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上,不得了了!有刺客!」尖锐的叫声响彻夜空,相当刺耳骇人。
夜夜醉于温柔乡的吐谷浑王,今夜挑中一名来自中土的女子。偶尔换换口味,
据他所言,可永保青春;不过见他颓靡不健康的表象,着实难以教人信服。
一径沉睡的吐谷浑王警觉心还比枕边人差,来自中土的女子怯生生地指着床
头上多出来的一枝飞箭。若再偏差个几寸,恐会要了她的小命,当然也可能取了
在她枕边的王上性命。
「啊!」
一向饱暖思淫欲的吐谷浑王,急召唤来忠心的大臣,名为商议,但在危及他
的性命时,一切皆以他的性命为优先。
「若我进犯中原,那刺客真会暗杀我?我不要,我不要活在随时会被刺杀的
阴影下!」胆怯之性于言语中毕露。
「王上,可是我们都已筹划妥善,只差临门一脚,北方的突厥也已答应和我
方联盟,共同享用富裕的中土,王上……」
「什幺都不用说!」
「王上,我们一定会再加派卫兵保护您的安全。」
「下去,下去!」
半夜被唤醒的众大臣只好等待王上恢复理智时再进言,如今对被吓坏的王上
多说无益。
飞檐上一道窈窕的身影,在目睹这一切后,便如穿梭在自家走廊上,趁乱悠
然地离去。
在一片扬起的尘埃中,依稀可见数匹骏马飞驰其间,直至主人们不忍牠们过
于奔波劳累,才勒住马儿急于想驰骋的心,于野间的茶铺停下略作休息。
坐在野铺里,豪饮着难得的茶水,邬魃刻意靠近秦飞轩的耳旁询问。一来是
为了不让其它人忧心,二来则是为了试探。
「飞轩,你还好吧?」
两名大男人,好一副亲昵状,看在另一人的眼底,颇不是滋味。
一路上,虽然秦飞轩仍是一如往昔,策马和带路的邬魃一同奔驰于最前方,
但自他额际不停沁出的汗珠,显示出他比平日更为疲累。
他人不舒服?
倔强的秦飞轩,平日一副面对一切游刃有余的自得模样,其实大部分时候,
他都是在硬撑,非得到了再也撑不下去时,他才肯稍停下来休息。这种个性,实
在不适合当奏家的主子,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将自己累死。
邬魃也算是经秦飞轩的提携,才能不再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因而长留于奏
家,为奏家略尽一分棉薄之力。但天下无不敬的筵席,总有一天他也会离去,届
时,飞轩肩头上的担子岂不更重?
「还好,我没事,你别担心。」秦飞轩勉强地露出笑容,显得相当虚弱无力。
「还说没事,我记得前方有几户人家,我们可以向民家借住几宿,等你好些
再赶路,还赶得上一年一度的大市集。」
秦飞轩当然知道还赶得上,但若能愈早到,他便能愈早脱困。这些日子以来,
他已被压得不能呼吸;只要见到他、想到他,他连呼吸都觉困难,他只知自己好
不难受。
被不爱自己、只恨自己的人拥抱,还不只一次、不忌场合,这是多令人难堪
的耻辱啊!他总是找尽机会地强索他,而他在他手中得到的竟不只是痛,取而代
之的是……这教他难堪、教他不齿,他只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他能尽快离开
他,回复往日的生活,过着以往没有他的日子。
所以秦飞轩勉强自己也勉强其它成员,以行程有些落后为由,只要不是恶劣
至极的天候,均夜以继日地在赶路。
其它人的疲惫皆已显于脸上,更遑论是身体不适、被抽榨干体力的他;惨白
的脸颊、直流的冷汗,在在显示他的自虐。
喝完茶水又想赶路的秦飞轩站起身,突地一阵晕眩袭来,猛烈得教他立不直
身子。
在近处的邬魃直觉地伸手欲扶住他,却被另一双手打断,只能任秦飞轩倒下。
幸好他身下还有张稳固的木椅,他才没狼狈地跌坐地上。
「你做什幺?」飞轩已经够不舒服了,见人之危扶人一把乃人之常情,且他
邬魃与飞轩交情颇深,更不能见他陷于危势;而齐昊竟阻止他扶他,他和飞轩有
仇吗?若是,那他也是他的仇家。
同仇敌忾之心顿起,邬魃原本就不欣赏这突然冒出来、看来相当贵气的少年
郎,而这年轻小伙子一路上还一脸傲慢,无视于同行的他们的存在,若不是看在
他似乎和飞轩交情不错的份上,他才不愿多个包袱、多分风险。
秦飞轩并没让其它人得知齐昊是位身分尊贵的五王爷,以防平日就对欺压平
民的狗官们不满的他们会有所反弹,造成彼此的不快。他只说他是他的友人,因
私事才与他们同行,加上齐昊也不愿身分曝光,所以大伙儿也没特意看待他。
多一个人知道齐昊的身分,他也就多一分危险,知情的秦飞轩连好友邬魃都
未曾告知。
「没你的事。」
奇怪!他竟会被这小伙子的气势所震慑,他不过是二十郎当、没见过世面的
年轻人,不是吗?
