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吴应熊和建宁格格的故事
顺治十年,即公元1653年8 月,孝庄皇后主婚,将13岁的恪纯长公主下嫁平
西王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政治婚姻。
也是清朝历史上第一次满洲格格与汉人子弟联姻。
恪纯长公主,原称金福格格,为皇太极第十四女,她并非嫡出,而是由庶妃
奇垒氏所生。相传奇垒氏是漠南蒙古察哈尔部的绝代佳人,是皇太极征服察哈尔
部的战利品,她虽然出身卑微,但为人谦和,才貌出众,在众后妃中最得皇太极
欢心,长占龙床,独擅专宠,连孝庄皇后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崇德六年,即1641年,皇太极兵围锦州,久战不下,只得丢下身怀六甲的奇
垒氏御驾亲征。正当他率大军赶赴锦州前线时,当年12月,恪纯长公主降生了。
与此同时,清军忽然如有神助,战场形势迅速发生逆转,明军节节败退,短短10
天里,13万大军损失殆尽,仅被斩杀者就有5 万多人,尸横遍野,惨烈至极。
皇太极认为这是小公主给他带来的“勃兴之兆”,于是破例为刚满周岁的她
进行册封。按照清制,公主一般在13岁才可以受封,皇后之女封为“固伦公主”,
品级相当于亲王;妃嫔所生的则封为“和硕公主”,品级相当于郡主。但是恪纯
却有特许,可以享受同固伦公主相同的俸禄。这前所未有的殊荣养成了她自幼骄
纵的个性。
然而好景不长,在她三岁的时候,皇太极驾崩,紧接着,多尔衮也因病去逝,
而新继位的顺治帝年纪尚幼,于是宫中大权落到孝庄皇后手上。她主持的第一场
婚礼即是将恪纯许配给吴应熊。
那时候恪纯已经13岁了,这十年间,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地位是怎样一天天
发生改变的,父皇死后,和硕公主与固伦公主的差别慢慢显现出来,服饰、饮食、
年例都有分级,最重要的,是她所有的姐妹不是嫁给蒙古王公就是满洲贵族,可
是只有她,却要嫁给汉人。
这对于恪纯来说,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她终于知道,自己即使从小接受
册封,可是庶出终究是庶出,她到底没有能力与真正的皇权斗争。
她哭泣,愤怒,悲哀、甚至绝食,可是她终于在一片吹打声中出嫁了。孝庄
皇后,人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最仁厚的长者,她特意宣诏,将恪纯出嫁的嫁
妆礼服和婚礼仪仗都依照和硕公主的品级来准备,但要比其他和硕公主丰厚得多,
由钦天监选取吉日,内务府具体负责,隆重操办,备极华丽。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和硕公主毕竟是和硕公主,顶戴花翎同仪仗礼数全不相
同。而且,婚礼是否幸福看的不是仪式,而是她要嫁的那个人。额附是个汉人,
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这事实抹煞了所有的表面风光,让恪纯幼小的心灵深深受
伤。她对未见面的夫婿盛满了恨和不屑。
巧的是,吴应熊也并不想娶她,娶一个格格做妻子,娶一个眼线回家。他非
常清楚这宗政治婚姻的实质,明白他留驻京城,赐住额附府并不是一种光荣。他
无法感恩。
自懂事起,少年吴应熊就知道一件事:父亲吴三桂是天字第一号大汉奸!自
己是汉奸之子!
出身不可选择,他惶惑了。在那个时代,所有的课本都只讲了“忠、孝”两
个字,可是他却无君可忠,有父难孝。
他的君王,是满人。如果他真是忠臣,他应该反清复明;可是出卖大明江山
的,正是他的父亲吴三桂!试问,他该忠于谁?又怎样去尽孝?
也曾习文,天资既聪颖,不难锦心绣口,满腹经纶,然而读书人最高成就无
非中举,然既生为吴三桂之子,荣华富贵已是囊中物,何须赶考?
也曾学武,剑走流星,刀赶日月,却又如何?不是没机会上战场,但是任务
是“平反”,平的是“反清复明”的正义之师,试问手中剑如何举起挥下?
