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这样,在余总管、甄嬷嬷及荣儿的掩护下,方淮开始每隔夜的三更时分,来
到风华的房间替她诊治。
服过多帖药方,凤华的精神元气已复原不少。她的鹅蛋脸儿渐见红润,眼睛水
灵灵地透着娇柔,而方淮每隔一天到来,都会多一分惊艳。
大官与贵族的千金他见多了,她们家境优握,刻意被教导得像个仕女,不免让
人有矫揉造作之感,但凤华不同。
他发现她虽有千金小姐的外表,但性子仍保有关真稚气,眼中不时闪现的纯朴
柔美,更吸引着他的目光,教他忍不住时常捕捉她的身影。
今夜,淡淡的药香,袅袅飘散在四周。其他人早就习惯性地退到门外去,将门
小心地关上,不敢打扰格格的诊疗。他们都非常信任方谁的为人,所以也很放心让
格格与他独处。
方淮颀长的身影就伫立在凤华身前,手上多了一个小瓶子,打开木塞子。
“嘴巴张开。”c
“呃……这是什么?”凤华闻见一阵异常苦涩的味道,从小瓶子传出,心中大
叫不妙。
那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药水吧?她已经看怕了方准从药箱中拿出来的各种瓶瓶
罐罐!
“这是”玉盘鹰“。它是西南樟地的一种奇花,其果可人药,有极好的活血化
瘀疗效。”
“我、我又不是有瘀伤……”她有点口吃地道,想抗拒吃药。
她知道他一直在为她的健康费神,而且分文不收,她实在很感激和欣赏他这种
无私的作为月是越和他相处,她越发现他温文仁慈的表面下,有着执着且不容他人
反对的威严,使她对他真是又敬又畏。
“这对你身体有益。”他望着她,要她知道自己每要她做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着想。“我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姑娘。”所以该合作到底。
“我从未说过我很乖而且乖姑娘也会怕吃苦药……”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有
她自己才听得见。
“良药苦口。”
“我……可不可以等会儿再喝?或者不喝?‘”
原来面容淡漠的方淮,被风华孩子气的话弄得啃点哭笑不得,只好道:“那先
吃点东西,准备等一下喝我差荣儿煎的药吧厂
都十六岁的姑娘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这样的她哪像要进宫选秀的女子?
“真的?太好了,方大哥,我沏壶热茶给你喝喝好吗?”凤华感激他难得的纵
容,心中雀跃不已。
他点点头,端起她亲手泡的六安茶,缓缓轻吸了口。
“果然是清香馥郁,醇厚回甘,想不到格格有如此好手艺。”他不禁要对她另
眼相看。
听见他的赞赏,她的脸蛋微微涨红。这还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府外人称赞
她。
她阿玛和现在的额娘对她的要求都好严苛,所以从未对她的努力赞许过什么;
而甄嬷嬷和荣儿她们虽是她最亲近的人,但她心里明白,无论她做得如何,她们都
会说好,所以那更不足挂齿。
可是自从认识温和却不失威势的方淮,他是这样毫无条件地关心她,确实让她
觉得心里多了些暖意。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若你不嫌弃,我每回都沏壶热茶给你喝好吗?”她迎上
他的眼,充满欣悦和期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凝视她脸上每个夫情,仿佛想从
中发现什么。
“我……就是知道!”她慌忙垂头不看他。她总不能对他说,自己一直很注意
他的一举一动吧?
方淮深深看她这小女儿的娇态,心神为之荡漾,情绪翻腾。她……是不是有些
在意他了?
他还以为,像她这种一心要嫁进皇宫的千金小姐,会看不起他这小小的大夫,
原来她一点也没有!
凤华跟着坐下,自然地与他聊着天。“我没有其他亲近的朋友,但也知道,这
些雕虫小技应该是每家的千金都会懂的。”
“没想到奉恩将军的家教是如此严厉,想必京城里没有其他王爷比得上他。”
方淮暗讽着,心中更为凤华的处境感到可悲。
即使汉化渐深,但满洲子弟千金向来拥有自由交往的权利,就连官中的格格三
不五时就能参与王公子弟间的聚会,而凤华竟然没有其他谈得来的朋友?真是太离
谱了!