这小伙子不简单,究竟是何许人也?
邬魃不禁起了疑心。是什幺样的人物,会让飞轩在出发前夕特意变动人选,
空出一人,让毫无经验的他破例加入。
他们真是好友?愈看愈不像。
不论如何,为了曾救过他的飞轩两肋插刀,他邬魃也在所不惜。
「你!」邬魃揪住齐昊的前襟,狠狠地瞪视他。
只不过齐昊完全不惧怕他,那无惧的眼,看了更教人厌恶。
「邬魃,不要。」不明所以的秦飞轩不知两人为何大动肝火,但在旅程结束
前,一切仍是该以和为贵。
「哼!」
若不是秦飞轩惨白着脸央求,以邬魃的性子而言,早和齐昊大打出手了。
秦飞轩明了邬魃是个「人不犯我、他绝不犯人」的人,定是齐昊不知哪儿得
罪了他才会如此;但现在的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解决他们的纷争,还是赶路
为先。
定了定晕眩,秦飞轩又想出发。
「大伙儿,走啰!」
话刚说完,彷若将最后的力气全用在方才的大声吆喝中,秦飞轩再也无力逞
强,直挺挺地往地上倒落。
「飞轩!」被桌角绊了下,眼看着好友即将硬生生地跌落地面的邬魃,被一
股强大的力量往后一扯,好友没撞着地,倒是他先跌了个四脚朝天。
有些愕然的邬魃正想破口大骂,却瞧见齐昊焦急的抱住秦飞轩直向他逼问:
「民家在哪儿?快带我去,顺便找来大夫,快呀!」
回过神的邬魃,忘了生气,连忙带着大伙儿找地方安顿秦飞轩,满腹的疑问,
只有等秦飞轩醒来后再说。
哇!竟然住在这幺豪华的客栈里,瞧瞧这雕梁画栋的屋宇、昂贵的古画,还
有这软绵绵的锦被,就算是自个儿家也没这幺舒适,不过他这人过不慎奢华的生
活,被子太软,他反而会睡不着。
趁着项兮玄去净身时,赶紧偷溜为妙!
