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觉得失望,并且羞愧,因为她居然曾经放弃了一次难得的进城机会,这是
多么愚蠢而怯弱的表现。她暗暗希望那个人会再转回头,会重新问她一次,给她
多一次选择——但是没有。那个人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她仍然
要每天割兔草,喂兔子,然后在集日里拿到镇上去卖。
她守着兔子,在阴如棉被的天空下稚嫩且嘴碎地同人争执着价码,然后拿卖
兔子的钱去买一点盐一点油回家。兔子一窝窝地卖掉,她一年年地长大,转眼便
十二了,始终没能离开这村子,始终还是觉得冷,觉得吃不饱。
然后她等来第二个选择——即使是局促着眉眼,她仍然算得上个美人坯子。
凛冽的寒风并没有使她的皮肤皲裂粗糙,旺盛的生命力是比任何滋补品都更有效
的,春风一吹,她就重新娇艳丰盈起来,仿佛有花香气,引得十里八村的蜂狂蝶
乱,纷纷请了媒婆来提亲。
十二岁的女孩子该有婆家了。下了聘,便须由婆家养起来,仍然养在娘家,
但是逢年过节要往婆家去住几日,做些家务,三两年后才可以成亲,行礼圆房,
从此算是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曾经叫她“赔钱货”,其实终究也没有在她身上花
费几文。她很小便懂得自力更生,如今更可以为家里换取一笔可观的彩礼。
当然家里也要拿一些陪嫁出来。父亲便说:“这倒是很为难的,嫁个好些的,
便须拿出相应的陪嫁来,几只兔子是不够的;或者便只得拣个普通些的,大家意
思意思,都省些事。”
父亲要她自己做主。然而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意见,习惯了顺从与接受,习惯
了在接受之后默默地咀嚼后悔,习惯在偷偷后悔之际展开臆想,去猜测另一种选
择后面的种种可能性,无尽的可能性。
她照例说:“爹说怎么好便怎么好吧。”说完了,又很顺口地几乎是很不经
意地说,“不过嫁之前,我想去城里打几年工。再不去,以后便没机会了。”
说出口,她才为自己惊讶起来。她在说这句话之前是完全没有概念的,然而
一旦说出来,便成了决定,成了了不起的大愿望、大志向。她且为自己的坚持激
动起来,眼里又汪了泪,泪盈盈地看着父亲,很坚持地说:“我想先去城里打几
年工。”
父亲要愣一愣才能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高明,同样
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妥,便随意地嘀咕了一句:“等我同亲家说说看。”
事情竟这样简单地解决了。那些提亲的人家,听说这女孩子有向外之心,便
大都撤回八字打了退堂鼓,且说:“亏她会想。进了城开了眼,还会再好好回来
做人家媳妇吗?女大十八变,谁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回来。”
剩下那一家赞成她进城并且愿意介绍她进城帮工的,自然便成了合适的人选。
两家遂正正式式见了面,递了帖,请了酒席,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她看到他未来的丈夫,姓顾,也没正式名字,因为行三,便人称顾三。大着
她几岁,下巴上已有淡淡胡须,很会干农活,闲时便往城里打工,所以有路数,
愿意介绍她给东家做丫头——她本来就叫做“丫头”的么,真是顺理成章。
那是二月,刚过完年不久,他要进城了,带她一同走。
他扛着一株桃花树,树根盘得很大,带着土,相当重,枝上打满花苞,撒下
一路香气。她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不时有风景误了她的行程,但是循着花香
追几步,必然可以赶上。
休息时,他们肩并肩地坐在大石上,掰一块馍喝几口水。他擦着一头一脸的
汗,慢慢同她讲:“我带你去见卢老爷——卢府很大的,很有势力,讲究多。好
比这桃花树,他们自己已经有桃花林子,可还是每年都叫人从各地扛开得最好的
桃花树来,栽下去就开花了,时间赶得刚刚好。我早半个月就得满山转,选定好
几棵又大又粗花苞壮的树,走前一晚再查一遍,认定一棵,连根带土挖出来。这
份礼比什么都叫老爷高兴,又不用花钱,只是太费事,而且不妥当——要是送到
城里,栽下去不开花,又或是树死了,老爷是要发火的。所以好多人都不敢赌,
只有我不怕。我最熟悉花性了,会选,会挖,还会种,我选好的桃树种下去,不
出两天,准开一树好桃花……”
他讲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他的自信和骄傲影响了她,她仿佛看到偌大一
片桃花林,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她在这桃花的香气中见到了自己的辉煌未
来,莫名地觉得兴奋,觉得大有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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