他的剑锈了,他的诗废了,汉奸之子的身份像影子一样地跟随着他,人们因
为他的身份而畏惧他,更鄙夷他。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信,没有志向,唯一的乐
趣只是玩玉。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和玉很像——玉本是名贵的石头,质地坚硬,光泽温
润,但是偏偏容易受沁,沾上什么就变成什么色,俗称“十三彩”,就是很难有
自己的颜色。除非有人肯过气给它,温存地对待它,才可以使它去尽色沁,恢复
本性。
他从早到晚抚摩着玉,幻想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像玉一样,得到一个人温柔
的爱,让他的心灵复苏。
可是,他偏偏娶了格格。
指婚之日,他身着蟒袍补服,由赞事大使指引,在乾清门东阶下跪领圣旨,
授爵三等精奇尼哈番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接着到午门恭进“九九大礼”,入宫赴
宴接驾。
顺治帝在保和殿设宴,宴请额附及王公大臣;孝庄皇后在慈宁宫设宴,款待
众妃嫔及朝中命妇。宫中奏起中和韶乐和丹陛乐,一派喜乐气氛。
他醉了。
从此他知道,自己正式成为一个没有自由的人,一个父亲的人质,更深地卷
进他所痛恨的政治漩涡之中。即使在自己的家中,也不可以随便说话,否则随时
就会被安上不知什么罪名推到他刚刚进礼的午门斩首。
运送嫁妆的车马排了长长的一队,浩浩荡荡开至额附府来。
他看到格格。
她真美,美若天仙。可是他毫不心动,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着一柄悬在自己
头上的利剑,不知道它何时会呼啸劈下。
而她看他的眼神,也同样地冷,充满敌意。
新婚第一夜,他们并没有同床。
但是当然他也不敢慢待她,他们只是生疏,相敬如宾。
哦不,不是相敬,因为只是他敬她,不是敬重,是敬畏。而且,不仅是如
“宾”,是如“贵宾”,因为她的的确确是一位太尊贵的来宾。
他对她的态度,正是一个臣子对公主应该有的那样,朝叩头晚请安,不疏礼
数。而她也似乎很高兴他这样对待她,乐得逍遥。实在,她还太小了,对男女之
事尚无经验,亦无渴望。
这一切,都被随嫁的宫女香儿看在眼里。香儿今年16了,已经人事初通,早
自皇后钦点由她陪嫁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替自己的命运做了安排,陪嫁,不就
是陪着嫁吗?她认为真正嫁额附的人不是公主,而是她,香儿。
格格的嫁妆中,有一件龙纹玉璧是额附所珍爱的,他将它穿了绳挂在自己的
胸前。香儿看在眼里,不声不响,替他另结一条五彩丝绦,换掉了那根红绳。
于是他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的美丽妩媚,也注意到了她的风流宛转。最
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都是汉人。
当公主发现自己的婢女抢了附马之后,暴怒不已,同时她发现,自己的愤怒
中,其实有很大的吃醋的成分,原来,不知不觉,她早已爱上他的儒雅温存,越
来越被他那种忧郁的气质所吸引。她喜欢他看玉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不只一次渴
望它也可以在自己的身上留连;她更喜欢听他读诗,那悠扬的语调像一首遥远的
歌。他最喜欢念的一首词叫《三姝媚》:“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
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
桥欲去,斜阳泪满……”
哦,他原来是这样好,为什么自己早没有注意到,而让他的心属于了别人。
而且,那别人还是自己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婢女?!