“你别气我阿玛,他不过是不想我认识其他府的贝勒罢了。”她勉强扯出一抹
笑容。“我可是要人宫选秀当妃子的,当然要一心三思想着皇上,尽力使自己可以
得到皇上欢心……”
“你就那么想进官,等着享受荣华富贵?”方淮一针见血地问。
不知为何,他真的很想厘清她最深层的想法,是不是真肤浅得眼中只有权势财
富?
凤华垂下视线,显得有些惆怅,仿佛这问题已不只一次困扰她。
“格格,即使进宫了又如何?爬不上妃嫔的位置,比没选中更惨。”纵然他不
是在皇宫中成长,但这个官廷中最现实残酷的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她微僵,自嘲地应话。“我知道。”
“假如心思不够细密,没有几番手段,根本生存不了。而你自问,你有这个把
握吗广宫廷中侍候帝君的女人,都有保护自己的一套手段,因为后宫是一个自私残
酷,掺杂着眼泪与背叛的战场,每一个意外都可能是蓄谋已久的暗算。
凤华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怔然许久,终于抬头,咬着唇叹道:“无能为力
的结局,除了认命,我又能如何?”说完,她努力挥去心中的落寞,用力挤出一抹
微笑。
她心眼的确不够细密,没有手段,就算在宫内生存不了又如何?又有人会关心
吗?她会变成如何,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因为他们只想看她能变得如何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如何得到圣宠!
这样争夺得来的一时宠爱,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除了
认命,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看着她犹疑、焦急及苦恼困惑的神情,方淮便明白她并不是贪图富贵的女子,
她只不过为了完成家人希望而压仰自己的想法,做着非己所愿的事,牺牲自己的幸
福。
比起凤华,他方淮虽也是为了家人牺牲了更多,但他却是幸运的。他能自由自
在地悠游于天地之间,能够在民间帮助黎民百姓,现在还不时为朝廷办事,实在没
事值得他去怨天尤人。
“我会医好你。”他瞬也不瞬的望进她的水眸,凝视眼前这惹他怜惜的女子,
发自内心地说:“到那时无论你要不要进官,都要循着自己的心去做,知道吗?”
“好……”风华的神智,已被他眼睛里深渊似的澄澈给模糊了去。
这一刻,她真的好想如他所说,循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她峋道,他一定会支持
她。
“要不要再喝一杯?不如我……”她正想从花凳起身,竟发现身子不听使唤,
一时间身子往前一倾,霎时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啊!”她眼见就要朝地面亲下去,连忙闭眼暗叫一声,哪知却落在一双结实
的臂膀里。
她的心狂乱跃动着,似乎越来越痛,也越来越难呼吸,胸气都结,无力挪动身
子分毫。
心跳因她而乱了节奏的方淮,收紧了双臂,在她一阵错愕中,二话不说就将她
迅速抱回床上。
她这会儿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难不成她还为刚才差点
跌倒的事而心慌?
方谁将她安放在床上,她半依半靠,借他的力稍微移动坐定身子,几番动作下
来,她已喘息徽急,咳嗽两声。
凤华自他怀里抬起头,待要说什么,却见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害她双颊泛
红,急忙低下头。
她突然觉得有些燥热,看看现下他们两说奈恢谩⑵斩加行┡痢?br> “凤
华,这都是你不吃药的后果,现在非要你听话不可了。”他带点无奈的口吻说道。
方淮语毕,凤华的身体却突然不能动弹,这同时令她大吃一惊!
“我点了你的穴道,否则等会你又会抗拒吃药了。”为了她好,他这样做都是
不得已。
他点了她的穴道?!她长这么大,也听过这字眼,却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点穴
是用在自己身上!“方、方大哥,你要做什么?”
“喂你吃药。”他拿起刚才搁置一旁的小瓶于,直接将药灌进她口中,动作干
脆俐落。
她会差点昏倒,都怪他一时心软允许她的无理要求,否则她也不会感到不适。
这药是他拜托师傅替他特地从西域带回来的,对一般人来说有极佳的活血化瘀
疗效,而对中了蛊毒的人来说,更是打通全身经脉,疏通血气,以防蛊毒积聚不散
的妙药。
“咳咳……”随着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咽喉流人胃中,方淮也解开了凤华的穴
道,而凤华第一件事就是拼命地咳嗽。反射性地想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可惜未能如
愿,因为根本吐无可吐,而且药水似如迅速被身体吸收。
那种苦,比她想像的难受千万倍!
