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2002年2 月那个冷湿的冬日,我似乎听见我最后一个梦想气泡般破裂了,炸出
一声绝望的脆响。顾蕾看到的印证了孟庆钧听到的,柳叶竟然真的有了孩子,而孩
子的父亲除了乔良还会是谁呢?事到如今,恐怕连傻瓜都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
都迟了。
在要不要回国的问题上,我苦思冥想了几天几夜。一方面我想留在德国,除了
曼大地球上似乎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另一方面我又想回国找柳叶,即便事情已经
无法挽回,我也要当面向她谢罪,告诉她我依然爱她。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后终于决定暂时保留曼大学籍,回国见到柳叶后再作
下一步打算。这些事我都瞒着郎燕,我想让她安安心心去葡萄牙,那是一个她梦寐
以求的发展机会,我不会再让她为我牺牲什么了。
沃特邀请郎燕去汉堡玩,郎燕叫我一起去,我回绝说:“我不想当电灯泡,更
不想当国际电灯泡。”
郎燕最终没去汉堡,我对她去不去也不再关心。见过顾蕾以后,我很少主动和
郎燕联系。我觉得如果我不来德国,如果我继续坚守大连,我和柳叶肯定会有一线
生机,也许正是我的远走高飞彻底伤了她的心,才决定性地将她推进了别人的怀抱。
我知道这样迁怒郎燕太失男人风范,但我绝望之际无法控制自己。我甚至觉得所有
的人都对不起我,我恨不得像只疯狗到处乱咬。
2002年4 月下旬,我拿到了国航的回国机票。可是天违人愿,海娜因腿伤复发
再次住院,我也不得不又一次推迟了归期。五一劳动节那天深夜,善良慈祥的海娜
因腿伤恶化引发的综合症去世。临走前她笑着对贝林克说,她会在天堂等着他,他
永生不来她就永生不嫁。
按照海娜的遗愿,贝林克要将她带回她的家乡弗莱堡安葬。我帮贝林克将海娜
的遗体运到了弗莱堡的约克雷镇,葬于深山老林中的蝴蝶谷家族墓地。这里是德国
南部黑森林地区最美丽的山谷,树繁叶茂,泉静湖幽,牧草地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
蒲公英。
我不忍心离开伤心欲绝的贝林克,就留在蝴蝶谷陪伴他,和他住在墓地旁一间
没有电灯的木屋里,忠诚地为海娜守墓。贝林克说,只要他守满三年,来生就还能
遇见海娜并娶她为妻。他对海娜的爱情那么豁达那么坚定那么痴迷,当真令我为之
动容。
贝林克曾把巴黎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画像比作妻子海娜。他说:“蒙娜丽莎是
稀世珍宝,谁都梦想得到她,每次被盗后回到卢浮宫,她会变得更加美丽,人们也
会更加珍爱她。”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缘于柳叶的痛苦和怨恨,不知不觉消散
了许多。
我流连于青山绿水之间,把外面的世界忘得一干二净。我学贝林克看淡世事,
像他那样让自己平静和感恩。纯净空明的黑森林,让我浑浊孤冷的心也变得纯净空
明,那份摆脱凡尘负累的超然令我深感幸福。我甚至参透了一些禅机,梦想有朝一
日回到大连去,到大黑山下的朝阳寺削发为僧,在杀死爱情和婚姻的地方立地成佛。
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我看着天边火红的云朵,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感觉开始像烧水的蒸汽一样缥缈,后来就越来越强烈,宛若沸水溅出的水花,灼
热而狂乱。我把这种感觉说给贝林克听,他慈祥地说:“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保
佑你的亲人和朋友。”
又一个早晨,我坐在木屋外静心读贝林克借给我的《瓦尔登湖》时,忽觉有什
么东西轻轻地掉在了我的头上,那感觉很微弱但又很真切,抹了一把头发,竟摸下
一枚碧绿的柳树叶子,修长的叶片,晶莹的叶绿,清晰的叶脉,精致的叶柄,多么
美丽的柳树叶子啊。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纤巧的小手温柔地拂动了一下,随后就渐渐愣住了。周遭的
森林中全是橡树红松和冷杉,这片叶子是从哪里飘来的呢?
