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扇之捐
黄裳醒来的时候,只见屋子里塞满了人,都像看怪物那样地看着她。眼中只
有惊奇嘲弄,没有焦急关心。
在刹那间,她以为回到了少女时代的“鬼屋”,那个无爱的空间。那些冷冷
的眼睛,个个都像孙佩蓝。但是转眼看到卓文,她清醒过来,自己是在蔡家村,
为寻找丈夫而来。
然而蔡卓文,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她看一看面前的秀美,那才是他结发的妻哦,自己算是什么呢?
卓文伸手在她额上探了一探,皱眉说:“你有些热度,最好是去看医生。不
过,这里没有医院,只有镇上有一家小诊所。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吧。”他烦
恼而无奈地看着周围,明知众目睽睽议论纷纷会给黄裳多大的困扰难堪,可是无
法阻止。
黄裳这样一个人,来到蔡家村这样一个地方,会引起怎样的轰动是可想而知
的。
蔡家村祖祖辈辈几百年来,还从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真正来自大上海的阔小姐
呢。况且,她又是这样的美丽、高贵、娇弱无助。闻风而动的村民们像赶庙会那
样齐齐赶来,而村里的规矩照例是大门敞开,任人进出的。
在蔡家村里,只有道理,没有礼貌,只有私情,没有秘密。
一切都是敞开的,要看就看,爱说便说,不必忌讳。
于是人们便说了。男人嘻嘴笑着,觉得蔡卓文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理解,这样
漂亮的婆娘,若能睡上一晚,杀头也愿意的。蔡家村祖祖辈辈,有谁睡过大上海
的小姐了?只有他蔡镯子有这福分。
男人们心照不宣地点着头,说:“难怪,不过……”
女人们却将头凑在一起,互相撇着嘴:“也不怎么样,不过……”
“不过”和“不过”的意义虽然大相径庭,结论却都是差不多,都觉得这女
子中看不中用,到底不是咱们蔡家村里的媳妇,便娶了来,也是不能长久,不过
雾里看花罢了。
对于这一总的议论,卓文听在耳中,只如针芒在背,可是他能堵上他们的嘴
么?他能撵他们出去不叫他们看他们说么?他是寡妇家的儿子,靠吃百家饭长大
的,村里同姓长辈都是他的活命“恩人”。而他休妻的“壮举”,却一度使他成
为全村的“罪人”。如今“罪人”落魄了,受了报应了,回到这穷乡僻壤里来,
“恩人”们不践踏他已经是又一重深恩大德,他还有什么资格响声说话抬脸做人?
人家要说,只有凭人家说,他自己,却是再也没有脾性的了。看到黄裳晕倒,
他也心疼,他也难过,可是同时他也更觉得她远。到底是城里的大小姐,动不动
就晕倒,哪里是做农家人媳妇的材料呢?
