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不得不重新回忆带莲衣来这片竹林的目的。
我丝毫没有把莲衣当作情感的猎物,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反倒像一只窜跳在陷阱
里的困兽。那是我的前生为自己设好的陷阱?我无法预料。
也许我的前生一开始就被她的笛声和才学捕获,也许乍一看到她肩头和脖颈间
那一弯弧
线就注定我前生无法逃脱。当然,更深的陷阱还是她那双能够沉没整个世界的
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了一种至美和与生俱来的疼痛。
所有这一切如果非要找出理由,那么,什么是让我的手抚摸她心跳的理由呢?
又是哪一个理由让我把她带出了地牢?
我的前生一定以为她被拥有,便是她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很清楚,那是我的前生想给她一个世界,可她却不描述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的前生想在心里把她看透,可是两个人的心根本无法相通,我的前生第一次尝到
了痛苦的滋味。
莲衣,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在那些回忆的碎片中,我的前生在那片竹林里每每独行到日落日升,直到那颗
心和那双脚同样酸痛麻木,才不得不又走回刚刚搭好的竹屋。我以为在这一整天里
她会在竹屋旁不断地唤我,可是没有。我以为她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会惊喜万分,可
是没有。
就像在刚刚过去的这夜半的竹林里面,她淡淡地打了一声招呼便安详睡去,让
我的前生在她的梦境之外寂寥地守着她的呼吸,而那束月光好像故意和我的前生作
对,它始终不肯偏离莲衣的左右,让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无家可归。
莲衣那长长的睫毛上浸润的月光弄湿了我前生的眼睛。
莲衣柔软的双唇轻抿着,让我的前生无法不猜想早晨醒来时的第一句话是冷淡
还是亲昵。而她的心跳常常会引发一颗心脏不经意的停歇,它想聆听它的声音,却
不知道怎样才能彻底挥去这似有似无的陌生。
我不知道,我的前生和莲衣到底是不是相亲相爱的人……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一上午
到了用蓝心月交换白小酌的日期,王狄在迷雾中沿着秦淮河岸大踏步向风月舫
走来。这时的风月舫里像往常一样响着柔软的江南丝竹,几个司乐的女子寂寞无聊
地演奏着。她们心里没有音乐,音乐只在她们的手上。她们用细长的手指拨弄和打
发漫长的时光。
王狄走进来,江南丝竹骤停,这让他似乎感觉到什么,看了看葫芦瓢的房间。
瓶儿端着一壶茶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看到王狄之后略微一惊,转身又走回房间。
王狄径直向那个房间走去。房间里,葫芦瓢正一脸神秘地和三个先生模样的人说着
什么,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王狄,忽地变成笑脸站起身点头示坐。
王狄紧紧盯着葫芦瓢,故意把弯刀放在桌上:“风月舫有事情发生吗?”
葫芦瓢紧张地看了看弯刀:“没有,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王狄沉声道:“期限已到,我是来和你交易的。”
葫芦瓢面露为难之色:“这……咱们今天就算了吧。”
王狄猛地抓住弯刀:“不要让刀替我说话,那样太麻烦。”
葫芦瓢镇定下来,奸笑道:“公子爷,不是我不想和你交易,是我们不能交易,
因为我们交易的两个人,有一个人已经不在风月舫了。”
王狄听出话外之音,紧张地问:“你们把白姑娘……怎么样了?”
葫芦瓢笑道:“白姑娘只是出去买些女人用的东西,一切安然无恙。”
王狄紧盯着葫芦瓢:“那我交给你的人呢?”
葫芦瓢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交给我了吗?你有移交字据吗?你把她绑在我
的床上就走了,剩下的事情一句也没有交代。”
王狄猛地站起身来:“葫芦瓢,别告诉我你把她放了。”
葫芦瓢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我把她放了,可能是她走了,我说可能……是我
没有见到她走,至于谁见到了我还……没有问。”
王狄努力平息着心中怒气:“我可以不追究,我要带走白姑娘,赎金是多少?”
