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我的回忆里,有一场劫难和我的爱情有关。
而每每回忆起这场劫难,我就会想起莲衣那个让我想念和害怕的背影。
在最初和莲衣的相识中,她总是给我背影的,而现在我回忆起她身陷死牢里的
情景,她的背影是什么样的?以前,我看到的背影总是和昏暗在一起,可是和那个
恐怖的死牢相比,
蓝府那座低矮的耳房竟可算作昏暗的温暖。
原来世上有一种昏暗要比漆黑亲切,还要让人心疼。
我想昏暗中的莲衣,宁愿把她那个昏暗的房间想像成夜幕下的一片丛林,只是
没有莽野里横吹的风尘让我动了把衣襟敞开的念头。可我现在很想表达些什么,却
不能启开鬼魂的双唇。
我只能在回忆里用模糊的视线一次次搜寻和侵犯她的身影,那视线急切地肆无
忌惮,我知道这种漆黑使我的视线什么也不能穿透,我的眼睛陷在漆黑里,如同把
心陷入凛冽的湖底。我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眼神,我轻闭上眼睛试图聆听她
的呼吸,我想从她的气息中感悟一个人的性情和胸怀,可是,她的呼吸很浅很远,
若有若无,我的心缩成一团。
她虚幻得宛若梦里稍纵即逝的影子。
我想,如果她此刻同我说话,我一定能捕捉到她声音的温度。
如果她转过身来和我对视,我一定能看到那两点星眸。
她没有动,两颗星辰一直闪烁在记忆天空的背面。
我突然感到同天空的距离,那本是肉眼无法望穿和抵达的高度,我曾对莲衣说
过,这种距离下的两个人,谁也不能被谁拥有,但谁也不能把谁抛弃。
可是,我的心已经在悸动了,我们的前生同在一道天幕之下,却身陷在不同的
死牢里,而我们在回忆中虽天人相隔却近在咫尺,此刻,或者她转过身来,或者我
走过去,或者我敞开心扉,或者她让我住在她的心里,就这样简单,这是鬼魂的益
处。
可我毕竟是鬼魂,我心里祈求她在前生的时候,能把她的心腾让出一块空地,
我不在那儿歇脚,不在那儿栖息,我只在那儿放我的这颗心,她同意了吗?
我知道将是长时间的沉默。在这种沉默里,她要和她那颗尘封了十八年的心对
话,她要把我说出的理由告诉它。如果那颗心愿意,它或者把锈片层层脱落,或者
让我掬在手中。
如果前生能寻到一个知音,我宁愿使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一副躯壳啊。
可是,世上有这样一把能够打开心锁的钥匙吗?那把钥匙是我的香粉吗?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葱郁的柳阴里响彻着的是一匹枣红马的蹄声,它溅在秦淮河边那条笔直的石子
路上,疾而脆地将两岸的画舫惊动。
那是平息蓝玉谋反立了战功的曹云,身上还带着一片片蓝家那些家丁们的血渍。
他顾不上换衣裳,泼命地大声吆喝着,一次次抽打马鞭向风月舫奔来,行人们不知
发生什么事都远远躲避。
曹云在风月舫外下马,蹄声戛然而止,马被拴在路旁一棵粗粗的榉树之上。
曹云往里闯,不料正和要出门的葫芦瓢撞个满怀。葫芦瓢被撞倒在地,起身刚
要骂,忽见曹云身上的血渍和血红的眼睛,吓得急忙禁声。
曹云气喘吁吁地说:“在下曹云,特来舫中寻访一位故人。”
葫芦瓢小心地道:“我们这画舫上有几十位姑娘,不知您找哪一位?”
曹云控制一下情绪,沉声说:“昨夜……风月舫上有事发生吗?”
“当然,昨夜是我们小桃红姑娘的开苞之喜。”
“小桃红?她昨夜弹的可是《凤求凰》?”
“不错。桃红姑娘昨夜和一位公子颠鸾倒凤好不快哉,不过,那位公子早早就
走了。”
曹云痛苦地闭上眼睛:“在下想见见这位桃红姑娘,只看一眼,认认相貌而已。”
“军爷,风月舫的规矩您也许不知道,我们的姑娘上午都要休息,从不接客。”
曹云用血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葫芦瓢。
葫芦瓢拿过银子看到上面的血渍,右手猛地抖动了一下。
房间里有一股奇香,那股奇香属于昨夜还未散尽的一场欢愉。
它们久不散去,肯定是这房间的主人还逃不脱似真似幻的回忆。
那真是一场值得留下来咀嚼一生的恩爱,无论它是酸涩还是甜蜜。
白小酌空睁着眼睛想心事,脸上是两行泪水的湿痕。房间里的窗子没有打开,
锦帐依然垂落床边,仿佛时光倒流了几个时辰,仿佛那场恩爱还未开始或正在继续。
曹云气咻咻用短刀捅开门进来看着屋内,也许梁柱上耀眼的红绫刺伤了他的眼
睛,他呆呆地站在地上,嘴角不自觉地颤了两颤,眼神暗淡下来,仿佛被一碗致命
的毒酒迷醉。他颤声道:“我不希望你是我要找的人。”
白小酌对于来人无动于衷,在锦帐内默不作声。
“烦请姑娘撩开锦帐一角,我看一眼即刻就走。”
白小酌无所谓地道:“你我互不相识,这又何必?”
