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兵荒马乱间,惟有杏仁儿不关心,不紧张。走或者留,她都没想过,只是等
着别人来安排她;及至老爷说要带她走,叫她收拾东西,她也没头绪,自觉并没
什么东西特别重要,并没什么不可留下,遂表现出令人诧异的从容。
然后便上路了。打头阵的是大少爷克凡,李管家到底还是留下来,所以一应
联络应酬的责任便都压在了大少爷身上。他的嘴角很快起了泡,血痂结在唇上,
下巴青青的都是胡茬。杏仁儿看着,很是心疼,恨不能替他分担。弃车上船,少
爷呼喊着:“一个跟着一个,大家小心不要走散了。”她在万头攒动中寻找他的
身影,追随他的脚步,体味他的气息,感受他的领引。他们时时被人群阻断,但
是最终她总能找到他,几乎是没有道理的凭着本能的感觉。
虽然是上等舱,可是因为客人太多了,而海员却太少,已经没办法维持秩序。
也没办法分清阶级,只要上了船的都是客人,这时候谁的钱多一点或少一点已经
没什么分别,只要手中握牢一张船票,便是众生平等。
每个人都只得方寸之地,横七竖八地胡乱倚坐着,比下等舱好一点的地方只
在尚可以铺下一张床褥容自己躺稳。有些更讲究的,便找地方挂起帘子,把自己
这一组人同别的家庭分开。没多少人说话,只除了孩子在哭,可是舱里仍然拥挤
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嘈吵。所有人都灰败而疲惫,连克靖都被自己无休止的抱
怨诉苦给累着了,厌倦地闭上了嘴巴,一并连眼睛也不肯张开。克颜在默默地哭
泣,用她的宽檐纱帽遮着脸。更有许多人晕船,又呕又吐,连太太和克凡少爷都
不能例外。杏仁儿反而没什么事,一路都在帮着照料病人,端茶送水,走在船舱
里如履平地。
大少爷没有带自己的下人出来,于是杏仁儿照顾他便显得理所当然——即使
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她自己也劝自己相信这是很正当的,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他吐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苍白了脸,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既不能感谢,亦不能拒
绝。她替他揩面,喂他水喝,一点也不觉得腌臜,反而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
福平和。她闻到他的气味,这样亲切熟稔。在酸馊的呕吐物中,她竟然可以闻到
桃花香气,一如当年她与他在桃花林中共舞时闻到的那样。
她终于又接近了他。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这样亲近了。她竟可以这样近地看
着他,照顾他,扶着他的头,替他擦去嘴角的垂涎,将水和止吐药一勺勺喂进他
嘴里去。于是周围所有的人和事就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也不存在了。她只看见
他,她只拥有他,她也便可拥有全世界——倘若她果真可以拥有他,全世界又有
什么稀罕呢?
她并没有太多的奢望,她只想可以这样亲近地照顾他,一直一直看着他,服
侍他,为他做一点事。他的西装皱着,形容憔悴,全身都发出不良气味,然而看
在她眼中,依然是那个英俊挺拔、衣冠楚楚、斯文秀雅的翩翩美少年。不,该是
比以往鲜衣亮衫时更加深沉有魅力,因为她竟然可以近着他。
然后船到埠了。这一路好短,这么快便抵程。别人就像经历了一生一世那么
狼狈不堪,杏仁儿却觉得只是转瞬间,怅然若失。
船在上海吴淞口靠岸。不知为什么,码头那样拥挤杂乱,不等他们下船,就
有很多人拥上船来。于是下的人急着下,上的人急着上,人流拥过来又拥过去,
许多人家都被冲散了。人们嚎哭嘶叫,揪扯厮打。只有她,她的心还沉迷在回味
和不舍中,十分凄惶,因此脸上反而显出与众不同的非凡平静。
她对未来没有概念,对过去也并不惋惜,她只留恋行船这一程。她和他的时
间已经到了,不可以再这么接近,她好想再仔仔细细看他一眼——这一眼便发现,
原来,她与家人不知何时已经挤散了,她失去了他以及他们的影踪。她一急,大
声喊出:“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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