葫芦瓢得意地伸出巴掌:“五百两,过了明天不候。”
王狄没说话,鹰一样的眼睛盯了葫芦瓢片刻,然后转身走开。瓶儿看着王狄走
远,小声紧张地说:“老板,白姐姐是断然不能走的,她是曹将军的人,你会闯祸
的。”葫芦瓢得意地一笑:“早算计好了,我只管拿银子,要人他找曹将军。”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上午
刚下过雨的山野湿漉漉的,山岚和地气蒸腾起来,天地一片氤氲。竹叶尖上悬
着一滴滴晨露,有风吹过,晨露相继垂落。
我从竹林里走出来的身影渐渐清晰,远处是锁在晨雾中的木屋。我一步步向它
走近,最后站在它面前得意地看着,然后大声喊着莲衣的名字。
吱扭一声木门响,莲衣从屋里出来,奇怪地看着我衣衫潮湿的样子。我兴奋地
说:“这片竹林太大了,我刚看过,你要做笛子和洞箫,恐怕这辈子都做不完。”
莲衣显得很高兴:“是吗?那我从今天开始。”
“莲衣,我想带你去集市,买些平时用得着的东西。”
“你不是让蝈蝈来送东西吗?”
我不以为然地道:“他要来昨晚就该到了,不是没拿出来就是忘了,糊涂虫。”
我的话音刚落,竹林外传来一阵好听的马铃声,接着便是林蝈蝈的叫声。
林蝈蝈赶着马车过来,高兴地大声喊叫:“少爷,少爷——”
我看到林蝈蝈之后也惊喜地大叫起来:“糊涂虫,你可来了。”
林蝈蝈跳下车羡慕地在木屋前看来看去:“天哪,太漂亮了,少爷,我也来这
儿跟你一块儿住吧。”我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不行,这是莲衣的宫殿,我是她
的仆人,我也只能睡在外边。”
林蝈蝈认真地说:“我也是你的仆人,你睡在外边,我睡在你外边的外边。”
我得意地说:“那怎么行,你来这么晚,不行。”
林蝈蝈委屈地道:“我摊上了个糊涂的少爷,想早来都不成。那天你一走了之,
你了之了不要紧,告诉我木屋建在哪儿了吗?我好不容易半夜把东西偷出来,可不
知道往哪儿拉。今天我起了个大早,找到为你盖木屋的人才摸到这儿来。对了,人
家还等着要工钱呢。”
我从马车上的箱子里拿出两锭银子递给林蝈蝈:“拿着,一会儿我又忘了。”
林蝈蝈笑道:“少爷,你说咱俩谁糊涂?”我打他一拳说:“当然是你。”林
蝈蝈不服气:“为什么是我?”我坏笑着说:“那天你都没想起来问我木屋在什么
地方?”
林蝈蝈觉出吃亏,不满地走到一边:“倒打一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走到林蝈蝈近前,小声问:“有人找过掬霞坊的麻烦
没有?”林蝈蝈翻了我一眼:“你说呢?你一走了之不要紧,那个驸马去过一次,
老爷说你到外边搜香了。他要见那个疯子,老爷说把疯子送回乡下老家了。”
我紧张地问:“后来呢?”林蝈蝈皱着眉说:“再也没去过,我也奇怪,他那
么容易骗?”我放下心来:“当然不会,肯定有人拦着。”
林蝈蝈不解地问:“谁?谁这么好心?”
我不想说出长公主的名字,搪塞道:“我……说不好。”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正午
驿馆里,铁笛公主坐在镜前梳妆,几个侍女在她身后为她挑选衣服。铁笛公主
觉得衣裳难看,抓起梳子摔在地上,梳子蹦起很高。
王狄走过来站在铁笛公主身后,捡起梳子之后从镜中看着她的表情,想说什么
又突然住口。铁笛公主气呼呼地问:“你想说什么?”