“你的声音好像很熟悉,我的预感告诉我,你就是让我寻找了两年的女子。”
白小酌没说话,闭上眼睛。
曹云走过来站在床边:“见不到你的脸,我是不会走的。”
白小酌淡淡地道:“想见我很容易,只要付得起银两,下午或者晚上都可以。”
“曹某不听曲子也不嫖妓,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和我有过百年婚约的人,我要
见她,就是现在,一刻都不能等。”
“恕我不能从命。”
“那就莫怪曹某无礼了——”曹云说完猛地向锦帐伸过手去。脆弱的锦帐,它
无援无助地遮挡着一个女人的世界,而现在,那只手只轻轻一挥便让它飘落地面。
锦帐堆在地上,宛若一件因为年代久远而失去光泽的华衣。床上的人更惨,她
做不到像那件华衣一样沉默,因为她还保留着一点点可怜的感知,因为她的胴体暴
露无遗。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视,一双眼睛盛着两潭死水,一双眼睛喷着一腔怒火。
那是可怕的两潭死水,纵然此时有劈头而来的地裂天崩,也激不起它微小的涟
漪。它们在锦帐被扯开的一瞬之间丧失了生命,而且在尊严沉没之前,所有的外形
包括肌肤都已蜕变为躯壳,只有那两座乳峰孤傲地高耸。
无论怎样,那两座乳峰依然是精美绝伦的。
它们曾是王狄那双手的故乡。它们曾是昨夜那场欢愉中他那双手登临的极顶。
我想,王狄那双手肯定还留着它们的余香,他是准备用那双带着余香的手去揩
朱元璋的血的,可是,它们现在还贮存着欢愉的尾声吗?如果把第一次欢愉比作一
次致命的疼痛,那么,以后的每一次轻微划伤,她还会在意?也许她感觉致命的疼
痛经历过了,她宁愿赤裸着它们面对怒火,不惧烧伤,甚至根本不用寻找一种遮掩
羞涩的东西,从而给自己一次逃避耻辱的良机。
两人久久对视,曹云似乎不敢让自己的视线移到白小酌的胸脯,最后竟掏出火
折点着,又让它掉落,燃着了地上的锦帐。
跳动的火苗映着二人的脸庞,彼此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看到我了,怎么样?这是你一直想看的。”白小酌脸上充满不屑。“没什
么,很好,今天我有事,明天我来找你,你等着。”曹云说完踩灭地上的火苗走了
出去。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黄昏
在这个灰蒙蒙的傍晚,几只鸟儿突然从窗口处飞进来,大叫着在囚犯们头上盘
旋。不知道是谁最先的一声惊叫,接着便引发了婴儿的哭泣,死牢里顿时显得很恐
怖。
在这个宽敞的死牢里,男女囚犯各自分开,蓝心月、鹿儿和莲衣、李惠儿的牢
室相邻,中间被一排木栅隔开。
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和铁链的碰撞声响起,几个狱卒把饭菜放在地上,人们在
栅栏口争吃东西,只有蓝心月和莲衣未动。李惠儿拿了干粮走回莲衣旁边,无声地
把干粮放到莲衣手里。莲衣淡淡一笑:“母亲,你吃吧,我不饿。”
李惠儿坐在地上,分一半干粮给莲衣:“你也是,干吗非要回来?”
莲衣故意说:“跟你在一块儿挺好的。”
“你知道什么叫好?在掬霞坊等那姓林的小子才是好,你偏不。”
蓝心月听到李惠儿的话,猛地扭头看着莲衣。她起身,走到莲衣的牢房前:
“莲衣,你说清楚。”莲衣并不看她:“说什么?”
“你和林一若。”
莲衣扭头看着蓝心月,淡淡地:“和他怎么了?”蓝心月恶声道:“我在问你。”
莲衣笑了:“这是我和他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说完扭过头去。
蓝心月恶毒地道:“你最好跟他没什么,不然我饶不了你。”
莲衣听罢再次扭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很快活。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清晨
我在一间牢房里站了一夜,我很奇怪那个香粉盒里的香粉怎么就变成了一只绿
玉乌龟,我想不通。天亮的时候,三个兵卒抱着几捆稻草来到昏暗的牢房里,我站
在屋角看着他们往地上铺稻草,不由笑了。
我蹙了一下鼻子:“这里肯定喂过牲口,我闻到了骡子的味道。”
一个兵卒笑了:“林一若,你可真够逗的。”
我满不在乎地说:“哎,你们去告诉皇上,我是冤枉的,叫他速速放我回家。”
兵卒们没答话,走出去咣地关了牢门,我的心紧了一下。站了一夜,实在有些
困倦,我坐在墙边的稻草上闭目假寐。一只红色的小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我的肩
上,我刚要用手把它掸开,又是一阵铁锁声响,我索性停住手闭上眼睛,置若罔闻。
金兰一身华彩的盛衣慢慢走到牢门前。她一定看到了我肩上的小蜘蛛正爬向我
的脖子,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我一动不动任由那个小蜘蛛在我脖子上游走。
金兰极力控制情绪,轻声叫着:“林公子。”我睁开眼看着她,身形仍未动弹。
金兰不说话,用手指指我的脖子,又指指自己的脖子某个位置。
我轻轻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小蜘蛛沾到手上。
金兰动情地说:“林公子,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淡淡地道:“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那就是你使了调包计,怎么,良心不安了吗?”