他并不后悔当年娶了她,可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娶她是因为他们都在上
海,那个花柳繁华地人间富贵天里,什么样的故事都可能发生,公主与贫儿相恋
被称之为传奇。可是现在,在这里,长天大浪,黄地青山,是只有笑话没有传奇
的,而且多半是毫无机智的黄色笑话。至于落难公主,更是笑话中的笑话,除了
被人演绎玩笑,别无价值。他看着黄裳憔悴苍白的脸,就在这一刻,暗暗下定了
分手的决心。无论她怎样地楚楚可怜,一往情深,他决意不要自己流露出一丝一
毫的心软来。他既决定了分手,就要分得干干脆脆。他们已经没有了以后,那么,
也不必在惜今天了。
而他的母亲何寡妇,难得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从那些村民的眼中,她看
到了艳羡和惊异,不能不有几分陶然。她的村妇的智慧告诉她,这是一次难得的
扬眉吐气的机会,但是她表现的方式绝非洋洋得意,相反地,人家越是稀奇,她
就越要表现她的不在乎,她的骨气,正气,和傲气。一边招呼年老的乡邻坐下,
一边敲着人群中钻来钻去的小孩子的青脑壳:“你这龟儿子,挤嘛挤?又不是看
大戏。没看过城里的小姐是不是?好好读书中状元,赶明儿叫你娘也给你娶一个
回来,放在炕头天天守着看。可就是一条,城里的媳妇儿纸糊的灯儿,外边亮堂,
肚里咣当,中看不中用。动不动就真晕假死的,你可孝敬不起。”
说得村民都笑了。并不觉得何寡妇的话有什么不对。有位老者便问:“他何
婶子,你家堂客顶刮刮地靓咧,这开口钱少不得要多拿一些出来哟。”
“开口钱?我可不敢要黄姑娘开金口。”何寡妇剜了儿子一眼,道:“镯子
这耷耳朵(意即怕老婆)结婚时没领媳妇让我过眼,现在找上门来,我倒也轻易
不敢让人家叫娘。这话我早几年就同他撂下了,他在外边娶,管他在外边娶,凭
他娶个三房四妾呢,我可只认我们秀美。我当秀美自己亲生闺女儿一样,断不容
人欺负了她的。不过话说回来,黄姑娘是城里的小姐,知书识礼,也不像那容不
下人的人不是?再说人家远来是客,也不会习惯我们这小地方,住不了几天还得
走的。这不,刚一来就晕了,这再要住上两天,还不得闹出人命来。所以我说,
你们要看呢,就赶紧多看两眼,过了这村没这店,还不晓得有看第二眼的机会没
有呢?”
她的舌头就仿佛是带了钩子的,几十年的寡居生活令她比谁都刻薄,都恶毒。
儿子是她的私有财产,也是她惟一的所有。凡同儿子有关的一切,也该都同她有
关。可是黄裳却是一个强盗,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了一年之久,让他生活在一个
她看不见的地方,同一个她不承认的人在一起。她怎能不恨?如今总算得了机会,
让她好好地当面羞辱那个强盗女一顿,她焉能放掉这个机会?更何况,在她心目
中,她并不是在报复,而是在保护,保护自己的媳妇、孙子、自己的家,她是为
了正义而战。
所以黄裳越是尊贵,她就越要形容得她低贱,贱得如同她脚底下的泥,随便
踩踏。儿子娶一个大小姐来做婆娘算什么?她把个大小姐来做灶头丫环辱骂才叫
痛快呢!
黄裳并不能全部听懂何寡妇的话,但总也猜到个大概。她毫不反驳,只是看
着卓文,看他面对他的娘如此羞辱她是否也觉得痛快。然而卓文的眼睛空空一片,
并不带丝毫感情。她撒目望去,见到的只是村民们贪婪惊奇嘲弄猥亵的目光。她
心里悲哀至极,眼睛却毫不示弱,大大方方地回顾着众人,将那些各种含义的目
光一齐顶回去。
蔡家村人不习惯了。新来的婆娘客,怎么好这么明眉瞪眼地看人呢?她该是
低头含胸,被人看着的么,哪里有回望的道理?又是这么犀利的眼神。
便有人招架不住,将眼光游移开去打量四壁的陈设,又去注意那只仍在摇着
尾巴到处寻觅的黄狗,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也有人挑战地充着大胆,用开玩笑来
掩饰自己的窘态,大声叫着:“秀美,你老公大婆娘来了,你咋不好好招待咧?”