王狄把梳子放到梳妆台上:“等你高兴些再说,你这样我无法开口。”
铁笛公主拿起桌上的皮鞭:“我怎么了?就要你现在说。”王狄沉声道:“放
下。”
铁笛公主非但不听,反而扭身扬起皮鞭朝王狄打来。王狄一动不动,额上立刻
显出一道血痕。铁笛公主有些意外,尴尬地:“怎么不躲?以前你总能抓到皮鞭的。”
王狄摸了摸额头,看着手上的血:“我不躲,是因为有事求你。”
铁笛公主本来还心存愧疚,突然笑了起来:“你终于要求我了,你不是从不求
人吗?好,我高兴了,你说。”王狄阴沉着脸:“我需要纹银五百两,现在就要。”
铁笛公主充满戒备地道:“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足够在南京城买一座大宅院。
你要在这里安家落户,还是要……金屋藏娇?”
王狄坦率地说:“我想救一个人,这是她的身价。”
铁笛公主思忖片刻,走到王狄的身后:“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时
候把林一若抓到我的面前,什么时候给你银票。”
王狄转过身看着铁笛公主:“我去过掬霞坊,他几天没有回家。”
铁笛公主蛮横地说:“那我不管,我就要见到他。”
王狄为难地道:“我在南京无亲无故,不要把我逼到上街卖艺的境地。我是你
王兄的安答,不想为蒙古人丢脸。”
铁笛公主气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觉得丢脸,那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你跪
下求我吧,我给你银票,反正也没人看见。”说罢示意侍女们出去。
侍女们匆匆走出去,王狄冷冷地看着铁笛公主,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
慢慢跪了下来。铁笛公主没有料到他真的下跪,看到他低三下四的样子忽又生起气
来,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王狄的头上走了出去。
王狄羞愤地闭上眼睛,半晌,抬手从头上拿下银票,待睁开眼睛看清楚银票上
的数字,脸上的肌肉不由颤抖起来,原来那是一张五两的银票。
王狄委屈、愤怒地把银票揉成一团。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下午
街道上的雾气淡了许多,掬霞坊前面那条街的拐弯处,好奇的人们围着一个汉
子,看他练把式,汉子手中一把宝剑舞动得寒光四射。过了一会儿,汉子收势转过
身来,竟是额上有鞭伤的王狄。
王狄拱手恭谦地道:“诸位看官,在下路过南京遇到难处,若有好心人相助一
把,在下感激不尽,这把宝剑……”王狄的话还没说完,我父亲和林再春从人群中
挤到前面,二人都认出了被官兵捉拿的王狄,父亲惊诧间急忙示意林再春走开。
王狄也认出父亲,急忙追上来:“林老伯,我去过掬霞坊,本想向林公子借些
银两救一位知己,可他不在家。您来得正好,我把它抵押给您,您借我五百两银子,
过几天我筹好了再去您那儿送还。”不等父亲反应过来,王狄已把宝剑塞到父亲手
里。
父亲看了看宝剑,突然面露异色,继尔转头看着林再春。林再春接过宝剑看着,
眼神里也突然有了不祥。父亲颤声对王狄说:“这把宝剑……你从何处得来?”
王狄坦然地道:“恩师所传。”
父亲惊诧地又问:“你的恩师?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什么地方?”
王狄:“恩师名叫解非,现在在草原。”
父亲手里的剑突然掉到地上,他回忆着当年和解非在一起习武的情景,捡起宝
剑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人群,喃喃地说:“解非,这么多年了,因为你,我没有过过
一天舒心的日子。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的下落,我有心去草原找你,说明当年
的一切,可是你我相隔千里,况且当你得知惠儿死的消息,未必相信我,未必跟我
回来,而我也舍不得若儿,舍不得阿珍,舍不下掬霞坊……”父亲说不下去,忽然
剧烈咳嗽起来。
王狄追上来看出我父亲神色有异,关切地问:“林老伯,你怎么了?”