金兰着急地说:“不是我,是另有其人,我正在调查。”我直起身形:“你?
我怎么相信你?”
金兰突然盯着我的眼睛:“林公子,你以前见过我吗?”
“当然,那是昨天,在你母亲的芳泽宫里。”
金兰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
我慢慢走到她近前,开玩笑说:“笑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我看见你的笑,
心情也好了许多,我知道你是公主名叫金兰,我和我的龙贤弟还谈起过。”
金兰显得颇有兴趣:“谈我什么?”
我无所谓地道:“男人之间的话题,公主,现在不是说你的时候,还是说我吧,
如果不是我的耐性好,就凭你们对我的耍弄,早揭竿而起了,就像蓝玉一样。”
金兰环顾着左右,低声说:“林公子,祸从口出,千万不要乱讲,蓝玉谋反罪
有应得,父皇要杀和他有染的叛臣、家眷一万五千多人。”
“几天前我就知道,我在将军府听到过他和手下的谈话。”我忽然意识到莲衣
的安全,怕她回了蓝大将军府,着急地问,“你刚才说他的家人……”
“现在全部囚在死牢里。”
我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公主,一若有一事相求,请
你务必帮忙。”金兰紧张地看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我着急地说:“我来皇宫之前把一位姑娘留在家里,实不相瞒,她是……她是
……你只需让她不要回家即可,千万千万,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金兰盯着我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我诚恳地点点头:“她是个可怜的人,应该得到保护。”
金兰为难地说:“皇宫不是掬霞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眼里显出焦急与绝望,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忽又停住脚步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当务之急是把你救出去。我去找父皇,就说你能为蓝玉谋反的事作证,怎么
样?”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我只想知道我的朋友现在是否安全。”
“我……怕出不去。”
“对不起,我急糊涂了,你是公主,怎么会为我做事呢?”
金兰心疼地看着我的背影,良久,慢慢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你做事?”
我狂喜地转过身来:“公主,我记着你的恩德,等你大婚之时一定研一盒旷世
奇绝的香粉,还要亲手送给你。”金兰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半晌匆匆向
外走去。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上午
曹云没有忘记他的话,就在这个阴云密布的上午,他如约站在风月舫大厅里。
他在等白小酌,而当听到白小酌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的心又紧缩起来。
白小酌不但没有梳洗,反而故意穿着慵懒的衣裳走来,脸上是无所谓的神情。
曹云极力控制着情绪:“我们有过婚约,别说你已经忘了。”
白小酌傲慢地抬着头:“你父亲在白家有难时已先行毁约了。”
曹云不相信地看着她:“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白小酌笑了:“如果你父亲还有残存的良知,他在死之前应该告诉你另一件你
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曹云的剑眉微颤:“你把话说明白。”
白小酌用很冷的声音说:“他和家父先义结金兰,而后又订下你我的终身大事,
你觉得很自然吗?趁家父喝醉之际,卷走白家积蓄多年的银票和细软,也是自然的
吗?”
曹云的身形一震:“你……你是说三年前白家那次失盗是……家父所为?”
白小酌盯着曹云的眼睛:“除了他,连我母亲都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藏匿之处,
最不可恕的是他用更加卑鄙的手段迷奸了他的义嫂。”曹云大声叫着道:“你胡说。”
白小酌的声音反倒低下来:“你父亲的义嫂,就是我的母亲,她一个月前羞愤
而死,白家从此家破人亡。”
曹云被白小酌的话语和神态震慑,恐惧地向后退着,最后猛地把桌上的茶壶和
茶杯扫得横飞,狂喊道:“不,你胡说,这绝不是真的——”
白小酌看着他崩溃的样子,不屑地笑了。风月舫中的气氛似乎已经凝固,许多
人跑出来看热闹,看到此番情景,不由放慢了脚步。
白小酌一字一顿地说:“白家有难,你父应该挺身而出,为何连夜舍弃家产奔
赴山西?你家一向贫寒,又怎么能出重金请人从山西送退婚书,还给你买下官职?
家父死前留下遗言,嘱我今后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能到山西寻仇,我本想削发为尼,
可怜母亲病困交加命赴黄泉,无奈之下才自卖自身到了这里。”
曹云愧疚地败下阵来:“我想知道……昨夜与你同床共枕的人是谁?”