恪纯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于是毒打香儿,甚至令她饮鸠自尽。
吴应熊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迫不得以,将公主软禁,温存劝诫,希望
她可以放香儿一马,不要与婢女计较。本来嘛,香儿只是陪嫁,格格的附属品,
就像那块龙纹玉璧一样,位列丰厚的嫁妆之一,额附取用,亦在情理之中,有何
不妥。
格格在软禁生涯中,初尝人间云雨,渐渐心动。
可是就在这时候,目光短浅的香儿不知天高地厚,生怕格格脱禁后再行加害,
竟然自恃得到额附欢心,一不做二不休,私下命小校将其缢死。以为这样就可以
斩草除根,从此取公主而代之。
那小校惧祸不敢,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照做,私下里却将格格偷偷放出,
并助她逃回皇宫。
皇上这些年因为三藩势力越来越大,早已视为心头大患,要伺机除掉,只苦
于师出无名。这下得到藉口,立刻发兵前来,包围额附府,百余口老小,尽皆捆
绑。
吴应熊到了这时候才知道香儿所为,但已死到临头,束手无策。同时他也明
白,这是早晚的事,即使没有香儿,皇上也会找到别的原因杀他。
香儿,不过是一枚走错的棋子,盲目过河,惹起杀身之祸。
吴应熊和格格,也都是棋子,早自他们成亲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
注定了。一个是人质,一个是火药,随时引爆,结果都是同归于尽。
下棋的人,是爱新觉罗与吴三桂。
早自孝庄皇后赐婚那一刻,已经预知这样的结局,所以,她指定了恪纯,那
个先王宠妃的孤女。
可是无知的香儿却以为这一切全是因为自己胆大妄为所造成,这个虽然聪明
有心计却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宫女,终于知道强权的厉害,悔恨交加,竟然拔
剑自刎,死在吴应熊的怀中。
至死,仍然认为自己落得这样的收场,只是因为身为婢女,所以才会败给格
格。她握着额附的那柄锈剑,对天盟誓:如有来生,定要与恪纯再决生死,绝不
再输给她的身份。
吴应熊拔出剑来,那柄钝剑,终于第一次饮血,自己至爱亲人的血!
血一滴滴自剑刃淌下来,他倒提着它,走出内院,站在三军之前,也站在正
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十四格格面前。
来将宣诏,吴应熊秘谋弑主,贼胆包天,当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吴应熊掷剑于地,仰天长啸。
身为吴三桂之子,十四格格之夫,命运早已不由自己安排,他死得不冤。恨
只恨,白白做了一回男儿,竟要因为闺阁之私床笫之争而获罪。俗话说,“文死
谏、武死战”,而他,死于艳情。这,才冤枉,才屈辱,才不平!
恪纯呆住了,同香儿一样,这时候她才明白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杀了一个婢女就可以解决问题,同时死的,原来还有自己至爱的夫婿。不,
这不是她的初衷,她不想的,她原本只是要回来教训花心的丈夫一下,让他重新
正视自己至高无上的格格身份,然后,再命他当着自己的面亲手杀死香儿,为自
己泄愤。她没有想到连他也要杀!她不想!她不要!她不许!
她挡在丈夫面前替他求情,怒斥来将,你是不是看错了?皇上怎么会让你杀
额附呢?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做主得了。
然而,皇上早已密令大将如有反抗,可将吴应熊就地正法,绝对不留活口。
兵已就位,箭在弦上。宣诏大将面如玄铁,挥动生死大旗:“放箭!”
恪纯绝望了,不顾一切,飞身上前替丈夫挡了一箭,只晚香儿半个时辰也死
在吴应熊的怀中。珠摇翠落,红颜惨淡,满心的悔满腹的恨都说不尽了,她紧紧
攥住丈夫胸前的玉璧,用力拉断彩绳,泣血发誓:“我绝不放过香儿,是她害我
夫妻分离,是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无限依恋,无限恩爱,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一刻这
样坦白自己的感情:“应熊,我后悔没有好好地待你……”猛一用力,亲手拔出
胸前的羽箭,鲜血狂喷而出,染红玉璧,最后从齿间迸出一句“太迟了!”便无
力地垂下了头,一双凤眼,犹自圆睁不瞑。
恪纯死了,香儿死了,吴应熊,也奉旨裹玉自焚,可是,那么多未偿的心愿,
那么深的缠绵,那么不甘的仇恨,怎么肯就此罢休,随土风化?
于是,他们三个人寻尽一切机会再历红尘,再起争端,生生世世,恩怨纠缠,
至今未休。而长达半个世纪,牵连数千成万人的一场浩劫――历史上著名的平藩
之战,也由此爆发了……
“现在你明白了?”
故事讲完,清朝男鬼吴应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我张口结舌,叹为奇观,这才知道原来鬼也有眼泪。我盯着那两滴泪的去向,
眼睁睁看它们落入土中,可是毫无痕迹,也许是回到黄泉了吧。
我叹一口气:“像长篇电视连续剧,真令人难以置信。”
“事实永远比虚构的故事好听。”
“在人们的概念中,鬼就是最大的虚构了。”
“这是你们人类的见识有限。”
“不要攻击人类,别忘记你也是人死后变的,不可以攻击自己的出身。”我
忽然想起一事,“别的鬼呢?”