我想起1998年10月12日晚上,我和柳叶见最后一面时她说过的话。她说她躲起
来后永远都不和我联系,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说如果她死了,会让一片长长的
绿绿的柳树叶子落在我的头上,通知我别再找她,通知我彻底忘了她。
我怔了很久,终于自嘲地笑了,把那片柳树叶子夹在书中,继续埋头看书。一
句女人的痴话,怎么能当真呢?那定是一枚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柳树叶子。
这一夜我怪梦连绵,梦见两个人影俏立在蓝色星空的云端之上,可天地间很快
就风起云涌,无数道闪电携着奔雷叱咤而过,然后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陪贝林克在蝴蝶谷住了一个多月,没有和郎燕联系,也没有和学校联系,与
世隔绝的生活使我能够静心思考我的情感死结。我想,我会尽一切努力让柳叶回到
我身边,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有多艰难,我都不会放弃,我要像贝林克爱海娜那
样,用我的下半生全心全意地去爱柳叶。
六月初的一天,两个德国便衣造访木屋,查验我的身份后说,我的朋友郎燕发
现我失踪后报了警,现在他们必须带我离开这里。
我到海娜墓前磕了个头,拥抱和亲吻了贝林克,然后跟条子下了山。
我在弗莱堡警察局做了笔录,条子拨通了郎燕的电话,叫我和她说话。
郎燕刚一开口就哭了:“刘角,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你!我以为你知道柳
叶的事儿后回国了呢。”
我内疚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忽然警觉地说:“你说什么?柳叶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郎燕惊道:“这么大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郎燕呜咽着说:“不知道也好,等你回来再告诉你吧,电话里说不清。”
之后不论我怎么逼郎燕,她就是哭着不说出了什么事儿,气得我啪地扣了电话。
我离开警察局,心慌得要蹦出来,在街上疾行了一会儿,忽然缓过神儿来,到
电话亭给孟庆钧打了个国际长途。
孟庆钧的第一句话是:“到底回来了?”声音有几分异样和沉重。
我红着眼说:“你废话少说,快告诉我柳叶怎么了?”
孟庆钧闷声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呢……她死了……”
我冲着话筒喊:“放你妈的屁,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孟庆钧依旧没心没肝地说:“我没放屁,也没开玩笑,柳叶真的死了。”
我眼前黑了一下,立刻瘫靠在电话亭上,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大脑像被人
格式化了,几秒钟内万念皆空。
孟庆钧说,上个月一架客机在大连坠海,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柳叶及夫君乔良
也在其中。现在救援打捞工作已近尾声,柳叶的骨灰刚刚葬在西郊的乔山公墓,下
葬时他和顾蕾及大李子等人帮着出了不少力。
孟庆钧的声音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传来,那么的不真实,却又那么惊心动魄。
我不知道这次通话是怎样结束的,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疼很苦。耶稣被钉在十字
架上很疼,我比他疼一千倍,孩子被狼吃了的祥林嫂很苦,我比她苦一万倍。我只
有一头撞死在墙上,只有让汽车碾过我身,只有被人猛捅几刀,只有吞下海量安眠
药,痛苦才有可能减轻一分。
老天爷太绝情了,一步的退路都不给我留。一切真的都晚了,一切真的都完了。
我心里在哭泣,眼睛却流不出泪水,身体早被无处可泄的泪水涨满,随时都会破裂。
我即将毙命,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我在弗莱堡火车站旁的一个小酒馆儿喝了个烂醉,然后连滚带爬地上了赶回曼
海姆的火车。德国人管睡在街头的醉鬼叫“啤酒尸体”,我从座位上滚到过道里,
也变成了一具“啤酒尸体”,可谁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一具爱情的尸体。
几个白种人过来围观,他们有的问我怎么了,有的问我从哪来到哪去,有的伸