父亲强自做出笑容:“我没事,我挺好。”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二夜
依然是烛影摇红,依然是一片靡乐之声,王狄坐在桌前饮酒,怀里揣着从我父
亲那里拿来的五百两银票,不时地抬眼看着葫芦瓢的房门。
瓶儿看到王狄后端着一壶茶过来,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有个歌妓大声叫喊:
“瓶儿,再拿壶茶来——”瓶儿应着,飞快地瞥一眼王狄,把一个纸团塞到王狄的
手里。
瓶儿端着茶壶走开,王狄环视一下周围,小心地打开纸团,看到纸上写着:
“事有诈,小心。”王狄知道事情有变,把纸团悄悄揣入怀中,下意识看一眼正在
为客人倒茶的瓶儿。瓶儿的脸上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王狄起身走向葫芦瓢的房间,刚走了两步突然改变主意,转身经过喧哗的大厅
出了风月舫,从秦淮河边向白小酌的窗下绕去。白小酌在自己的房间里发愣,窗外
起风了,窗户被风打开,对岸那些摇曳的树影仿佛就在眼前。白小酌走到窗前想关
窗户,王狄突然出现在窗外。白小酌吓了一跳,险些大叫失声。
王狄飞身跃入窗内,一把拉住白小酌:“小酌姑娘,快跟我走。”
白小酌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房门响了一下,一位女倌走了进来。
女倌看见王狄和那把弯刀,不由大叫起来:“有人……”
王狄担心救人不成情急之中出手,一片幽幽的刀光闪过,女倌的脖子上浸出一
道细细的血痕,倒在地上一命呜呼。白小酌惊恐地看看王狄,又看看死去的女倌,
吓得抖成一团。
曹云、张可、杜彬听到叫声闯了进来,曹云看到女倌的尸体,又看看王狄,突
然笑了起来。曹云不阴不阳地道:“如果没猜错,你就是第一个……听她弹琴的人?”
说着和张可、杜彬将王狄和白小酌紧紧围住。
王狄把白小酌拉到怀里,沉声说:“不错。”曹云厉声大喝:“放下刀,免你
一死。”
白小酌一看阵势不妙,惊慌地叫道:“公子,你快走,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王狄一笑:“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曹云将手一挥,张可和杜彬扑上来和王狄打在一处。王狄一时无法顾及白小酌,
曹云趁机抓住白小酌带出屋外,将门紧紧关闭。
没了白小酌,王狄反倒没了顾及,加之他再寻白小酌之心急切,刹那间屋内兵
器相撞之声连响,张可、杜彬的身体相继破门而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狄用力拉开破损的房门,再看风月舫内,早没了曹云和白小酌的身影。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正午
我和莲衣开始像一家人那样坐在桌前吃饭。盘中是极为素净的菜,但是我们吃
得津津有味。
“莲衣,吃完饭我想带你到北边走走,有一条小溪很漂亮,相信你会喜欢。”
“我还要做洞箫,你自己去吧,没有人打搅你,心情会更好。”
我急忙说:“我去过好多次,我想让你去看看,你也会有个好心情的。”
莲衣抬起头来看着我:“林公子,谢谢你,我已经很好了。”
我直直地看着莲衣:“你为何总是这么客气?莲衣,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移植
些莲花过来,你也许会喜欢。”
莲衣无语,半晌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掬霞坊?”
我有些诧异:“我说过要回去吗?因为你在这儿,这儿有你的宫殿,宫殿不能
没有卫兵。”莲衣垂下长长的睫毛,幽幽地道:“我一个人挺好的,也会成为习惯。”
我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起身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景致,莲衣也起身收拾碗筷。
我有些伤感,轻声说:“莲衣,如果让你一辈子生活在这儿,会觉得寂寞吗?”
