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边防重地的幽州城,近日以来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紧张情势,由日渐频繁
的操练显示战事已近;上至将领,下至小兵,个个莫不严阵以待。
幽州守将李云彪乃齐冀手下第一心腹,今日突然收到皇帝亲笔密函,直言早
已详知他们的所作所为,但为免伤及无辜老百姓,宅心仁厚的皇上特许他在铸成
大错前,给予将功折罪的机会,要他直取日前集结在边界附近的突厥大兵。此事
若成,更少不了加官封爵的赏赐,并妥善照顾他近日被接至京城、居住于豪宅的
家人们。
什幺!?皇上竟拿他的家人威胁他?而他竟不知他的家人们已被接至京里!
不可能,他前些日子才托人安顿他们,只不过派丢的人尚未捎来回音。
现在身分为一介密使的丁梵仁,以他老实的外貌给予忠告,循循善诱,说服
力十成十。
「李大人,这是您爱妾的亲笔信函,请过目。」
正想在战事大起前找个隐密的地方安定好家人,想不到自以为行事隐密的他
们还是曝了光,慢了一步。
真的是他的爱妾所写的!她在信中言明,她相当喜爱目前居住的大院,而待
在京城里又适合她偏好热闹的习性。
她真的和他的儿子们一同被接至京里,住在天子脚下!这突来的震惊教李云
彪脸色大变。
「要让他们过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想必李大人应该知道怎幺做才对。而且,
皇上早已派人探明突厥底细,想一举攻破他们,给予短期内无法再战的迎头痛击,
实非难事。」
李云彪早已耳闻齐冀的心思教人捉摸不定,他一心直想掌握大权,一统天下,
而他就是贪图他给予的丰厚赏赐才愿效忠于他。想不到如今局势陡变,情势强过
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深谙个中道理的他,心念已定。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早已料中的丁梵仁,假意恭谨地开口:「请李大人听听下官能一举攻下突厥
的想法。」
在一望无根的大平原上,伫立着一大群人马,个个表情严肃。迎面吹拂而来
的微风带来舒适的凉意,却无人有心享受。
艳阳下,有一狠狈不堪的纤弱身影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由两旁高人的男子
粗暴地揪下囚车。
齐昊没有发现自己正紧握着双拳,而深陷手心的指甲已刺破肌肤,血一滴滴
地滴落黄土。
「他还活着吗?」
「当然,你可以前去查看,只要你先交出手中的军符。」
「我单独一人身处你的大军中,你还在害怕什幺?」齐昊压下极度的狂怒,
不断地告诉自己,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齐昊,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你这只爱男人的变态,古有只爱美人
不爱江山的美谈,而你却是只爱男人不爱名利的变态,哈哈哈!」侮辱他能带给
他优越的快感。
当他仍在狂笑中,齐昊已跃过手持兵刃的士兵们,击倒守在秦飞轩两侧的男
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回来了,他终于又回到他的怀抱中了,终于!
兀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齐昊,对向他直落而下的大刀恍若末见。
「住手!」笑得差点忘了注意局势演变的齐冀赶紧出声制止。齐昊的兵符若
到不了手,一切又有何用!
「快交出兵符来,否则休怪我无情。」握有权势的人说话自然也就大声,他
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齐昊探向秦飞轩的鼻息,气若游丝。
为求拖延时间,也为聊慰长久以来的思念,更为了救心上人,齐昊吻向秦飞
轩苍白干涩的唇瓣,哺他一粒极为珍贵的还魂续命丹。对他而言,这世上再也没
有比秦飞轩更珍贵的宝物。
他一定会救回他的,一定!
围观的人们一阵惊呼。
大庭广众之下,不合宜的举止上演,做的人坦荡荡,看的人瞠目结舌。在这
民风保守的时代,连夫妻恩爱的场景也只能关起门来做,从没见着他人如此坦然
为之的众人,一时间皆没了剑拔弩张的气势。
两人……不,失去意识的秦飞轩实在无法响应;齐昊愈吻愈激昂,画面也愈
来愈不适宜未经成年礼的人们观赏。
他怎能如此毫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眼光坦然而为!?被礼俗压抑惯的人们,一
方面羡慕,一方面又斥责他的不知羞。一名高高在上的五王爷,竟迷恋上不知打
哪儿来的男子,迷恋得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定是那名将死的男子用迷术迷惑了
他,否则怎幺可能?大太阳底下怎会有此等怪事发生?
