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旧日的星辰吧
如果将一只篮子从这里槌下去,盛起的,不仅仅是温热的宵夜,还有旧日的
星辰吧?
依稀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对我说:“爱玲,你妈妈来信了,说想要你的照片
儿呢。”
我随口答:“就把姑姑前儿和我照的那张合影寄过去吧。”
“你说的是哪一张呀?”
“姑姑怎么不记得了?喏,就是站在阳台那儿照的那张。”我笑着回身,忽
然一愣,耳边幻像顿消。
哪里有什么姑姑,站在走廊深处远远望着我的人,是沈曹。
“大白天,也做梦?”他笑着走过来,了解地问,“把自己当成张爱玲了?”
我深深震撼,不能自已:“我听到姑姑的声音,她说妈妈来信了。”
“张茂渊?”沈曹沉吟,“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曾和她小姑张茂渊一起留学
海外,交情很好,后来和丈夫离了婚,和张茂渊却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张爱
玲来说,很大程度上,妈妈就是姑姑,姑姑就是妈妈,两者不可分。张爱玲不堪
继母虐待离家出走,也是跑到了姑姑家,和妈妈姑姑两人生活在一起,那段日子
在张爱玲笔下是快乐的,后来黄逸梵再度离国,张爱玲就和姑姑一起生活,就在
这座爱丁堡公寓的51室和65室里先后断断续续住过十几年,直到52年离开中国。”
怆恻的情绪抓住了我,几乎不能呼吸。那么,这里便是张爱玲写出《倾城之
恋》和《金锁记》这样传世名作的地方,也是她与胡兰成相约密会,直至签下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海誓山盟的新房了。当年的她与他,坐在那织锦的长
沙发上,头碰头地同看一幅日本歌川贞秀的浮世绘,或者吟诗赌茶,笑评“倬彼
云汉,昭回于天”这样的句子,又或者相依偎着,静静地听一曲梵婀铃。
那段时光,她的爱情和事业都达到了顶峰,佳作无数,满心欢喜,只盼月长
圆,花常艳,有情人永远相伴。
然而,不论她是多么地讨厌政治,渴望平安,政治却不肯放过她,动乱的时
代也不肯为她而蓦然平息了干戈。是时代使她与他分开,还是她和他,从头至尾,
根本就不该在一起?
现世不得安稳,岁月无复静好,她与他的爱情之花,从盛开至萎谢,不过三
两年,在他,只是花谢又一春,在她,却燃烧殆尽。于是,她留言给他:“我倘
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萎谢了的张爱玲,如一片落花,随波逐流,漂去了海外,尝尽人间风雨,海
外沧桑,直至孤独地死在陌生的洛杉矶公寓里……
我回过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沈曹,请你帮助我,我想见到张爱玲。”
我想见到张爱玲,见到六十年前的张爱玲,那时的她,年方双十,风华正茂,
聪慧,清朗,腹有诗书气自华。尚未认识胡兰成,不知道爱情的苦,却已经深深
体味了家族的动荡,浮世的辛酸。慧眼识风尘,以一颗敏感而易感的心,让文字
于乱世沉静,喁喁地,如泣如诉,写下第一炉香,第二炉香……
如果不是胡兰成,如果不是那命中劫数一样的爱恋与冤孽,她或许会写得更
多更久,会继续第三炉香,第四炉香,让香烟缭绕今世,安慰如她一般寂寞清冷
的后人。
如果不是胡兰成,张爱玲所有的悲剧都将改写,甚或中国文学近代史也会有
未知的改变,会诞生更多的如《金锁记》那般伟大的作品。
如果不是胡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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