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下所有的暗恋,都是心里有却口里说不出的苦。
早春的西安。
柳枝上刚刚吐出一点点新绿,迟来的燕子已经来不及觅檐筑巢了。刚刚脱下
冬装的男孩女孩脚步轻快,上学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手舞足蹈。
小男孩卢克凡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上学去。小女孩甄心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
身后。
男孩停下来,回头,命令道:“你回去吧。我要去上学了,你不能去。”
女孩不说话,只用眼睛向他表白: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吧,等我放了学,再教你。”男孩许诺。
女孩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土,却仍然不肯走。
“你回去吧,我要迟到了。”男孩说完,不再理会她,转身跑起来。
女孩于是跟着跑,但是很快就落后一大截,跟不上了。她只得停下来,想了
想,好像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反正,即使不用跟着
他,也知道去学校的路。
学校到了,已经打过上课铃。女孩熟门熟路地沿着院墙转到后墙根儿的一棵
桃花树下坐定,听着从教学楼的窗子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煮豆燃豆萁,豆在
釜衅1臼峭嗉搴翁薄!?
她跟着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同时脑海里滔滔流过那诗中的每个词句。这首诗
她已经会背诵默写了,如果要考试,她的成绩一定不会比那扇窗子里的学生们差。
可学校就是不肯收她。这真是不公平。她惟有眼巴巴地看着克凡去上学,再苦苦
地等他放学。
从前在府里也是这样。
那时候大少爷一开学,她便寂寞至死。惟一的消遣便是在桃花林中散步。花
期还早,阳光筛过枝叶细碎地洒落下来,她的双手扣住老桃树,仰起脸儿承接那
阳光,眼睛微微闭阖,鼻翼一张一翕,仿佛在努力地嗅着什么,是她记忆中的花
香吧?
惟有在那种时候,她的脸上才会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是欲望在燃烧。她
就像冻在雪下等待惊蛰的鸣虫一样,收藏着自己的希望。她知道,等到天冷透了,
大少爷就会回来。回来,一直住到桃花开。
大少爷不是那等喜酒冶游的浮夸子弟,他在家的日子,大多时候都在看书。
有时她会故意经过他的书房,听到他在里面抑扬顿挫地念:“一个幽灵,一个共
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的上空游走……”
她一句听不懂。也不想懂。这是少爷的事,不是她的事。少爷对她说的话,
她每一句都要记诵;少爷说给自己的话,她则只是听着,不求甚解。
她的一生便是这样得过且过,不求甚解。
“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学童们开始朗诵一首新诗,嫩声嫩气而拖腔拖调。心爱闭目聆听,努力辨认
哪个声音是属于克凡的。
毕竟比前世好吧?毕竟她现在可以听得懂他所说的每句话,念的每首诗。
即使不可以与他同学,她仍然要妈妈买了课本在家自修。她的程度已经高过
他,可以替他做功课,每次都拿满分。
她的字写得比他好,算术比他快,作文比他流利。
——她比他强。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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