白小酌正色道:“这是我的事,你无权过问。”
曹云着急地喊起来:“不,你是我的,我还爱着你。”
白小酌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你来晚了,你现在闻到的只是一朵残花的余香,
而我盛开时的美丽你无法想像,就在那张床上,我做了他最温顺的新娘,我替先人
圆了一个几千年的梦,我给了他我的童贞。”
曹云猛地抽出宝剑,朝桌子砍去:“我要找到那个人,让他死在我的剑下。”
白小酌弯腰捡起砍下的桌角:“那又怎么样?我的初夜是他的,我的一生就是
他的,我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只要男人付得起银两,只要我高兴,谁都可以
从我身上得到快乐,你也可以。”曹云叫道:“你自甘堕落。”白小酌:“但我并
不卑鄙。”
曹云一把抓住白小酌的衣领:“你不能留在这儿,我要带你走,我曹云马上要
统领十万大军,有数不尽的粮草军饷,只要我说一句话,秦淮河水就能倒流。”
白小酌不屑地道:“也可以像你父亲那样不择手段地去强暴女人吗?”
曹云气得绝望地向门口走去,忽又转过身来大叫:“我明天就把这座画舫买下
来,我要
主宰它的命运,主宰你的一生。“白小酌鄙夷地说:”在你没有做这座画舫的
主人之前,你只有一晚上的机会。“曹云疑惑地看着白小酌。
白小酌轻蔑一笑:“风月舫的主人是从不睡他的姑娘的,这是规矩。”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上午
我不知道是因为金兰在朱元璋面前说了我曾听到蓝玉谋反的事,还是铁笛公主
在黛妃娘娘面前坦白了她用绿玉乌龟调换香粉的经过,我从大明皇宫的某个牢狱里
被放出来了。而此时,因为我的彻夜未归,掬霞坊预感到不祥,所以没有开门做生
意。
我和铁笛公主以及抬着赏赐品的宫人们从街上走向掬霞坊,我看到了抬手敲门
的龙轩,兴奋得刚要喊忽又改变主意,朝后面的人打个手势,悄悄向龙轩走过来。
龙轩敲门:“林伯,开门呀,我是轩儿。”
我冷不防从后面拍龙轩的肩,龙轩反应极快,左肘猛向我的胸部捣去。
我安然无恙,恼怒的龙轩看清我和不远处的众人,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刚要
说话,忽然痛苦地揉着左肘:“你搞什么鬼,疼死我了。”
我夸张地摆了一个姿势:“贤弟,请原谅大哥一直没告诉过你,大哥我身负绝
世……武功。”众人看着我们欢喜地打闹,不由也笑了。
“贤弟,你今天怎么来了?龙家班没有唱戏吗?”
龙轩还未说话,铁笛公主走到近前看着龙轩:“林公子,这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我的兄弟。”
龙轩好像对铁笛公主有敌意,有些挑衅地问:“你是谁?”
我刚要介绍,龙轩不高兴地挥手给我打身上的尘土,并且冷着脸道:“我问你
了吗?我让她说。”铁笛公主笑了:“我是蒙古公主,叫铁笛。”
“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在戏里我就演公主。”
铁笛公主兴奋地道:“你是唱戏的吗?怪不得长这么俊俏。”
掬霞坊店铺的大门打开,素儿走出来探头看见我。
“少爷?”素儿惊喜地回头对里面喊,“少爷回来了——”
我着急地问:“素儿,莲衣姑娘呢?”素儿想了想说:“噢,她先是在您屋里
歇着,后来就自己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对了,夫人还叫我给她拿了点心呢。”
我气极败坏地说:“糟了,她肯定又回了蓝府,金兰公主来过没有?”
“我哪儿也没去,没有见过。”
我脸色通红,气愤地下意识看了看街道:“我真蠢,怎么会相信这种人,还委
以重托?可笑。”龙轩眼里流露出无奈和痛苦:“大哥,你觉得……会出事吗?”
我心里掠过不祥,自言自语地说:“不错,她要被杀头了。”说完转身丢下众
人跑开。龙轩和铁笛公主一前一后向我追去。
我疯了一样一路向蓝大将军府跑来,门口有重兵把守,有人在摘“蓝府”的牌
匾,看到此般情景,我的猜测被证实,脚步不由变得没了气力。
大门开处,柯桐和曹云说笑着走出来。
柯桐返身看着即将摘下的牌匾:“昨天这里还是蓝玉的老巢,三日之后就是你
曹统领的官邸了。”曹云拱手道:“这都仰仗大将军的提携,曹某定当知恩图报。”
柯桐笑呵呵地说:“曹将军言重,日后多为皇上效力,柯某就心安了。”
曹云对官兵很夸张地挥手,官兵们心领神会地关了大门,手脚麻利地十字交叉
着贴了封条。有人为柯桐和曹云牵过马,二人上马刚要走,柯桐拨转马头间看到并
认出我,他似乎有话对我说,刚要带马过去,忽然看见从我身后跑过来铁笛公主和
龙轩,随即改变主意,然后疑惑重重地随曹云走开。
曹云注意到他的神情,往近处带了带马:“怎么了大将军?”
