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柳叶给我洗了衬衣内裤,在卫生间用她的吹风机烘干,轻轻放在
我的枕边。我俩恩爱期间,我的衬衣内裤永远都是一天一换,而现在也是一天一换,
只不过是今天甲换乙明天乙换甲,换到最后甲乙丙丁全都换无可换。
柳叶弄好了早餐,除了牛奶面包煎蛋烤肠还有黄瓜片和苹果,比离婚前的早餐
丰盛多了。吃饭的时候,柳叶接听了一个电话,含含糊糊地说了些猫啊狗啊的事情。
我心生疑窦,很想知道谁他妈一大早来电话关心我前妻的生活。趁着柳叶去卫生间,
我偷看了来电号码,前边赫然冠着长途区号010 ,不是乔良那傻逼又是谁呢?
于是没等柳叶从卫生间出来,我就飞快地套上衣服出门去了。我猜柳叶一定会
给我打手机,问问我为何不辞而别,可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响起,像个老实的哑
巴。走在灿烂而喧嚣的大街上,我腰酸背疼头昏脑胀,恍然觉得昨晚的醉事都发生
在梦中。
从这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柳叶。从这天起,我感觉自己变了个人,思维举止
比以前迟钝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不像原来的我,镜子里自己的嘴脸越看越他妈陌生。
不久,妄想症强迫症幽灵般地附在了我的身上,虽不严重却也狼狈。我总觉得
自己是戏子,刚刚演完了一场多幕伤心剧,脸上被油彩糊得好难受,所以频繁地洗
脸,一天至少要打香皂洗二十多次,每次都把脸搓得通红,还生怕洗不干净。
孟庆钧见我脸上大面积脱皮,问了几句就觉出我有问题,当即要给我找心理医
生。我说我没病,就是有点儿洁癖。他说你要是有洁癖,猪都会刷牙,我看像妄想
症强迫症,不抓紧治早晚会疯掉。我说:谢天谢地,我他妈正想疯掉呢。
孟庆钧未经我批准,擅自带了个女心理学硕士登门献医,结果险些被我乱棒打
走。后来沈雯在给大李子办理免刑相关事务时和我见过一面,也发现了我脸上和心
理的问题,表示愿意帮我走出困境。她系统地进修过心理学,曾在电台做过一档收
听率很高的心理咨询节目,通过电波造福过大把郁闷人类。
我和沈雯总共谈了十次,地点都在人民广场南边一个叫“卡瓦伊”的日式咖啡
厅,我若出差就靠电话联络。她似乎对我和柳迟二人的感情纠葛了如指掌,谈起来
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深入浅出以德服人,每句话都像一只温烫的熨斗,似要熨平我的
情感世界里每一道褶皱。
第十次面谈时我说:生活是一场冗长而充满变数的表演,我厌倦了这样的表演,
想快些躲到大幕后面去卸妆。
沈雯说: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你无法面对现实,期望自己的经历是一场梦
境或一出戏,梦醒了戏终了一切又可以回到从前。可是你错了,生活是真实的车轮,
即便将你碾得血肉横飞也不会停止转动,更不可能回旋倒退。所以你现在必须承认
失败从头再来,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我抬杠说:生活就是演戏,大家都是演员,这是哲学问题,不是心理学问题。
她诱导说:生活和演戏是两码事儿,如果生活真的是演戏,那么结局就无所谓
悲喜对错,你也就没必要耿耿于怀,更不必沉迷在角色里不可自拔。
我站起来说:你讲的虽好,可我越听越糊涂,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洗把脸,
然后送你回家。
沈雯难过地望着我,许久才以央求的口吻说:刘角,坚持一个小时再去洗好吗?
洗的时候别打香皂,你是男子汉,这点小事儿总能答应我吧。
我顿感羞惭,直到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咖啡厅,我也没好意思去洗脸。
沈雯微笑着对我说:刘角,你看,你没病,真的没病。
从那以后我的洗脸举动日渐收敛。沈雯的话疗是徒劳的,但她哀我不争的眼神
刺伤了我的自尊。我为我的软弱和落魄深感羞耻,因此强制自己要像戒烟那样戒掉
洗脸。我计划一周不洗脸一个月不洗脸,脸上发酵了结痂了长草了也不洗,结果坚
持到十天时,这个症那个症就销声匿迹了。
沈雯打电话约我去师大礼堂看学生排演的话剧,目的是想让我搞清生活和戏剧
的区别。我说我搞不清,也不打算搞清,所以不想去看。她说你来吧,来看看真正
的演员下场后是怎样洗脸的。我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就不去看别人洗脸了吧。
沈雯不信,马上约我到“卡瓦伊”碰头,见我脸上的确大有好转,比打赢一个
世界名案都高兴,说一定要找时间庆祝一下。我乘兴邀请沈雯吃饭,她爽快地答应
了。我进一步请示:大李子总念叨你,这个饭局可否也请他参加一下?
沈雯说:刘角,你这人对朋友实在是太好了,交朋友就要交你这样的朋友。
我谦虚地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友谊的最高境界嘛。
没想到我中了沈雯的埋伏。她语重心长地说:我真不明白,一个可以为朋友两
肋插刀的人,怎么就不能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呢?
我脸上发热,不敢去看沈雯的眼睛。
沈雯说:你现在病好了,有件事情也可以给你说了。
我心里一凛,预感到沈雯要说的事情一定和柳叶有关。
沈雯说:你和柳叶离婚之前,柳叶来找过我,哭得都不行了。她给我讲了她弟
弟柳苗纠集另外四名同学伤害你的事情,问我如果柳苗等人被起诉,会有怎样的后
果。我告诉她,柳苗等人涉嫌故意伤害和抢劫,一旦罪名成立,等待他们的将是铁
窗生涯……
我紧盯着沈雯,怕她说下去,又盼着她说下去。
沈雯接道:柳叶本来死都不想离婚的,迫不得已才放弃了抗争。她说假如袭击
你的只有她弟弟一个人,她宁愿让弟弟承担一切应得的罪责也不会同意离婚。可为
了另外四名大学生,她放弃了。他们都来自普通的工人和农民家庭,能有今天很不
容易,他们都还年轻,都有花一样美好的未来,而且说到底都是无辜的。
我头皮发麻,感觉手和脚都在一点点地变凉。
沈雯接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抛弃柳叶,不就是看上迟丽了吗?我真想知道,
怀疑柳叶出轨是不是你为达目的制造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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