秀美怯怯地,一边招呼村里人,一边招呼黄裳:“黄姑娘,我倒杯水你喝吧。”
黄裳赶路赶得急了,一时气怒攻心晕了过去,虽然很快醒过来,并无大碍,
却是头昏昏地又渴又累,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看不见的千疮百孔自里向外疼出来,
正想要一杯东西热热地提神,并不曾细想,只随口说:“谢谢,请给我一杯热咖
啡。”
“咔……咔什么?”秀美茫然。
黄裳忽然省悟,一个乡下女人,哪里知道什么是咖啡呢。她苦笑:“算了,
就是水好了。”
秀美如释重负,谦卑地笑着,取过一个杯子,用抹布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恭恭敬敬倒了一杯水过来。
黄裳未待接过,一股馊抹布的味儿已先扑鼻而来,真是打死也喝不下,端了
半晌儿,还是放下了。
卓文看在眼中,不无怜惜。然而他又能如何呢?她早就该知道他是一个农人
子弟,而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在上海时,他风度翩翩,车进车出,可那是身份官
位顶着的。如今打回从头,不过是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法海钵下被迫现形的白蛇。
原来,她才是许仙,而他才是异类!
一时愧窘交加,他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沉声说:“这里原不是你来得的地方。”
黄裳低头半晌,满心委屈,哽着声音说:“你是要我喝了这杯水才信我是真
心?”
他恨她,他恨她,为什么?他不是最懂得她的人么?他说过不要她掉一滴的
眼泪,可是如今他看着她受伤,看着她在蔡家的人群中孤立无援,眼中竟没有一
丝悲悯。
只为,他所有的悲悯与怜惜,都给了他自己。是谁令他走到今天这地步的呢?
躲回村里还要藏头露尾,是她。他不能不有一点怨恨。而如今她来了,亲眼看到
他的落魄,颟顸,只有更使他怨恨,莫名地恨。曾经爱有多深,如今就恨有多深。
她不该来,不该来的。不来,至少他们还有过去的回忆,来了,却只能将一切打
破。他怎么肯让她面对他今天的狼狈?那根心上永远的玫瑰刺,如今扎得更痛更
深了,可是再也开不出花来。
他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回敬:“乡下人的水,对你来说和砒霜差不多,你
大小姐蜜罐里泡大的人,哪里喝得?”
黄裳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气不过,重新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泪水随
之涌出,却撑着不肯哭出声来。
秀美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说话,却是一句也听不懂,虽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
钻进耳中,可是连在一起硬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忽然见黄裳取水喝了,又流了
泪,她倒有些懂得了,忙忙说:“姑娘不愿喝就别喝了,哭什么?”又嗔着卓文
:“孩子他爹,你也真是的,黄姑娘远来是客,你不说好好接着,还气着她。黄
姑娘不喜欢喝水,你就不要逼她喝嘛,人家都说‘牛不喝水强按头’,说的可不
就是你吗?”
卓文看着秀美,又好气又好笑,又怜惜她的无知,又恼她丢自己的脸,冷声
喝:“你不懂就不要胡说,做饭去吧。”转念却又阻止了,向黄裳道:“算了,
做了饭你也是不吃的,还是我带你去县城吃吧。”
这是酆都县城惟一的一家客栈,建在一个高坡上,也管吃,也管住,但吃也
只有那几样小菜,住也只有那几间客房,钱多钱少都是这些,一个完全消灭了阶
级的地方。
但是县上的人毕竟已经比村民文明了许多,不会那么直眉瞪眼地看人,穿着
也相对整齐,至少都穿上鞋子了。小二胸前挂着棉布兜子,曾经也许是白色的,
但如今却不大容易确定,因为或许是蓝布褪白了也说不定。那乌亮的油点该是今
天才溅上的,还有明显的油晕,辣椒汁的艳红也还新鲜,但是那一大坨黑还有那
块紫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或者是虾子酱么?但并没听说本地盛产虾酱。不过或
者是去年的椒汁的沉淀吧?