出手指头让我数。我盯着车厢天花板发呆,统统的不搭不理。后来来了个身材庞大
的德国条子,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想把我拎起来,可费了半天劲儿都没有成功。他从
我的衣兜里翻出我的护照和学生证,还有买完车票仅剩的几十欧元,之后把东西摔
在我脸上,晃着虎背熊腰走了。
有个东亚女孩儿挤到我身边,将证件和钱塞回我的衣袋里,无声地离去。我在
心里喊了声柳叶,想伸手拉住她,却抬不起臂膀来。
这时有人看着我喊了一声:“快看,快看,他哭了。”
我这才感觉有两行泪水正从眼角滑下,冰冷地爬到耳根,同时发现自己根本就
没有醉。我的心头插着一把钢刀,疼痛使我无比清醒。
一个小时后,我的尸体抵达曼海姆。
五个小时后,郎燕开车拉着我的尸体前往法兰克福机场。天快黑了,又下起了
大雨,但她开得飞快。半路她哭了,请求我原谅她,原谅她唆使我来德国,原谅她
不让我回国,她说如果我不来德国或者能早些回国,可能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结局。
我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地安慰郎燕,然后我们同时缄默。都这个时候了,我还
能说什么呢?我除了恨除了悔,我还能干什么呢?我恨我自己,恨那个居心叵测的
上帝,恨上帝让我离开柳叶,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醒悟,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回国。
假如上帝此刻在我面前,我一定砍他个头破血流。
我杀死上帝,然后杀死自己,除此之外,无处泄恨。
为了让郎燕尽快平静下来安全驾驶,我随手抽出一盘歌带插入带仓,一曲《我
们在长春相遇》伤感地轻唱起来。
那是一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流行于长春高校的老歌,我们入学时唱得烂熟,新
年联欢会上唱得集体陶醉,毕业告别时唱得泪雨纷飞。我第一次给柳叶唱这支歌的
时候,我俩正徜徉在雪花飘飘的斯大林大街上,因为尚未俘获对方,身体间的距离
足有一米远,唱到“结下真诚的情谊”时我突然刹车。柳叶问怎么不唱了,我说要
是把“情谊”这词儿改成“爱情”该多好啊,听得柳叶芳心大动花容飞红。
在那银色的冬天里
我们在长春相遇
漫步在飘雪的路上
结下纯真的情谊
雪地上的足迹已被阳光擦去
你动人的笑脸我永远不会忘记
啊,长春的回忆多么美丽
…………
我听得心痛,轻轻关掉音响。我们……柳叶刘角郎燕李鹏程……在长春相遇,
毫无疑问是苍天对我们的惩罚,如果可以选择命运,我们宁愿陌路终生。
“刘角……你还会……”车子进入机场时,郎燕欲语还休。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有应声,因为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刘角……你还会……回来吗?”安检之前,郎燕再次哀婉地问我。
我拥抱了郎燕,木然地说:“会吧……谁知道呢?”
郎燕咬着嘴唇泣不成声:“你对叶子说,我会回去看她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多保重,然后毅然走进安检区的大门。
我知道郎燕的泪眼正在追随着我的背影,我很想回头看看她,但是我转不了身。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她驾着汽车孤独地南行,雨刮器将前窗玻璃扫成了两
个扇形,像她流泪的眼睛。
十个小时后,我的尸体降落北京,转机两小时又飞行一小时后,终于回到了一
别三年的大连。孟庆钧、顾蕾、大李子三人来机场接尸。我们上了车,在大连日新
月异的街道上疾驶。
六月的大连,尚未从一个月前的噩梦中醒来,阳光闪烁着悲伤,海风吹荡着悲
伤,鲜花和绿地疯长着悲伤。悲伤已经烙在城市的胸口,永远无法抹去。
大李子开车,一直往孟庆钧寺儿沟的家开去。三个人见我面色铁青,就你一言
我一语地调动我的情绪。我出于礼貌简单回应了几句,就再也不想多说什么。
到二七广场时,我叫大李子直接去东海公园。我们都知道,从那里能看见坠机
海域。
车子进了东海公园,停在海之韵广场。我下车后伫立海边,向着北面的大海凝
望。一艘由烟台开来的高速客船拖出一条白色波带,就像命运之刃在我心头划下的
伤痕。然而大海的伤痕转眼不见,我的伤痕将到死犹存。
叶子,我回来了,回来看你,回来忏悔。虽然太迟了,虽然没有任何意义,但
我毕竟还是回来了。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好吗?不要问我回来做什么好吗?