柯桐小声说:“看见没有,林一若被黛妃放出来之后又到了这里,他一定在找
蓝府的某个人,也就是说他肯定和蓝府有关系。”
曹云不解地问:“他不是指证蓝玉谋反吗?”
柯桐一笑:“那又怎么样,这些都是假相,蓝玉是皇上铁了心要杀的。”
二人在马上越走越远,我走到大门口愣愣地看着封条,痛苦地道:“莲衣,为
什么非要回来,难道生命对你来说那么不重要?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所以才铸成大
错。你在哪儿?这辈子我们还能不能相见?”
龙轩和铁笛公主走过来,她们看着我的神情,谁也没敢说话。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黄昏
隔着敞开的镂花窗子,可以看到我孤独的身影陷在风月舫的靡曼声色中,身边
是几个扭捏着司乐的女子。瓶儿捧着一壶香茶走到我近前,我的身影便隐在昏暗中,
瓶儿放下茶壶走开,我无意间看看我的衣裳,一袭白色衣衫呈现出黄色,而身后的
天光已经开始暗下来,那是一派神秘悠远的幽蓝。
膝前是几碟小菜和老酒,我端起一杯酒要喝,正巧是一首靡乐的终了。我心烦
地放下酒杯,王狄的身影恰好出现在视野里。
王狄进来看到我后并不急于找空坐位,而是定定地看着我的神情。瓶儿看到王
狄,急忙走过去:“爷,您来了,快里边坐。”王狄不说话,眼神继续和我对视。
我懒懒地对瓶儿说:“拿只杯子来。”瓶儿似乎明白过来,急忙转身离去。
王狄走到我对面坐下,把钩月弯刀重重放在桌上,眼睛向白小酌房间的方向看
了看,脸上顿时显出一片阴云。我看也不看弯刀,只是淡淡地说:“不快乐的人,
应该在一起吃酒。”王狄沉声道:“不错。”
我又懒懒地说:“如果你允许我小施手段,就像在芳泽宫拼香一样,我会千杯
不醉。”瓶儿拿着酒杯过来,瞟了一眼我们的神色笑了:“二位爷,日子是不能绷
着脸过的,来这儿就是要开心。”我只笑不语。
王狄沉吟片刻,对瓶儿说:“小酌姑娘今夜……可有空闲?”
瓶儿小声说:“爷,小酌姐姐现在叫小桃红,她可不得了,曹将军说是她自小
定下婚约的男人,管事已吩咐下去,不让她接客弹琴了。”
王狄没想到事情有了这样的变故,意外中再瞥白小酌的房间。
“从明天开始,这风月舫就换主了,曹将军花了……这个数。”瓶儿悄声说着
用手交叉着做个手势,“简直不敢想。”
王狄看着瓶儿的手势:“什么意思?”我淡淡地道:“十万两。”
王狄眉尖微颤:“可知他什么来历?”
瓶儿摇头悄声说:“小声点,就在这儿呢,平时都带着兵,今天是自己来的。”
王狄无意间抬眼看我,我微微一笑:“看来我们不是同道,因为我从不做嫖客,
也不和嫖客一起喝酒。”王狄恶狠狠地道:“那就拼酒。”
我和王狄开始用意志和尊严拼酒。
桌上的酒壶足有二十几个,我依然镇定自若,王狄已显醉意。我久久注视着王
狄通红的眼睛,笑问:“还喝吗?”王狄咬牙道:“我并没有倒下。”
我不以为然地道:“我并没说非要把你喝倒,如果你喝不下去,咱们的拼酒结
束。”说完做了个准备起身的姿势。王狄突然伸手制止:“我不相信你千杯不醉。”
我坐下来笑了:“我说过我小施手段,你既然看不出来这怪不得我,再来二十
壶如何?”王狄猛地一震,欲呕。我拿起钩月弯刀看着并把刀身抽出:“我倒有个
好主意,让它替你喝酒。”王狄怪异地看着我。
我胡乱耍几下刀法:“自古刀客刀不离手,现在它在我的手里,我便是刀客。”
王狄受不了我的侮辱,用极快的手法抢刀在手,腾地站起身用刀直逼我,厉声
喝道:“林一若,你挑衅!我王狄的刀嗜血而不饮酒,你善饮酒却不会用刀,怎么
样,到外面去?”我并不害怕,反而笑了:“我问你了吗,干吗告诉我你的名字?”