秦飞扬虽然不像其大哥一样视锁于无物,但他一身的蛮力,对付这小小的锁
链可说是绰绰有余。
竟将他像狗儿般链住,实在太污辱人了,他怎可不逃呢!令秦飞扬自豪的是,
他别的没有,就是年轻健康,拥有一身可媲美猛虎的蛮力。
他蹑手蹑脚地逃出这华丽的客栈,仍不敢大意地钻入邻近的巷子,借着错综
复杂的小巷,试图混淆可能尾随追来的来者的视线。
可是秦飞扬和他大哥比较起来,之所以不能继承家业,除了上有两名兄长外,
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过于大而化之,若由他当家,可能短少了大笔金额仍不知。一
个劲儿地只知往前冲,冲到后来,根基不稳,秦家本业反而亏空,那可就糟了。
他大而化之的个性,也显露在平时的所作所为上;对他而言,方向只有东西
南北四方,没有什幺东北、北北东之类的,太繁杂的,他记不住也分不清。就像
现在,在没有月儿引路的夜晚,极适合脱逃的夜,他反而在巷子里逃了路,怎幺
绕也出不了胡同,离项兮玄只不到半哩远。
很快地察觉到秦飞扬破锁而逃的项兮玄马上追出,料定他会逃往复杂的巷道
以避追踪,担心会失了他踪影的项兮玄飞跃至屋背上;他一眼便瞧见在巷弄里像
只老鼠般仓皇地钻来钻去的秦飞扬,看得他冷峻的脸上像化了冰般,直想大笑。
想逃?我就让你逃久一点。
项兮玄好整以暇地坐卧屋顶,悠哉地看着在开放式的牢笼里漫无目的狂窜的
猎物浪费体力。
「大夫,飞轩他怎幺了?打不打紧?」
斗室中,挤得满满的高大人马,压得大夫险些喘不过气来。希望这卧病在床
的人没啥大碍,否则想他这条小命难保。
「邬魃,你这样揪着大夫的衣领,教他怎幺回话?快放开。」鲁大赶上去扯
开他。
「是呀,快放开!」
其它人忙着劝说,好不容易才将他拉离大夫身旁。
喘过气来,已有一把年纪的老大夫,有些胆怯地嗫嚅:「空气……新鲜……」
「你说什幺!」邬魃一焦急,嗓门大了,连礼仪也忘了。
但被吓得浑身抖颤的大夫,口齿更不清地道:「空……气……」
这下子邬魃的火气更旺。他到底在说什幺?
在他发火前,幸好有人制止了他。
「出去!大夫说病人需要新鲜的空气,否则没病也会闷出病来!全都出去!」
斋昊看也不看其它人,直瞅着床榻上病恹恹、一脸死白的秦飞轩。
闻言,邬魃更火。凭什幺他这外人在此发号施令?要出去也该他先出去!
但鲁大伙同其它人连忙将这卯起来便会不知节制的邬魃拉出屋外,其它人要
是不帮忙,鲁大还真无法将这鲁男子拉离。
邬魃怎幺比他这姓鲁的还鲁呢?
霎时,斗室中只剩齐昊及秦飞轩,还有稍微不那幺恐惧的大夫。
齐昊本也想扯住大夫逼问究竟秦飞轩的病情如何,但他耐着脾气,知道逼问
只会让大夫失了准则,反而害了秦飞轩。
老大夫温吞吞地探查了老半天,表情终于和缓下来。
「怎幺?」
「没事。他只是伤口发炎,加上过于劳累,发了点烧,只要敷点金创膏,服
一帖退烧药,多休息即可。他的伤在哪儿?我帮他敷一敷。」
老大夫温和地道,想敞开秦飞轩的衣衫替他上药,想不到却被猛然一推,踉
跄的老人家随即跌出门外,正巧跌在挤在门外的人们身上。
「快去找帖退烧药!」
说完这句话的齐昊便当着众人的面将门甩上,全然不理会他们眼底的忧心忡
忡,他现在满脑子里只容得下躺在床上不适地呻吟着的人儿。
齐昊怜惜地替秦飞轩宽衣解带,他明白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他有着责无旁
贷的责任。
「唉。」事情怎幺会变成这样?齐昊轻叹。
对其它事情都有着超乎年纪成熟的斋昊,外表虽然老成,但这分老成却末涉
及到个人情感的一面。只懂得在钩心斗角的世界里打滚的他,不明了何谓真诚,
如今却是头一遭在考量事情时,摆在首位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
「不要,我不要你在我的身边!谁都好,我就是不要你!不要!呜……」神
智被热度灼昏的秦飞轩,在认清近在眼前的人是谁时,便不停地挣扎着。
他又会让他痛,他不要了!好倦。
「不!我不管,你就是不能离开我,这是命令!」
「不要!呜……」
半夜仍放不下心的邬魃,不自觉地朝秦飞轩所在的房间走去。
「飞轩?」
从未见过秦飞轩稍有丧志的他,对这似自他口中逸出的哽咽难以相信。但这
是自他房里传出的,不是他,总不会是那个傲慢的小鬼吧?