店门口伸出个竹竿挑着幌子,照例写着“李白遗风”四个字,倒有几分“杏
帘在望”的古意,然而也是脏兮兮的辨不清颜色。至于“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
珍馐值万钱”,更是无从论起。
搁在过去,这小店的肮脏是黄裳无法忍受的。但是经历了刚才蔡家村那一役,
酆都客栈已经是天堂了。
到了这稍微文明点的地方,蔡卓文便也比在村里时和悦许多,体贴地问黄裳
要吃什么,辣子放多些还是少些,然而其实点不点都是一样,不论你说什么,店
伙总之是照样地端出那几盘菜两碗面来。
黄裳无心吃饭,盯住了卓文问:“你如今打算怎样安置我?”
卓文叹一口长气,明白地说:“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你也看到了,这儿不是
你来的地方,我们还是分手吧。”
“分手?”黄裳一惊,连碗里的面汤也泼洒出来,“你,你不要我了?”
“不是我不要你,是我要不起你。”
黄裳惨笑:“那你也照样地给我写一纸休书吧,反正这于你也是写惯了的。”
卓文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黄裳看着他,只觉得不认识,忍不住再一次怀疑,这个一门心思低头吃面仿
佛永远也吃不饱的汉子,果真是上海餐馆里同她一起品尝新磨巴西咖啡的卓文么?
是那个给她送花写卡片,说“我只想做一阵风,吹动那风铃,吹拂那雪花,吹皱
那海浪”的蔡卓文么?他说过:“也许只是一回眸,也许可共一盏茶,但是够了。
我只希望这个。”如果真是那样,未尝不是一种美,一种情趣。可是她却给予得
太多,不仅仅是一回眸,更不只是一杯茶,而是给予了自己全部的情,倾心的爱。
于是他无法承受了,他怕了,拒绝了,逃掉了,逃回到这贫苦的山村里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不过是春天,她却已经做了人家的秋扇。他不要她了。他竟不再要她,躲回
这荒蛮之地,愿一世不与她相见。
然而越是看见那样的荒凉贫苦,她就越发觉得,蔡卓文实在是一个异数。能
从这样的境地里挣扎出身,是几辈子积德才可以赚来的殊荣吧?可是如今为着她,
他却又不得不回来了,回到这荒凉贫苦之中。
现在她知道他到底都为她做过些什么了。都是为了她。
“是我害了你。”她叹息。
他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是不久便又接续下去。完了,用袖子使劲地横
着把嘴一擦。她现在发现,其实他可以不必这么粗鲁的,他这都是为了做给她看,
撵她走。她哭了,泪水滴落在一口也没有动过的面碗里。
他看着,觉得心疼,同时却又本能地想,那面她一定是不吃的了,倒不如他
拿来吃了。要知道,面条在这里可是奢侈品。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便为自己
感到悲哀。他完了,已经彻底地完了,连感动也不懂得。他已经变回一个彻头彻
尾的农民,眼里只有面条,没有眼泪。
吃过饭,他陪她取了客房钥匙,将行李安顿了,又向柜上要了火来把灯笼点
着,便说要走了。
“我不得不回去。”他说,“我妈有话说,我总得打点一下。”
是的,那是他的家,家里有妈,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婆媳妻儿,满满堂
堂的一大家子人,都是蓝蓝灰灰的,却不知为什么,透出大红大绿的色调来,整
幅画面杂乱的,嘈嚷的,彼此碰撞着,却仍有一种奇异的拥挤的和谐,甚或还可
以再多加进几只鸡一条狗进去,但独独塞不下一个黄裳。
那是他的世界,却不是她的。况且,她自问也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的家
人,尤其是他那个能言善道的妈。
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走远,客栈在一个高坡上,可以把卓文的背影看得很
仔细——微佝着身,穿着辨不清颜色的旧衣,同着一点猩红的灯笼摇摇地走远,
摇摇地走远,一直走出她的视线。刚才从家里走的时候她见他拎着一只灯笼还觉
得奇怪,以为是有什么特殊讲究的,她注意到村路两边零星地有几座坟,或者红
灯笼是为了驱鬼,也许今天是农历的什么节日,这不是鬼国酆都么,关于鬼的传
说和礼数一定很多。她那编剧家的想象力无限地发挥出来,即使在这样混乱的时
刻,也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想着,片刻间转了无数个念头。可是现在她知道,那
不过是为了回去的时候走夜路方便。这本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个道理,但是于她,