众人的心思千回百转,由羡慕转为不赞同,甚而鄙夷,不过这些全传不进从
不在乎他人评价的齐昊眼里,他的眼中只有他的挚爱。
「不好了,大事不……耶!」原本焦急的传令兵,在见着人群中正炽烈拥吻
的两人时,脚步霎时仅在半空中。
不过他的大喊声却划破了彷佛被下了咒术而静止的空间,众人们开始有了动
作,望向来者,等待牠的下文。
「快说,什幺事不好了?」在这一切即将得手的时刻,连齐昊都匍匐在他脚
下了,还有什幺事会不如他的意?齐冀斥喝着传令兵,对他这位尊贵的工王爷报
告怎可因杂事而失了神!
他忘了自己方才也同样地张口愕视着人群中的两人,失了他身为王者祟高的
尊
回魂的传令兵生怕被迁怒,诚惶诚恐地跪拜在地,「幽川守将李云彪擅自作
主,突然向突厥出兵,令突厥兵败如山倒,大获全胜!」
「什幺!?」别人他还相信,可是曾欠他一命的李云彪是不可能会背叛他的!
「此事当真?」
「是真的。捷报已快传入京,皇上也已下御令,命边防各将皆以李将军之令
为先,以资褒扬。」
「什幺,李云彪竟敢背叛我!可恨吶!」
一定是齐昊搞的鬼!
「齐昊!」人呢?
趁着人群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俩身上时,齐昊抱起秦飞轩,悄悄地以他略
逊秦飞轩一筹的轻功,以非习武之人所能察觉的速度,快速地闪过人群,骑上在
人群外等候的水雩所备好的马匹,扬长而去。
「给我追!」齐冀对着视线内只余一小点的背影下令,恨不得马上取走齐昊
的狗命。
「昊……」被抱在齐昊怀中,在马背上飞驰的秦飞轩,像是响应齐昊心底不
止歇的呼唤般,困难地启唇。
虽是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但只要是和秦飞轩有关的,齐昊都不可能略过,
他听见了!
「轩?轩!」惊喜万分的齐昊,生怕这只是他朝思暮想的幻听,急忙勒住马
匹,不忍让马儿的颠簸使他更难受。
齐昊座下的马儿虽是千里良驹,但毕竟只跑了几刻钟的路程而已,很快地便
会被后方急起直追的齐冀的兵马赶上;到时纵使齐吴有万夫莫敌的神功,但紧抱
着秦飞轩不肯稍放的他又能如何御敌?
说什幺也不忍再让遍体鳞伤的秦飞轩再受一丁点折磨的齐昊,在这毫无遮蔽
物的旷野中停下,两匹马三个人显得相当醒目。
「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水雩急谏。
「水雩,妳先走吧,我们随后就到。」齐昊深情的眼眸连和她说话时也不曾
稍离怀中的人,并不时为他轻拭沁出的冷汗。
她原本以为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连师父为他而死时都未曾落泪,所以她恨
他,恨他夺走了师父,更恨从那时起的她,必须依从师令不能伤他,反而得听令
于他。
被恨意冲昏理智的她,从没细想师父为何会在临走前留下书信,指明大伙儿
全得听齐昊指令,还命他继任新一代「别门」掌门人,直到他不想当为止。而这
岂不是表示师父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期,故师父的死和他无关!
原来她误解了他,他不是无情人,只是他们不懂他,而且师父的死也不能全
怪他,毕竟师父……不,义父年岁已高,也该是在天庭享福的时候了,至少义父
是这幺认为的吧!
义父,您为何不先和水雩说一声,不和水雩道别?
别因您不爱道别离就将这些全然舍弃,连让我们见您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给,
让留下的人空拥遗憾,害所有的人将恨意全指向齐昊……这难道是义父给齐昊的
试炼?
突升的想法教水雩恍然大悟。早知义父喜好恶作剧,他们竟还猜不透!肯定
是义父为了齐昊总是不肯低头喊他一声师父而记恨在心,硬要他接下掌门人之位,
教他们师兄妹欺负他这掌门人。
「齐昊,你明知你们走不掉的,还说什幺随后就到!」水雩薄斥。
齐昊挑了挑眉,她不再唤他王爷了?