「飞轩!你怎幺了?飞轩!」
邬魃急拍着门板,用力之猛颇有将之打破之势。
「没你的事,滚开!」
「齐昊,快将门打开,否则我就将门给拆了!」
「滚开!」被呓语不停的秦飞轩搞得心烦意乱,又加上个局外人来搅局,齐
昊耐性全失。
「齐昊!」邬魃无视于他的命令,只想破门而入。
可怜的门扉眼看着就要遭遇到被毁损的命运,门扉霎时一开一合,在邬魃意
识到时,他已变成一根木柱杵在门前,不得动弹;想开口大骂,才发现他被点了
哑穴,这下可真成了屋外的守护神,任由风雨吹打。
齐昊握住秦飞轩不停挣动的双手,将他紧紧箍在铁臂间,丝毫不肯稍松,彷
佛一放手,他使会永远失去他。
「轩,我不离开,我永永远远都不会离开你。」他多希望能代他受这份苦。
斋昊不停地唤着秦飞轩的名,低沉的嗓音,轻柔而有力地传入秦飞轩的耳内、
心里,稳定的节奏渐渐地平抚了他慌乱的心绪,渐渐地使置身恶梦中的人儿脱离
梦魇,转而进入恬静的睡梦中,呼吸趋于平稳。
柔得不能再柔的视线,紧紧地、一瞬也不瞬地晰着秦飞轩,这柔情伴着他,
一直不肯稍离,全然不顾窗外星移斗转,由暗转明。
像是做了好长的梦一般,终于幽然转醒的秦飞轩餍足地起身。晚间出了一身
大汗,退去烧热的他,加上充足的睡眠,年轻健康的他很快她便恢复过来,只是
清醒的他全然不知他前日吓坏了所有的人。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惺松的睡眼,伸了伸懒腰,他险些被眼前近距离且
布满胡渣,看来憔悴、疲倦又邋遢的人吓到。
「你吓死人吶……」
语未竟,他已被紧紧拥进一副温暖又熟悉的胸膛里,感受他快于平日的心跳。
为何会觉得心安呢?这份迷惘让他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享受这片刻的恬适。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在哭?怎幺可能!但为何他的声音中有分哽咽?
想看清楚的秦飞轩却找不着机会,便被蜂拥而上的人潮给打断。
「喂,大伙儿!飞轩醒了,他醒了!」邬魃一激动起来,除了火气比旁人大,
嗓门也大了许多。
大声吆喝下,大伙儿全涌进斗室内,将之挤得水泄不通。
「邬魃,你们会不会太夸张了?我不过是睡个觉起来而已,有必要全部的人
都一起跑来看我吗?」
「什幺睡个觉,你可知你睡了多久?」邬魃黝黑的脸,漾起大大的笑,露出
洁白的牙齿。
还不待秦飞轩发出疑问,就有人插话。
「两天两夜耶!」
「是啊,你以为我们能不担心吗?」
「而且还有人死也不许我们进来探望!」
「要不是顾忌你有病在身,我们早和他开打了。」
「若不是鲁大告诉我们病人需要安静和清爽的空气,我们早让这小屋子遍布
那家伙的鲜血。」
有人道,三个女人好若菜市场,一群男人可也不差。众人们七嘴八舌的,也
不管秦飞轩只有一副耳朵、够不够用?
好半晌,秦飞轩终于听出端倪,「你们说昏迷了两天两夜的人可是我?」他
可是标准的健康宝宝,从小就没生过什幺足以教人担心的大病,他们谈论的人可
真是他?
一醒来就有太多的惊讶等着秦飞轩,可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当然是你,否则大伙儿又何必全挤进这间小屋?你有没有想吃什幺?我们
去准备。」
鲁大实在很想再泼大伙儿一桶冷水,要他们冷静冷静;初愈的病人,不宜身
处喧闹的场合。
与其它男子相比,也许是因为虚长数十岁而多了分细心的鲁大,察觉出秦飞
轩的满腔疑云。
「对,要吃什幺,我们马上去找来,再远也没关系。」邬魃头一个应和。瞧
飞轩这单薄的身子骨,是该好好地补一补。
「我去药铺抓帖补身子的药。」
「那我去打些野味。」
「我去烧开水让你去一去全身的热汗。」
「我去……」
男子们来时快,去时更快,须臾,斗室已回复原有的宁静。
鲁大为秦飞轩添了杯水,递给他,只见他心神不宁地轻啜了几日。
「说吧,你想问什幺?」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