我已经痛不欲生,已经虚弱得经不起你的任何提问。
我亲爱的叶子,你真的走了吗?真的就这样一去不返了吗?我胆小的叶子,机
舱起火时你害怕了吗?飞机火球般在夜空盘旋时你吓哭了吗?你在生命的最后瞬间
都想了些什么吗?脑海里是否闪过那个爱过你伤过你的刘角?我可怜的叶子,飞机
扎进大海时你摔疼了吗?飞机解体时你被金属残片剐伤了吗?我苦命的叶子,海水
包围上来时呛着你了吗?在沉睡海底的十几天里你感觉到冷了吗?
我叫三位朋友带着我的行李离开,我想独自在海边呆一阵儿,还叫他们这两天
不要找我,老老实实等我的电话就行了。三人尽管不放心,但还是听话地驾车离去。
我脱掉西装上衣,向游客借了打火机,用餐巾纸和岸边的枯草将它点燃,海边
霎时腾起一团火焰。
叶子,我再也抱不到你了,再也不能用胸膛给你温暖了,如果你冷的话就披上
我的衣服吧,就像你曾经无数次披着我的衣服取暖那样。
我心情沉重地离开东海公园,走上一处高岗时满怀仇恨地俯视那汪海面。它蓝
得很邪,无动于衷地漠视着我。我想起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的神秘笑容,厌恶地骂
了声傻逼,举起一块石头朝着海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在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西瓜刀,然后去柳叶的父母家。我早就想好了,如果
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不愿开门,我就用头撞门,一直撞到门开为止。我打算在两位老
人面前自捅一刀,乞求他们的宽恕。柳叶的死肯定和我有关,如果我们不离婚,她
就不会去北京,当然也就不会在三年后搭乘那架飞机。除了自己给自己一刀,想不
出更好的办法向二老谢罪。
出乎我的意料,那扇对我关闭已久的大门呀地一声敞开了,岳母病殃殃地站在
门前,头发白了许多,人也瘦得变了形,见到我怔了一下,顷刻间老泪纵横。
进到屋里,我喊了一声妈,眼睛禁不住也红了,真想跪在她面前痛哭一场。我
最不忍心看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样的厄运却偏偏落在了这位无辜的老人头上。人
间不幸莫过于此,老天不公莫过于此,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刀就在右边裤袋里,我的右手就握在刀柄上。想象中,我将刀子捅进自己的腹
部,鲜血在衬衣上染出一朵漂亮的红花,心里的痛一下子转移到了刀口上,舒服极
了。
我声音打颤地说:“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柳叶。”说完就想抽刀。
这时从客厅里跑过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穿着小裙扎着小辫儿,手里拿着
半只吃剩的橘子。我知道那是柳叶和乔良的孩子,心头仿佛有锥子在扎,但疼痛很
快就过去了,代之以油然的亲善和爱怜。她很漂亮,也很可爱,眉眼很像她的母亲,
活脱脱一个孩童柳叶。
我怕吓着孩子,就悄悄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想蹲下来抱抱小家伙,可她躲到客
厅去了,一下子扑到了她姥爷的怀里。孩子的姥爷坐在沙发上,像往日那样威严地
冲我点了点头。我想叫他一声爸爸,然后再说句对不起,见他很快把脸转开,只好
把话压在舌下。
我对岳母说我要去乔山公墓看看柳叶,过两天再来探望他们。岳母没有吱声,
我开门走出去时她忽然说:“巧儿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我听完心里痉挛了一下。柳叶曾说,我们如果生个女儿就叫刘巧儿。她给孩子
取名巧儿,说明她当时一定还在怀念我们的过去,怎能不叫我追悔和心痛?