“喝点水吧!”他知道她怕苦,马上倒了杯水喂她喝。
微温的水流人口中,风华贪婪地汲取着,滋润了干涩的唇,也滋润了她萎靡的
生命。
方大哥搂着她呢!他那独特的男性气息,那因她而起的体贴关怀,温柔的环绕
她四周,使她的心境渐渐安宁,就好像窝在最爱的人怀中,只觉安心无比……
“好点了没?要不要多喝一点水?”他低厚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凤华正沉醉的温暖气氛突然冷却,她不得不回过神来,正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问题。
她秀眉轻蹙,神情一会儿猜疑,一会儿困惑地问:“我根本就不是染上严重风
寒,对不对?”
其实她早就怀疑过了,可是身为大夫的方淮没详细说明,她亦怕自己太多疑,
只好相信自己是单纯的受寒罢了。但刚才的事,她看见方谁眼中隐约的焦虑,迫使
她非要问个清楚。
方淮顿了一下,淡漠地道:“格格别胡思乱想。”
“别叫我格格,叫我凤华!”她低喊,语气满是急切。“我现在……就只能信
任你了,你就不要瞒我了,好不好?”
我现在……只能信任你了!这是怎么样的一句魔咒,竟能如此撼动他的心,使
他不由自主就依着她的希望而行?
“方大哥?”她拉扯他的衣袖,以为他的迟疑代表着不想回答的涵义。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关乎我自身的事,所以无论是祸是福,请你有话直说,
也教我有心理准备!”
既然她坚持要知道,他何必再隐瞒?他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中了蛊
毒,邪门的毒物。”
凤华睁大双眼,瞳孔中写满了“难以置信”。“蛊毒?我被下毒?怎么会?我
没跟谁有仇啊!”
“无冤无仇,也可以互相利用。你被下了要暗算圣上的蛊毒,假如我不彻底替
你清除体内余毒,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这就是宫中的险峻,她连这点都不明白,还能进宫吗?
“谋害皇上?没有,我从来这样想!”虽然她从来没有依照阿玛的希望,将皇
上当成自己的夫君看,但皇上是一国之君,她怎可以这样大逆不道?“那真的有办
法医好吗?”
“我不就在医治你了吗?”方淮微微扬起眉,薄唇勾起一抹淡然地微笑。“你
只要信任我就行了。”
方淮漆黑如星的双眸,漾出自信和令她安心的意味,也让她挂上了微笑。
感受到他的关心,她有些感动,乖乖地点了点头,旋又笑道:“是的,我只要
信任你就好!”
瞬间沉默地并肩而坐,在属于他俩的氛围中,有一种暧昧混杂的情绪,及淡淡
的、幽幽的说不出口的怜惜和依赖。
一觉醒来,风华觉得神清气爽,身子舒畅,这全靠方淮个把月来的功劳。
她从床上下来,推开两扇精美的木雕窗花,凉风一阵阵吹进,带来一室阳光花
香。
不知为什么,她近来突然觉得中了这莫名其妙的蛊毒,似乎也不是什么可伯的
事。
距离选秀的日子还有好几个月,况且她也没信心一定能中选,受到皇上宠幸,
所以蛊毒是否会谋害皇上,她并不那么在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虽然中了蛊毒,但
能够认识方大哥,她还是觉得值得!
现在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夜晚的来临,因力他总在这个时候出现,对她嘘寒
问暖、关心照料。这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如果可以,即使要她一直做药罐子
也不错。
想到这,粉颊不禁绯红起来,梨花般的娇美全映在笑靥上,少女的情意和倾慕
油然而生。
听见房门外头有人敲门,她应了声。
“格格!”荣儿捧着盘子推门走进来,低嚷着:“你怎么可以穿这么单薄就下
床?你忘了方公子的瞩咐吗?”
听见荣儿提起方淮,凤华笑瞪了她一眼。“是是是,我现在就去穿衣服,方大
哥有你监视着我,还怕我怎么了不成?”
“格格,荣儿又不是这个意思!”