大厅里的人听到我的名字,都转头向这里看过来,所有女子的神态都是惊喜。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黄昏
天黑之前,白小酌看着窗口拂动的幔纱倚床而坐,曹云坐在屋中央的八仙桌前
饮酒,桌上放着八个空壶,身边是两个垂手而立的女倌。
白小酌的神情有明显的不屑,仿佛曹云根本不存在。
曹云有些醉意,脸上的神情急剧变化,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最后终于将空杯
掷在地上摔碎,大吼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金贵自己,如果是跟我赌气,大
可不必。”
白小酌本不想说话,忽又改变主意,故意朝他笑道:“你错了,不是我不金贵
自己,是我白小酌的命贱。”
曹云大叫:“你错,白小酌是金贵的,是你非要把白小酌变成小桃红。”
“这没有区别。”白小酌扭头看着窗外。曹云站起身一阵摇晃着走过来,一把
揪住白小酌的衣襟,白小酌鄙视地注视着曹云,曹云迎上目光,手依然没有撤下。
曹云的眼睛血红:“你不能把我父亲的过错强加在我身上。”
白小酌坚定地道:“你承认这个事实了?这就好,这是曹白两家世代结下的仇
恨,没有人能解开。你我一个天一个地,相隔十万八千里,走多少年都走不到一起。”
曹云被她的话震慑,但陡地伸手将她抱住并且死死用力。
曹云恶狠狠地怪声叫道:“你错了,走不到一起的人怎么会抱在一起?”
白小酌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再也没了要说话的兴趣。
两个女倌看着眼前的情景,尴尬地互视一眼,不知是走是留。
摇曳的烛光下,曹云紧抱着白小酌的姿势一点没变,白小酌脸上的神情也没变,
曹云的意志和尊严在一步步崩溃。白小酌轻飘飘地说:“如果你这样抱上一百年,
或许我会改变主意,可惜你做不到,只会让我觉得你可怜。”
曹云的双臂再次用力,固执地道:“我和你并没仇,你把所有的过错都算在我
头上,这不公平。”白小酌终于舍得看曹云一眼:“现在这样公平吗?”
曹云还未说话,葫芦瓢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此番情景嘿嘿一笑。
葫芦瓢:“爷,写契约的两位先生候着呢,您看……您要忙着就让他们先等会
儿?”
“知道了,你们出去。”
葫芦瓢笑了笑转身出去,两个女倌随后走出,把门关好。
曹云双手又添力量:“你现在也许很怕我。”
“我只感到恶心。”
曹云猛地松开白小酌,接着恼怒地把她拽到床上,一把撕开她的衣襟。
白小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敞开的怀里只露着玄色亵衣,她并不恐惧,甚至大
胆地看着那块撕下的衣襟在曹云手里颤抖。曹云慢慢俯下身体且把双手拄在白小酌
的头部两侧,血红的眼睛里喷着怒火,欲吻白小酌。
白小酌鄙夷地笑:“曹云,你真像你父亲。”
曹云突然停住,崩溃地叫道:“你错了,我不是他。”
曹云说完将手中的衣襟布条甩落,摇晃着大踏步走出去,门被重重关上。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六夜
像曹云紧抱着白小酌的姿势一点没变一样,王狄的眼睛和手中的弯刀指向我的
姿势一动不动,而我似笑非笑的眼神也一动不动。
舫中的歌妓们全跑过来,将我和王狄紧紧围住。有歌妓大叫:“天呐,我说今
天风月舫里怎么香得特别,原来……你是……你真是林一若?”
歌妓们痴傻地看着我,而我只看王狄且目不斜视。
另一位歌妓突然过去拉王狄的衣裳:“哎,你是谁,凭什么拿刀逼人家?”
王狄对她不理不睬,继续用刀指着我:“姓林的,你害怕了是不是?”
我镇定地笑道:“何以见得我林一若不会用刀?”
“刀客看刀就像看自己的手是一种欣赏和赞羡,你也身负武功,何需我多说。”
“我是想让她们长长见识,好了,你若累了可以放下胳膊,咱们接着拼酒,再
拿二十壶来。”瓶儿痴痴地看着我,仿佛没有听见。
有歌妓对瓶儿叫道:“叫你拿酒呢,二十壶,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王狄慢慢收回弯刀,看了一眼围观众人不满的样子,陡地把外罩脱下扔在身边,
挑衅地:“今天……我跟你一拼到底。”我高声叫道:“但求一醉,忘了一切。”
说完也刷地掀了罩衣,腰间挂着的香囊在烛影下闪光。
我和王狄重端起酒杯准备拼酒。恰在这时,风月舫某扇门开了,曹云和几个人
走出来,曹云的脸成了猪肝色,脚步极度踉跄。
曹云胡乱挥着手叫道:“今天不痛快,改日我做东,咱们喝它个天昏地暗。”
葫芦瓢:“曹大人,择日不如撞日,明天你拿银票过来,我葫芦瓢做东。”
曹云摆手:“不,不,明天曹某忙得很,银票让手下人送来,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你尽管放心。”
“哟,那怎么能行,还是大人您亲自来妥当。”
“曹某明天要监斩蓝玉,还有蓝玉的亲信、家眷。”曹云用手做着砍头的姿势,
大声叫道,“嚓、嚓、嚓,一万五千人啊,曹某想像不出要砍到什么时候。”
曹云说完哈哈大笑着走开,葫芦瓢和另外两个先生听得呆若木鸡。
我和王狄听后神情陡地一震,几乎同时向对方拱手:“告辞。”
王狄问:“你要去哪儿?”我说:“找一个人。你呢?救谁?”