「那你替我守在他身侧,别让任何人伤到他。」
「好是好,但我们不先走吗?」至少也还要半天的行程,他们才能到达下一
个村落,到时才有办法好好地安置秦飞轩,也才能避开追兵,所以不赶快走不行!
但不再说话的齐昊,就像忘了她这个人般,扶正他怀里的秦飞轩,开始以内
功为他疗伤。
他不要命了吗?还是只要见着秦飞轩最后一面,他便想和他共赴黄泉?否则
在这种毫无安全性可言的地方,他竟放弃任何防备,专心一志地为他疗伤,这样
他们俩都会没命的!
水雩急归急,可也不敢阻止他,怕她的动作反会使他们俩送命。看来从不爱
人的齐昊一旦爱上,便整个人被爱情所惑地疯了。
亏她还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有可能因情绪失控而丧失理智的一刻,唯有他是万
万不可能的无情男,结果如今他却比任何人都还要疯狂。
好!要疯大伙儿一起疯,就算要她陪他们走上人生最后一里,她也愿意!她
总算可以去天上问问师父,到底是齐昊那疯子还是她这义女在他心中比较重要?
二师兄……咱们来世再见了。
水雩坚定的眼看着远方逐渐扬起的风沙,毫不畏惧。
「喂,你这王八蛋,你到底是谁?」竟能拿着皇上的御旨到处发号施令!他
是那幺尊贵的大人物吗?看来一点都不像。
两人穿著深宫内苑中才能见得着的公公服饰,其不晓得他们是打哪儿弄来的。
秦飞扬尚处在大人与小孩问的尴尬年纪,青涩未成熟的体形,加上太阳晒不
黑的肌肤,扮来自然至少有三分样。但由项兮玄扮来,却像得教秦飞扬咋舌!
他……不是真男人吗?
瞧瞧他俊美的俏脸,有时他真怀疑他只比大哥小一岁。虽然大哥也是张欺骗
世人的娃娃脸,可他一直以为只有大哥是特例。真可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就不知项兮玄如果知道他在怀疑他的性别,不,是……他的男性象征还在不
在时,不知会怎幺整治这小脑袋瓜一刻不得闲的小鬼。
秦飞扬将狐疑搁置心底,不敢开口询问,就怕被痛宰一顿,更怕答案真知他
所想的那般。哦!天啊,虽然知道现在不是想那些有的没有的时候,可是……
而且那份圣旨是真货还是假货还颇令人怀疑,虽然见到御旨的人都对他们必
恭必敬。
他们会不会犯了欺君罔上之罪?不过,只要能救大哥,再大的罪过他也愿意
担。
沉闷了好些日子,确实憋坏了好动又聒噪的秦飞扬,若不是事情已渐露曙光,
他还真无心开口,他只希望他的努力不会白费。
「你父母没教过你对长辈要敬重吗?」
「别说我父母亲坏话,我父母亲是有教过我,但我只对值得尊重的人尊重。」
「也就是朽木不可雕的意思,真是难为的秦家二老。」
「闭嘴,我才觉得你父母亲更难为呢!面对你这没有反应的木头,他们一定
有很大的无力感。」
「无不无力我是不晓得,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哦……」
「你不用自以为说错话而内疚,更不用同情我,反正我都没差。我有师父,
他老人家待我如亲生儿子。」
「嗯。」他怎幺能说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就算他当真不在乎,他也会为他
的失言而在乎。
「小傻瓜!」那幺久远的事了,现在的他是真的早将心头的芥蒂全部放下,
只不过生性少言的他,在外人眼里看来则是一派无情无欲的冷然。
「项兮玄,你说谁是傻瓜!」
「秦飞扬,傻瓜当然不是指你,你是小傻瓜,这可比傻瓜好上千倍呢!」
「项兮玄!」
「好了,别闹了,再闹我们会赶不上的。」
「谁在和你闹?是你……算了!」反正再怎幺说也说不过他。
奇怪他平日难得开开金口,他说了十句他应不到几个字,可是他就是说不赢
他,占不了他的便宜,怪哉!
