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有风吹过,一朵花苞从树上震落下来,落在顾三的手心里。他轻轻攥住,看
着丫头的背影,年轻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难言的忧虑和沧桑……
心爱展目四望,这院子里也稀落地种着几棵树,但不是桃也不是杏,倒是槐
树,正是六月,开满一树白花,香得甜腻腻的,和记忆里的卢府毫不沾边。但是
历经了“内战”与“文革”的洗礼,朱颜改换也是正常的。人呢?那些故人若是
对面相逢,可还会相识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恍惚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杏姨娘”,那声音里分
明带着试探和猜疑,不能自信。心爱一愣,抬头找那说话的人,却见一众老人眼
巴巴盯着自己,都嘴巴扁扁面孔干皱,竟分辨不出刚才是谁发声呼唤。
人老到一定程度,就是半仙了。要么是性灵已死,变得迟钝;要么是早知天
命,灵敏异常。
那个喊自己的人呢?到底是人是鬼?是敌是友?
心爱忽然有几分毛骨悚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更渴望相逢故知还是更害怕被拆
穿面目,于是只得重新低下眼睛分发礼物,假装没有留意刚才那一声叫。
然而这个声音已经留在心底了。
杏姨娘。她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一段叫做“杏姨娘”的日子,不可抹煞。那
红颜白发的故事其实是屈辱而不公平的,前世她并不介意,今生却深以为耻。
往事沉睡在河流的底层,宛如淤泥,便是在梦里也不愿意回首。然而老人似
是而非的一声呼唤,却把沉沙积石全部都搅起了。
“果然好花。”老爷问,“几岁了?”
“李管家,带她去换身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
“放在我房里吧……”
“放在我房里……”好像她是一件摆设或者一只宠物,可以随意拿起胡乱放
下。
然而她自己竟不以为耻,她竟然愿意,而且主动。
她趋身向前,“老爷,我来扶你。”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要我。”
“不明不白地要我。”
“不明不白地要。”
她竟然想他“要”她。她其实生怕他不“要”她。她只是希望他“要”得更
正式一点。
多么耻辱!
而心爱的记忆里,其实还有比“杏姨娘”时代更加屈辱恐怖的故事——
那天在码头,她同卢家的人失散后,曾经疯狂地呼喊寻找,又冒着风淋着雨
蹲在码头苦苦守候,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找她。她不死心,还想一路等
下去。
码头工人每天在那里来来去去,收工时注意到了这个目光焦虑面容憔悴的美
少女,猜也猜得到她遇到了什么——在码头上这些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不过平
时都是老人或者小孩子,这么好运气有个美女守株待兔倒是很难得的——如果码
头是“株”,那么不知应该说是她等来了他们,还是他们等来了她。
他们走上前去,自告奋勇地要带她去找她男人。她信了,站起身跟着他们走。
回想她的一生中其实吃过许多苦,挨过饿也受过累,倒是不曾被人骗过,还不懂
得防备与猜忌。不懂设防的她随他们走进了一间又脏又窄的工棚,工棚里自然没
有她的男人,却有许许多多想做她男人的人……她哭着,小小声央求:“我疼…
…让我睡一会儿吧,明天吧,明天行吗?”
她的顺从和娇小居然让这些粗人也有了怜香惜玉之心,抱着细水长流的想法,
意犹未尽地罢了战,笑眯眯问她:“你会做饭吗?”
“会。我会做很多事,我可以替你们煮饭,洗衣裳,我吃得很少的……”
若不是她的逆来顺受让他们放松了警惕,使她得以在他们熟睡之际偷跑出去,
也许她的一生就要在那个黑暗腥臭的工棚里度过了,从此沦为码头工人的煮饭婆
兼公众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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