看着瑟瑟发抖的荣儿,手不停围着汤碗儿转,凤华不觉笑出来。“外面有那么
冷吗?”她开始怀疑荣儿是否将她的汤药当炭炉暖手了。
“是啊,天气转冷了,所以格格千万别掉以轻心,抹煞了方公子的心血啊!”
随即递给风华一碗热热的汤药。“这是方公子昨晚交代下来新的药方子,必须
清早起来服用的。”
风华点点头,二话不说,端起汤药就喝得干干净净。她喝药已经喝成习惯,而
且自从上次没及时吃“玉盘鹰”的事后,她再也不敢推拒这服药大事,乖乖照着方
淮的叮咛而行。
“格格可真是听方公子的话啊,他说什么您都肯做,那以后荣儿只要搬出他的
名字就好办事了。”
“臭荣儿,你胆敢笑我!我要教训你!”凤华面皮薄,禁不起荣儿这样调侃,
便迫着她嘻笑打闹起来。
“我没有笑你,人家只是说出事实嘛!莫非你讨厌他,不愿提起他?”其实荣
儿心里明白,主子心里喜欢气度不凡的方公子,虽然嘴巴明明说没有,可是她的声
音早已透着欢喜。
“我才没有讨厌方大哥!他是我见过的男人中最俊朗、最细心的!”所以她才
如此地喜欢他!
“我听其他婢女、侍卫说,方公子最近很受皇上看重,皇上似乎还有意封他官
位呢!”荣儿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打听回来的情报。“佟王府的人还说方公于很少流
连烟花之地,也不纵情于声色,待下人也不错,是个正人君子呢!”
“真的?”凤华正想继续追问方淮在外面的风评时,门突然被敲了下,然后一
道尖锐的男声穿透门板。
“格格,老爷来探视你了!”
这个传唤,吓得凤华说忙在荣儿的协助下,匆匆理好衣衫,梳了条简单不过的
辫子,便迎上前迎接奉恩将军。
“凤华向阿玛请安。”她恭敬地福了一下身。
你身体尚未痊愈,这样就行了。“充满威严的奉恩将军见到女儿似乎已恢复元
气、脸色红润,和前阵子大不相同,便安心地放下心头大石。
凤华点点头,在父亲的示意下落坐。
“昨天京城里最有名的几名大夫,我都请来帮你诊过低了,他们说你的身体已
渐渐康复,还真是奇迹啊!”
她心头一震,眼底闪过一抹慌张,急忙看向父亲,只见他神色如常,不由心下
稍定,赶忙掩饰自己的心虚。
“他们不是说我只是受风寒吗?只要休养服药,终有好起来的一天啊!”
“也对。”虽然仍有点狐疑,但他不打算深究,那只是浪费时间。“只要你没
事,我就放心了!”
“多谢阿玛关心,风华一定会好好养病的。”
“真是我的好女儿,不枉我费尽心思栽培你。”奉恩将军拍拍她的手。“你要
在选秀前好好保重身体,别再出岔子了。”
凤华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我明白了。”
由始至终,阿玛所关心的,都是她能否如期进宫选秀的事,而不是她的生死。
这是她一直都明白的事啊,为什么她心里还是会如此难受?
前几天有些太妃娘娘说想宣你进宫去陪陪她们,我可是以你因选秀之事,太紧
张而病倒的理由,借辞推托。“
“谢阿玛。”
“现在各家要参加选秀的闺女,为了登上把子宝座,都会胡乱散播一些不实的
消息,混淆视听。最离谱的是,有人竟说你前阵子卧床,不是染病,而是因为拒绝
进宫而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她诧异地问。“这是如何传出来的?”
“天知道!所以过些日子,你可要多到宫中走走,向众人澄清你其实深爱着皇
上,想进宫都来不及了,绝不是因为拒绝进官而自杀,明白吗?”
“要我在外面说,我深爱着皇上?”这样言不由衷的话,叫她如何说出口?况
且她不要让方大哥知道她说这些话!
“当然,难道你还有其他男人吗?”奉恩将军对自己调教出来的女儿,可是非
常的有信心。
对,就是有其他男人!她在心里呐喊着。
她有点儿绝望、恼怒和无奈!阿玛他到底明不明白,她是一个活生生、有思想
的人?
她……喜欢的明明不是皇上,可是她非要以中选秀女为人生目标,这是她的命
运,她不会逃避;但为什么连她真心喜欢一个人都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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