现在正事要紧。
这两人近日来手持皇上御旨,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不曾稍歇。只要事情能
成功,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要捉活的!」
总是保命为先,处于众兵将之中的齐冀,不论是何等的战事,他都会先考虑
到自身的安全,所以他绝不当先锋;锋芒太露的结果,就会有着如现下被他的人
所围住、无法脱逃的齐昊同一下场。
从小这不用多努力便各方面都比他优秀的五弟,总是教他又妒又羡。先皇原
本有意让他继承皇位,若非众大臣极力反对,恐怕他这二哥还得向自己的弟弟称
臣。这教他情何以堪,尊严往何处摆!
父皇临死前将齐昊由北力调至东方,封给他富饶的东境,却将齐昊不要的丢
给他;这贫瘠又战事频传的北方,他必须战战兢兢地才能守住。不公平!这一切
对他而言都是这幺的不公平,所以倒不如由他一统天下!他要向父皇证明,他才
是最适合高坐皇位的人选,不是出生年次占优势的大哥,更不是贱人生的小杂种!
都怪母后当年不够狠心,既杀了那贱女人,就该连她的小孩也不放过才是。
才会导致这十年后被捡回的小鬼,后来竟比他还受宠!
不公平,不公平!
眼看着滚滚黄沙逐渐将三个人团团围住,三人不动声色也就罢了,连马儿也
训练有素地丝毫不受周遭的紧张气氛所影响,也许是牠们的主人太过镇静的缘故
吧。
「齐昊,想不到你也会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我非要好好地折磨你,以泄我
心头之愤!」
齐冀咒骂许久,却一直得不到被咒骂的人的响应,只见齐昊双眼合上,像是
在闭目养神般,他更是怒发冲冠。
「齐昊,有种你就别躲在女人后面,出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这狗杂种!」
齐冀骂得流畅,一点也不担心这些话会侮辱先皇,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气急攻心的齐冀又改了方下的命令:「给我杀!」他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五马分尸、剁成肉酱!
「慢着!」
唯一的女声,压制过所有的纷扰,传入众人耳内,奇妙地使所有人听从地停
了下来。
「你这没用的孬种,有胆就别躲在士兵们身后,出来和姑娘我较量较量。别
说你怕齐昊就算了,竟连我这个弱女子也怕!怕女人这种名声一旦传了出去,我
看你以后还能带兵吗?」
齐冀被水雩激怒了。这臭女人竟然敢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要是不痛宰她一顿,
岂不让人笑话!
「我连齐昊都不怕了,还会怕妳这贱女人吗?怎幺可能!」
虽然两侧的人有所劝谏,但齐冀皆听不入耳,当真下马和水雩比试。他轻敌
地想:这女人还有几分姿色,打倒她后非得好好地犒赏犒赏自己,然后再交给其
它下属们蹂躏,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放话!
水雩力道虽不大,可她以灵巧的身手辅助。
齐冀笑得淫秽的脸在几次过招后慢慢扭曲,吃力感渐渐浮上。想不到这贱女
人竟还有两下子!
相互缠斗的两人,其中之一因贪图享受、好逸恶劳,疏于练习,理应优于女
性的体力,竟先露疲色,狼狈渐显。
生怕面子挂不住的齐冀,再猛力出击将水雩击退数步后,赶忙闪至士兵后大
喊:「给我杀,不许留活口!」
被训练得只晓得听令行事的众士兵们,在大脑开始运作前,手脚便已先向三
人进攻,只见水雩吃力地抵挡。
突来的一刀划过齐昊的背。
水雩焦急地大喊:「齐昊!」
她攻向前去为他挡下随后的数刀,连妳也变得伤痕累累,鲜血染红轻便的女
装,辨认不出它原本的翠绿。
想不到她会和齐昊共赴黄泉。虽说有伴总比没伴好,但她实在不想和齐昊作
伴那幺久的时日吶!
二师兄……
「嗯!」咬唇不肯示弱地叫喊出声的水雩被划破右手掌,手掌中的剑也随之
掉落,现下她连防卫的武器也没了,
眼看着数十把刀即将落下,水雩一咬牙,趴在齐昊背上,以她的身体护住他
们俩,等待着焚心的剧痛断绝她今生残存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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