莲衣拿着碗筷往厨房走,听到我的话不由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我不懂你说的
寂寞,我也不会觉得寂寞,这样很好。”
我很尴尬,讨好般地说:“我想我也不会寂寞的,莲衣,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只要你在,我也一定会在,请相信。”莲衣不说话,走回厨房里洗碗,我在窗前静
静地等待,半晌,莲衣走出来看到我还站在窗前看着她,一时竟也有些窘迫。
我轻声说:“莲衣,我的话……让你为难了吗?”
莲衣低下头,答非所问地道:“过几天……我想出去一趟。”
我走到她的近前,关切地道:“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去买,这段时间你最好不
要抛头露面,呆在这儿安全些。”莲衣坚决地说:“不,我必须去。”
我不解地问:“什么事?很重要吗?”
莲衣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声音却很痛苦:“我要找我母亲的坟。”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正午
我原以为把莲衣带到竹林之后,我们会安然无恙地生活,没想到朝廷还是没有
放过她,就在莲衣准备出去寻找母亲的坟墓的时候,危险已经悄悄向她逼近。
这天正午,长公主悠闲地在池边赏鱼,柯桐气呼呼走进来。
长公主亲昵地拉住柯桐:“柯大将军,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柯桐不满地看着长公主:“还能有谁?”
长公主委屈地道:“是我吗?我可没有惹你。”
柯桐生气地说:“我已经听了你的吩咐,不再找掬霞坊的麻烦。可是没想到,
你为了一盒香粉,为了那个林一若,真放走了一个钦犯。那个人到底是谁?现在在
哪儿?”
长公主惊慌片刻,突然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下人吗?放就
放了,给林一若一个顺水人情对我来说小事一桩,可他的香粉不是谁想要就能得到
的,再说……还不是想让你喜欢?”
柯桐瞪了长公主一眼:“下人?你上次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可敢在皇上面前
这么说?”长公主惊诧地看着柯桐:“父皇……他知道了?”
柯桐:“本来就有人对我做大将军心存不满,前些天他们从蓝家被抄的字画里
找到了一张画像,上面清楚地写着蓝莲衣的名字。皇上要斩草除根,召了宫里所有
的画师,要他们根据画像画影图形,悬赏捉拿。”
长公主着急地道:“为什么不捉拿蓝心月?她也是被救走的。”
柯桐一筹莫展:“当初少了两个人,我灵机一动跟皇上说蓝家死了一个下人,
还一急之下说了莲衣是蓝心月的乳名,怕让皇上怪罪。”
长公主一下子慌乱起来:“那……蓝心月岂不是占了便宜?还不能往下追查了,
少卿,这可如何是好?”
柯桐埋怨道:“都是你做的好事,现在必须按着画像把蓝莲衣抓回来。”
长公主愣怔地自言自语:“林一若,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柯桐没有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长公主醒过神来,急忙笑了笑:“没……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黄昏
因为柯桐在朱元璋面前的一句话,蓝心月居然免了一死。其实就算没有柯桐那
句话的阴差阳错,蓝心月照样不会死,因为她的聪明,她早挣脱了王狄的报复,而
且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简直天衣无缝。
这个黄昏有些奇怪,天还没有黑下来,风月舫里早已灯火通明。
歌妓、乐女和女倌们几乎都站在大厅里,曹云和葫芦瓢站在众人面前。
葫芦瓢脸上是兴奋的笑容,他清清嗓子大声道:“诸位,从今天起,风月舫改
了名号,曹将军曹爷就是咱们的新主人!老主人带着银子走了,以后咱们得靠曹爷
赏饭吃。曹爷待我不薄,让我继续担任管事,我年岁也大了,想找一个帮手,大家
若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想推荐一个,她是我的远房侄女,前几天从老家来投奔我的。”
歌妓、乐女和女倌们下意识往舫里看,却没发现生人。