我来到乔山公墓。这是一个天堂般的所在,很有些德国黑森林蝴蝶谷的风貌,
青山环绕,绿水长流,一座座墓碑静静地注视着南方。我在管理处打听到了柳叶的
墓位,买了烧纸和鲜花,然后穿梭在梯田般的墓园里寻找柳叶。
我找到了我苦命的柳叶。她不再是那个眉清目秀长发飘飘的女孩儿,不再是那
个聪慧伶俐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已经化作一面大理石墓碑,永远都不会哭不会笑
了。
我抱着柳叶的墓碑,不停地用头撞击碑体,直到头破血流。我们两个冤家,1990
年相爱,到头来一个河东一个河西,1998年离异,最终又一个阳界一个阴间。我的
心碎了,我的肠断了,但我没有哭泣,我怕我的眼泪滴在她的坟上,会惊扰她天堂
之路上的芳魂。
原谅我吧叶子,我愿用我的下半生换取你的宽恕;等着我吧叶子,我早晚要去
另一个世界追寻你;安息吧叶子,愿你的灵魂极乐而永恒;放心吧叶子,我会照顾
好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巧儿。
我又去寻找乔良的坟墓,并纳闷儿他和柳叶为什么没被合葬在一起。我已经不
再恨他,我甚至要感谢这个陪伴柳叶三年并和她一起赴死的男人。
但我没找到乔良的墓碑。墓园管理处的人讲,这里没有乔良的墓穴。我借了电
话和孟庆钧联系,他说他不太清楚,但刘晴一定知道原因。
我又打电话给刘晴,她一听出是我就哭了,埋怨我说:“刘角啊刘角,你现在
回来还有什么用啊?”问得我心如刀绞,久久无言。
刘晴告诉我,乔家的人不愿将柳叶和乔良合葬,因为用DNA 辨认死难者遗体时,
发现巧儿不是乔良的亲生女儿。
我愕然无声,大脑立刻停止了转动。
刘晴说她也是才知道柳叶这些年的事情,乔柳二人1999年8 月登记结婚,那时
柳叶已经到了预产期,乔良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只是他一直都瞒着父母家人。
我惊呆了,脑海里电光一闪,照亮了我和柳叶1998年10月12日那个最后一夜的
残存记忆……啊,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1999年8 月,不正是我逃到德国不久吗?那个北京之夜打到酒店1319房间的电
话,成了我和柳叶今生今世最后的一次联络。那天晚上柳叶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如
果我告诉柳叶我不去德国了,会不会出现另一种结局?我想,她一定是误解了我和
郎燕的关系,一定被我的远走高飞伤透了心,一定是在绝望中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
给了乔良……
我的泪水终于倾泻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处,将衬衣领襟染红。
挂掉电话,我笑了,笑完又哭,感觉内脏訇然爆裂,鲜血向四面八方喷射,有
几股红色激流直涌大脑,将我的思想和记忆冲乱,另有一股蹿入眼底,染红了我的
视线。
我狂奔到墓园旁的森林中,用西瓜刀砍倒了几株小树,拖回柳叶的墓地后又去
砍树。我要搭一间木屋,我要为柳叶守墓三年,这样下辈子就还可以遇见她,并娶
她为妻。
墓园的人不让我伐树,不让我盖木屋,我就对他们挥舞起西瓜刀,扬言要像砍
伐小树那样砍伐他们。他们打了110 ,我面对飞速赶来的条子毫无惧色,照样把西
瓜刀舞得虎虎生风,结果被当场拘留,三天后被转往208 医院。
在警察的威慑和心理医生的调教下,我很快恢复了心智,但继续被剥夺自由,
直到第七天大李子和顾蕾来把我接走。
出院当晚,哥儿几个为我摆宴接风,地点选在渤海明珠大酒店的旋转餐厅。我
一进酒店大门,就想起我在这家酒店和张松密议调查柳叶的事儿,心里揪得又酸又
疼。上到旋转餐厅的时候,我瞥见了大连南部海滨的点点灯火,赶紧叫弟兄们换地