“什么?”
“别的鬼如何同他的后身交流?他们又不懂借玉还魂,岂不是很寂寞?”
“做鬼本来就是相当寂寞的一个行当嘛,这也选择不来。”他很自矜,“人
有贵贱,鬼有高低,自然规律。”
“其实我觉得你同宋词真是天生一对,都一样骄傲自大,不明白为什么会处
不好。”
“那是因为到了她面前,我就骄傲不起来嘛。你知道,在我们那个时代,娶
了格格做老婆,是要三叩九拜的。就是平时夫妻见面,只要是公众场合,我也得
给她跪下。你想想看,整天跪着跟老婆说话,那感情还好得起来吗?”
“是很难。”我深觉同情,“的确很难正常发展感情。”
“我看姓苏的那小子也不是坏人,同宋词也没过得久,大概境遇同我差不多。”
他谈到自己的“情敌”,竟然毫无醋意,反而惺惺相惜似。
我微笑,这可比今世的男人大度多了。嗯,我不介意他做我的前身,也不算
丢脸了,到底是个王爷。
终于了解到所有前尘,我也就心头澄明。难怪随着我们的相遇会发生这么多
事情,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三百年前的一场旧恨。
吴应熊又说:“其实,这300 年间,你们已经不只一次转世,每一次遇到了,
都斗来斗去。没办法,恪纯出生时适逢明军大败,伤亡众多,怨气充溢天地,使
她禀赋戾气而生,多灾多难;而她死的时候,又充满怨恨,冤魂不散,每每转世,
都要引起灾难。除非你们可以化敌为友,将这份戾气完全消除,才能真正平息恩
怨,那将不仅仅是你们三个,更是社会的福音。”
“社会的福音?这概念未免太大了。”我有些啼笑皆非,“我只是一个小人
物,不会影响到整个社会吧?”
“不要笑。”男鬼吴应熊正色说,“要知道,世间再大的灾难,也不过是个
人的所为,起因往往只是一件小事,或者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色。中国著名的芦
沟桥事变,引发八年抗战,日军的藉口也只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兵;拿破仑弃剑
投降的对象,是曾被他辜负的初恋情人;比尔盖茨一个人造出了一整个微软世界,
连巫师的能力也无法企及;还有……”
“天哪,你的知识还真丰富。”我更加笑起来,“怎么你说话像外国传教士?”
“大家头上顶着的都是同一片天,外国的上帝和中国的玉皇本来就是同一个
人的不同化身而已。”他颇有科学意识,真是个文明鬼。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那么我们前几次转世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翻天覆地,捣乱生事喽。哪,就像现在,秦归田已经被牺牲掉了,宋词和
元歌也卷进麻烦中。如果你们不能联合起来,化敌为友,死的人会更多。这还都
不算什么,最怕是因小及大,最终像香儿和恪纯那样,到底因为两个人的恩怨引
起全民族的战争,那样罪孽可就大了。”
“那么,为什么前几世你又不肯出来帮助自己的后身把麻烦摆平呢?”
“我也想啊,可是没办法同后身通灵。”他无辜地摊一摊手,“好容易今世
玉璧出土,而又辗转流离落到你手中,这才终于借玉还魂,同你相会。”
“原来,这块璧玉是你的陪葬品。这样看来,倒要感谢那个盗墓人,是他让
你重见天日的。”
“其实,在这以前,我也多次试图与你沟通……”
“我知道,我梦见过你。”我现在全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注定的,“真没
想到我的前身会是一个男人。”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想你们三个再因为闹三角恋爱而
引起纷争吧?”他像外国人那样耸一耸肩,忽然弯下腰,从石缝间采下一枝不知
名的小花,顺手插在我的头发上,称赞说:“没想到我的后身这样美丽。”
我忽然脸红起来。
鬼王爷莫明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我又一次惊讶了:“鬼也会叹气?”
他又不满起来:“你怎么大惊小怪地?鬼是人变的,也会有七情六欲,会叹
气流泪有什么了不起?”
这时我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说我和宋词元歌的前世是认识的,那么,
那么张楚呢?我和他有缘吗?”
鬼一拍手:“哪,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所以才叹气,你到底还是问了。说
起来更是冤孽,你和张楚,根本就是一个人。”
“什么?”这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我再一次震惊得完全失去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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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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