王狄戒备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要救人?”
我并不在意,急忙说:“那好,我们分道扬镳。”说着匆匆走出风月舫。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清晨
又潮又冷的地牢,我和长公主只下得十三级台阶便闻到了地狱的气息。我尽量
屏住呼吸不使自己呕出来,顺手把一方手帕递给她。她很爱干净,如果不是因为我
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我答应为她做一盒随心所愿的香粉,她怎么可能
来这种地方?
一枝斜插在牢壁上的松明百无聊赖地燃烧着,尽管空气中混杂着众多人犯的体
味,可是它的味道仍然那样突兀地发涩。这是一种颓废的味道,能令人精神崩溃,
在这种味道里生存,谁的心坚如磐石,谁便可以忘了死亡与重生。
透过窗子,外面的天空还是一片黝黑的蓝。我急切地走着在一间间牢室里寻找,
最后小跑起来。我焦急地左顾右盼,没有发现莲衣。我小声喊着:“莲衣,莲衣—
—”
李惠儿听到声音睁开眼睛,急切地招手叫着:“姓林的——”
我循声看去,脸上顿现惊喜之色,迈步向李惠儿跑来时,脚下却不慎踢中一只
盛着剩饭的瓷碗。瓷碗撞碎在牢里的声音很响,人们都睁开惊恐的眼睛。
所有的人都被罩在绝望的光线里,所有的人都用祈求的目光看我,而莲衣正睡
在她母亲的怀里。她在离那盏松明最远的地方,在那个最为黑暗的角落,像一尊随
时都会融化的雕塑,恬静得又宛若一片无家可归的云朵,因为不知道飘向何处,所
以索性停止了选择,任凭风的吹拂。
如果不是我的眼睛也放着光彩,我的目光不可能穿越昏暗,不可能顺利地抵达
她的眼睛。我和她久久对视,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惊讶和喜悦。
蓝心月猛地醒来,往日秀美而神采飞扬的容颜已被松烟薰透。她此时的眼神是
空洞的,那种空洞似乎能够吸摄任何一个细小的希望在里面长久居住。蓝心月看到
了我的身影,我们的目光也相撞在一起。她急忙起身跑到栅栏前,激动地流下眼泪
:“公子,你是来救我的吗?想不到你如此有情有义,心月后世做牛做马感激不尽。”
我还没说话,长公主讥讽道:“蓝心月,你太自作多情了,你怎么知道林一若
是来救你的?他救的是这个下人。”
莲衣平静地看着我和蓝心月。我惊喜地说:“莲衣,你醒了,快跟我走。”
官兵把莲衣的牢栅铁锁打开。蓝心月惊异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莲衣的牢栅。
我蹲下身去和莲衣平视着说:“莲衣,跟我走,你不是蓝家的人,蓝家对你也
不公平,你不应该为他们丧命。”莲衣审视般地看着我,我抓住莲衣的手不知说什
么才好。
莲衣淡淡地说:“你应该带她走,她一直喜欢你。”
“莲衣,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情急之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心形的石头,“莲衣,
记得它吗?我说过要把它捂热,它现在就带着我的温度。知道吗?在芳泽宫拼香的
时候它救了我的命。它是你的心,是你的心救了我。这是天意,你不能擅自违背。”
莲衣看了看蓝心月又看看我:“谢谢你的好意,我要跟我母亲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只好求救般地看着长公主,想把蓝心月也一起救
走。
长公主为难地道:“林公子,我这已经是冒死而为了,你只能带一个人走。”
我为难至极,对莲衣说:“莲衣,跟我走吧,情况很危险。”
莲衣突然转过身去,冷冷地说:“你带她走,我不认识你。”
没想到莲衣居然冷漠到不顾生死。我腾地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她的眼睛:“莲
衣,我从没有求过人,就算我求你了。”莲衣淡淡地道:“你这是何必?”