方。他们半天才明白,这里可以全方位看到大连海景,北面就是商船如织的大连湾,
面对柳叶飘逝的海域,这酒我如何能喝得下去啊。
我们来到人民路上的本山大酒店,事实上这酒不管到哪儿都喝不下去,我状态
奇差,沾酒就醉,饭还没吃到一半,已经吐了三回,最后只得请求单独出去走走。
大家不放心,非要陪我出去溜达,我坚决不同意,冲他们作了个揖,转身摇晃着离
去。
我走上街头,沿人民路迷迷糊糊往西走。这条路,我和柳叶乘车走过,手拉手
走过,甚至她撒娇让我背着走过,如今路还在人却没了。我心里冷冷的,空空的,
酸酸的,已经疼过劲儿了,所以感觉不到疼了。胸口很紧,嗓子很涩,泪水逼在鼻
根儿,稍不留神就会从眼底喷涌而出。
我走到中山广场,瘫坐在石阶上,油然想起我的柳叶。我们无数次来过这里,
乘凉闲坐散步踢毽打球跳操听歌观景,今晚的广场人还是那么多夜还是那么美,而
我的柳叶永远都不会再来了。看着偎坐在男友怀中的幸福少女,看着作休闲运动的
活泼少女,看着轻挽父母有说有笑的乖巧少女,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们
和我的柳叶差不多大,她们此时此刻在这里享受生活,可我的柳叶却孤独地沉睡在
乔山公墓冰冷的地下。
我将头俯在膝盖间,眼泪打湿了皮鞋,呜咽声禁不住压抑,从鼻腔扩散出去,
却没有人听见。广场上的扩音器里,沈阳的小那在绝望地唱:就这样被你征服,切
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
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第二天我在饭店订了几个好菜,用一次性餐盒盛着带去了乔山公墓。我把好吃
的摆在柳叶墓前,还打开一罐她喜欢喝的茹梦苹果汁,淋洒在墓碑前巴掌大的空地
上。
我想在柳叶墓边种株松树,这样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我都可以在树上挂些她喜
欢的小礼物。可是墓位太小没有种树的地方,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墓穴稍显
拥挤,柳叶左边是个老头,右边是个汉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在征得柳叶父母的同意后,我把身上所有的欧元都换成了人民币,给柳叶换了
个面积大位置高的新家,天晴的时候可以望见远处的一抹海景。我在她新家周边种
满了花草和大葱,还有一株肩膀高的郁郁葱葱的小松树。我给柳叶立了个新碑,碑
上没有名字,边缘刻着1972—2002,中心刻着我1990年圣诞节写给柳叶的那首诗:
我心深处
有棵秀美的圣诞树
生在平安夜
长成我归宿
她婷婷的高度
一肩明媚的瀑
眸是最亮的蜡烛
心是最贵的礼物
她是我的全部
我却无缘呵护
只能梦中给她唱歌
梦中围她跳舞
谁是万能的主
赐我陪她朝朝暮暮
直到她嫌恶
直到我入土
柳叶搬家的第七天,我按大连风俗给她圆坟,发现墓碑前摆着一束开得正艳的
鲜花,一堆烧过的纸灰还在冒着青烟,两块小石子儿下面压着一张孩子的彩笔画,
画的是麦当劳的儿童乐园,上面还有一行稚嫩的小字:柳叶阿姨,小梦想你。
迟丽一定刚刚来过,而且现在也许还没走远。我疾步上到高处,看见一辆红色
出租车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下山。我出神地看着车子,直到它消失在黛青色的山
峦后面。
我想,我也该下山了,该去看我的巧儿了。
2004年3 月至2005年5 月
写于大连、青岛、苏州、长春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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