就有醍醐灌顶这样的彻悟。
渐渐地卓文拐了一个弯,那点猩红的火看不到了。可是她仍然不离开,仍然
痴痴地望着。
天上有一点月光,弯弯窄窄地一线,仿佛是有重量的,落在山道上又会清脆
地弹跳回来似的,跟着卓文,清晰地照着他走进一个四边都是玻璃的房子里去,
同他的妻儿老母在一起。
她看得见他,却听不到也摸不到,只像观哑剧样,看他们张嘴说着笑着,玩
着闹着,有一种无声的喧哗。她想进去,但撞来撞去都撞在玻璃的墙上,冷而硬,
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夜空像水晶一样地透明,月光却已经渐渐地冷了。
这一夜黄裳并没有睡。
在此之前,她原也知道卓文是来自乡下的,但是乡下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她却是冷疏。在她心目中,卓文的出身地是一幅田园诗画,清新俊逸,遗世独
立的,春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冬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夏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秋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
滚滚来”。雨雪阴晴,皆可入画,一年四季,都是文章。
然而如今她亲身经历了,却发现全不是这样。不是的。自然这里也有燕子、
也有鱼、也有萧萧下的落叶木,滚滚来的长江水,甚至也有水郭山村,酒旗招摇,
可那不是诗意,是梦呓。
她想着白天见到的秀美。
秀美才该是这里的人——秀是蔡家村的秀,美也是蔡家村的美,一切都打上
了蔡家村的标志:身材,神情,态度,举止……标志性的双脚做八字并拢的站姿,
标志性的在衣襟上蹭手的动作,标志性的谦卑的笑,标志性的龅牙,标志性的微
张的唇,还有标志性的脸红————不是女儿窘迫特有的羞红,不是胭脂水粉涂
就的嫣红,不是油腻过重形成的朱红,却是雨淋日晒又被风吹干吹皱的褐红,粗
砺而触目,带着一种原始的悍然,明白地向黄裳摆着“脸色”,无声而响亮地宣
布,我才是蔡家村里的“自己人”!
卓文当年也是有这样的标志的吧?只是慢慢地被上海薰软香浓的风吹得淡了,
渐渐遮没在酒色灯影之后,然而如今重新经了风雨阳光,又固执地显露出来,也
在颧骨处醒目地带着那样两坨红,无言地拉开了同自己的距离。
要有多久才晒得出那样的坨红?要滚在土里才能同他重新接近吗?把一块泥,
捏一个你,抟一个我。将你我两个,齐来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捏一
个我……是要这样的么?要这样才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么?否则,便你是你,
我是我,始终是走在两条路晒在两个太阳下的两个人么?
他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曾经海誓山盟,曾经自以为水乳交融。到今日她才
知道,水乳交融又如何?心心相印又如何?他同他结发的妻,可是血脉相连,同
根同气的呀!她以为她已经走进了他的心,可是她不知道,他却是出自另一个女
人的身。如今他要回去了,他已经回去了,她留不住他,留不住他了。
她怎样留他呢?上海没有他们的地方。酆都会有吗?酆都或许是他的地方,
然而却不是她的。
乡下的女子,统统都是妻兼母职,成日拈着根针,“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
归”那种。那几乎成为一个固定的模式。可是她却做不来,也想象不出她拈针穿
线是一副什么样子,更不要说撒网打鱼,挥镰种地。她的手是握笔的,握不住锄
头也撑不得船,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他的拖累,是他身外的一个人,同他无论曾
经怎样的亲密,然而终究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要回归到两个世界里去。即使死了,
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各不相干。
不相干!
两行清泪自腮边流向枕畔,而天已经渐渐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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