而且是她青梅竹马的邻家玩伴。柳
叶能秘密为乔良的母亲送药,足以证明她和乔良的关系已经深不可测。那家伙至今
都没结婚,是不是旧情难忘,一直都在等待柳叶呢?
我佩服自己英明绝伦,也痛恨那只左右我感情命运的黑手。那只黑手无影无形,
总是躲在我和柳叶身后,通过一环环的精心设计,将我们一步步推向绝境。虎滩小
区的谜底揭晓,就是那只黑手掘好的又一个陷阱。
初六中午,我没跟柳叶打招呼就离开家,提前半小时赶到了约定的万达国际酒
店,在酒店侧面一家刚开门的餐馆里叫了两个菜,边吃边监视着酒店门口。期间我
接到了柳叶的电话,嘱咐我别忘了中午的约会,我说了声知道了就关了手机。不久
我就看见柳叶打车来了,装扮得很隆重,看得我胃胀,立刻停止了进食。
柳叶进了酒店,不大会儿又跑了出来,站在门外不停地看表,这时一辆挂京牌
的奥迪A6气宇轩昂地出现了,车停稳后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刚见过大世面的柳苗,
另一个不用想就是柳苗的乔大哥了。那家伙长得很成功,个大皮薄馅儿足像只上等
蒸饺,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别于孙楠那样的大连男人。
我死盯着蒸饺,一年多来让我寝食难安的蒸饺,暗中毁掉我美好情感的蒸饺,
依稀就是柳叶在帕帕斯画过的那个蒸饺,现在又让我感到自卑和无所适从的蒸饺,
心中的嫉妒和仇恨如洪水暴发难以抵挡。
柳叶不停地用乔良的手机打电话,显然她不可能找到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焦
急的模样看得我心情大有好转。我暗说:对不起啊柳叶,我跳了无数次你画的圈儿,
每次都跳得心甘情愿,可这次我不想跳了。
望着他们走进酒店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们很般配,柳叶和乔良从情侣或夫妻
的角度看很般配,柳苗和乔良从舅哥和姐夫的角度看也很般配。
该他妈结束了。我既悲愤又兴奋地想。
我把柳叶和乔良当皇军给耍了,柳叶下午回来脸都气绿了,但她没说我半个不
字,我也没作哪怕一个字的解释。哀莫大于心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初八下午,我没经过迟丽允许,就擅自去周水子机场接她。她似乎胖了些,脸
色也好看多了,只是没把小梦带回来,整得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我很生气,
觉得这事儿她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哪怕提前告诉一声也好,就这么蔫不唧地把孩
子留老家了,让我这个当叔叔的怎么能够释怀?可转念一想,我算迟丽什么人呀,
她凭什么要征求我的意见呢?
路上迟丽问我和柳叶最近关系如何,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没有。我不想谈论这个
问题,敷衍道:还是老样子,凑合着过呗。迟丽听罢没说什么,但神情明显严肃起
来。
进了家,迟丽说:晚上有空就在我这儿吃饭吧,我有事儿跟你说。我先喜后忧,
在她家吃饭当然求之不得,可瞧着眼前的阵势,估计说不出啥好事儿。
迟丽出去买了些鱼肉蔬菜,一回来就到厨房忙活。我边给她打下手边问:啥事
儿呀?好事儿坏事儿?能不能先透个风让我心里有点儿数?
迟丽说:没啥事儿,我走时你送来时你接怪辛苦的,趁着过年做点儿好吃的犒
劳犒劳你。
这话我听着受用,立刻有点儿想入非非。
饭做好了,宾主入座。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还赫然摆着两瓶酒,一瓶五粮液,
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当然都是盛建军生前的藏品。主人说:刘角,这些菜和酒都
是特意给你预备的,什么意思呢?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表达一下我对你的谢
意。
我笑道:那么夹生干什么?真别扭!
迟丽貌似轻松地说:我之所以没把小梦带回来,是因为我准备向公司提出辞职,
然后离开大连回到老家去。
我听完心里一沉,默默打开五粮液,倒了一茶杯仰脖而尽。
迟丽惊道:你这么喝哪行?
我说:这酒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我喜欢咋喝就咋喝呗。说完又将茶杯斟满,
一口干掉。
迟丽收起酒瓶说:早知道你胡闹我就不拿酒了,我还有事儿跟你商量呢,你要
是喝醉了还咋谈事儿啊?说着给我盛了一碗米饭:快吃饭吧,压压酒。
我愣愣地吃了几口饭菜,忽然像睡醒似的说:有啥事儿快说呀,别这么折磨我。
迟丽离座拿来一个蓝色的特快专递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本棕色的房屋产权证,
两把修长而光亮的房门钥匙,还有一封用A4纸打印的信。我接过证书看了,是“甲
天下花园”的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房主一栏里写着迟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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