李惠儿着急地拉住莲衣的胳膊:“莲衣,跟姓林的走,我不要你管。”
我看莲衣依然无动于衷,恼怒地大叫:“你是个下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甘心
被蓝家牵连,你以为这是尽忠吗?迂腐——”
蓝心月大叫:“林一若,你错了,她不是下人,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你放
了她就是放了朝廷钦犯,是欺君之罪。”我还没反应过来,李惠儿也大叫起来:
“你才错,她姓解,跟你们蓝家没有任何关系。”我、莲衣和蓝心月都愣了。
蓝心月鄙夷地说:“你真无耻,为了让你女儿苟且偷生,居然编出如此荒唐的
说辞。”李惠儿并不理会蓝心月,拿过小包袱放到莲衣的手里:“莲衣,相信我说
的话,这里面有你的身世,你跟姓林的出去后看了自然会明白,你走——”
李惠儿往外推莲衣,莲衣死命不走,我过来夺了小包袱拉莲衣。莲衣根本不领
我的情,突然出手和我抢包袱,我一时失手,包袱掉落在蓝心月一侧的牢栅边。
蓝心月像捞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将小包袱抓在手里,扑到牢栅前急切地说:
“公子,你带我走吧,我跟你走。”
我没有理会蓝心月,而是恼怒地看着莲衣,想到这个小包袱对莲衣的重要,我
突然又转身去抢蓝心月手里的包袱,蓝心月用力挣脱,最后被我情急之下推倒在地。
我拿着包袱不由分说抓起莲衣的胳膊往外就走,由于用力过猛,莲衣险些被我拽倒。
蓝心月绝望地嘶声大喊:“林一若,你难道不明白,我心里是跟你亲的。”
长公主讥讽道:“别做梦了,亲人会指证你父亲谋反?一厢情愿。”
李惠儿见我强拉着莲衣往外走,莲衣也不住地回头张望,不禁老泪横流。
莲衣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唤:“母亲——”随着莲衣的呼唤,牢门咣地关上。
蓝心月明白过来长公主的话,倒在地上的身形一震,眼中陡生怒火:“我发誓,
倘若能活着出去,定雪今日的奇耻大辱。”刚刚醒过来的鹿儿吓得通身打冷战。
我几乎是把莲衣从牢里拖出来的,出了死牢门口,天上的小雨瞬间打湿了衣裳。
长公主急匆匆跟出来,有官兵为她撑起花伞,她在伞下警觉地环顾左右,紧张
地道:“林公子,后门外有顶轿子,你们快点走。”我向长公主感激地点头:“公
主,十日之后我把香粉送到府上。”长公主妩媚一笑:“别食言就好。”
“怎么会?救命之恩永记不忘。”我说完拉着莲衣向后门跑去。
长公主看着我和莲衣从半掩的后门出去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对官兵说:“你们
速速散开,如果驸马问起,按我说的回话。”说着疾步向前院走去。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七清晨
我在死牢里劝说莲衣的时候,王狄也来到了死牢不远处一座房屋之上。
因为我在里面耽搁得时间太久,死牢门口把守放风的那位官兵有些不耐烦,拿
着一串钥匙递到同伴手里,自己去右侧的茅房里方便,而那间茅房就在王狄的身下。
王狄看着他越走越近,陡地一展身形,从房上跃下。
时辰不大,王狄身穿官兵的衣服低头装作扎腰带,慢慢走出来。
拿钥匙的官兵对王狄说:“提个犯人也这么慢,我也方便一下,喏。”
官兵将钥匙递到王狄手里,王狄悄悄装进怀中。
蓝心月望着死牢的出口,绝望地说:“想我蓝心月美貌、聪慧过人,竟落得当
街斩首示众的下场。徜若此时有谁能救我出死亡之牢,我定用此生回报于他,我可
以不报朱元璋杀父之仇,可以不雪我今日之辱,可以……”
蓝心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死牢的铁锁微响。王狄身法矫捷地闪身过来,
蒙巾外面的眼睛和手中的弯刀一样闪着幽光。他的目光从众囚犯转移到站立着的蓝
心月,并且一步步走到她的近前。
蓝心月的眼神很复杂,声音颤抖着说:“你……你是谁?”
王狄出手把刀架在蓝心月的脖子上,低声道:“蓝玉在哪儿?”
蓝心月惊异地看着王狄:“救还是杀?”
王狄冷冷地道:“不杀不救,我只带他走。”
蓝心月镇静下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能告诉你。”
王狄不屑地说:“要杀何须我动手?已经有人要杀他了。”
蓝心月突然惊喜起来:“那就是救了?实不相瞒,蓝玉乃是家父,我是他的女
儿蓝心月,你来错地方了,家父被羁押在锦衣卫,这里押的只是家眷和奴婢,就算
你赶到那边,天也大亮了。”王狄撤回弯刀,眼神里充满了遗憾,沉吟片刻转身向
外走去。
蓝心月急切地叫道:“壮士留步。”王狄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蓝心月。
“壮士,您虽救不出家父,但舍身冒险来死牢一遭,心月就视您对家父有救命
之恩。”蓝心月突然跪了下来,哀声央求道,“壮士带我走吧,心月定用此生感激
您,父债女还,一还到底。”王狄突然用冷峻的目光看着跪下的蓝心月,片刻,一
步步走回来:“你倒说说,怎么个一还到底?”
蓝心月激动得声音颤抖:“心月虽是落难之人,但有一颗聪慧之心和沉鱼落雁
的美貌,还有……还有守了二十年的……清白处子之身。壮士若救心月出去,心月
甘愿追随壮士一生,永不反悔。”王狄的手攥了攥弯刀,眼神下意识瞟了一下牢栅
上的铁锁。
蓝心月注意到王狄的目光,冲动地隔着牢栅把脸凑到王狄的近前:“壮士,您
看看心月的容貌,值得您一救吗?心月现在……不知道用什么话可以打动壮士,心
月只有一条命,壮士何时想用,何时……拿去。”蓝心月近似乞求的目光闪着泪光,
扶着牢栅的手不安地动着。王狄冷冷地看着蓝心月,良久,手起刀落,铁锁应声断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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