葫芦瓢朝舫里大声喊:“铭儿,出来。”一位长相极为丑陋,脸上有着数道疤
痕的女子从舫里出来,众人看到她的相貌,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丑陋女子走到众人面前朝曹云一笑,又不卑不亢地看着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地
道:“咱们认识一下,我叫铭儿,我们既然都是曹爷的人,就应当齐心协力为他效
劳。曹爷是朝廷重臣,家财无可估量,自然不会亏待大家,以后我会经常把曹爷的
意思转告给大家,当然,大家有什么想法和要求,我也会当面告诉曹爷。总之,风
月舫换了新主人,就应该有更新的气象。”
曹云听得连连点头,众人脸上也显诚服之色,葫芦瓢的笑容却别有一番深意。
曹云高兴地说:“葫芦瓢,舫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你们好自为之。”
铭儿恭敬地道:“曹爷放心,我会尽力的。”曹云点点头,突然又心情烦乱起
来,低声对葫芦瓢说:“我去……看看那个贱人。”说完朝白小酌的房间走去。
铭儿看着曹云的背影,无意间和葫芦瓢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闪出得意的光芒。
葫芦瓢低声说:“小姐,我把你安顿好了,两万两银子的话你可不能食言。”
铭儿淡淡一笑,小声道:“葫芦瓢,你就放宽心吧。”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五夜
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白小酌被绑在床头上,嘴里堵着一团破布,鼻子里发着
痛苦的声音。
门响了,白小酌睁开无神的眼睛,曹云在黑暗中走到她近前坐下,慢慢伸手撩
起她垂下来的一绺头发。白小酌认出曹云,强忍住内心的厌恶,镇定地看着他。两
个人在黑暗中对视。曹云感觉到她那种沉默的挑衅,突然把手往下移动,他的手从
白小酌的脸颊、脖颈、肩头滑过,白小酌依然强制自己一动不动,但当曹云的手接
着向下摸去,不由扭了扭身形。
曹云哈哈大笑:“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这个,这倒提醒了我。你鄙视我,可我
还是爱惜你。”说罢,把手故意搭在白小酌的衣襟上,做出一副随时要解开的样子。
白小酌嘴里发出压抑、愤怒的声音,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曹云突然拿下她嘴
里的破布,白小酌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小酌鄙夷地道:“曹云,你到底想怎么样?”曹云站起身,笑道:“我这么
做是想让你知道自由的滋味,让你知道只有按我的话去做……才会享受到它。”
白小酌大声喊道:“我宁肯死。”曹云得意地说:“关键是我不让你死。”
白小酌咬牙道:“我更恨你。”曹云并不在乎:“所以我决定放弃很多。”
白小酌的声音颤抖起来:“包括放了我?”
“不,我只放弃对你的感情,并未放弃对你的……折磨。”曹云说着点燃桌上
的蜡烛,凑到白小酌近前轻声道,“我想,第一个睡你的人,第一个听你弹琴的人,
你肯定喜欢上了他,而我要找到他,亲手把他……杀死。”
白小酌坚定地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是谁。”
白小酌说话的时候,烛苗随着气息跳动,曹云突然想玩一个游戏,慢慢把手里
的蜡烛拿到后面,颇有兴致地调整着自己的阴影,直到他的阴影全部笼罩住白小酌
的脸。
曹云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有了你,不愁他不来,他来救你就得死,
不来救你说明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玩物,你的心就得死。小酌,这么妙的一石二鸟
之计,我怎么会不见见它的奇效呢?”
白小酌绝望地大声说:“你跟你父亲没有区别,狡诈、恶毒,灭绝人性。”
曹云喊道:“不,我们根本不同。他是为了不属于他的财富,我是为了原本就
属于我的女人。”白小酌似乎对曹云的嘴脸厌恶至极,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曹云突然恶狠狠地又将破布巾堵住白小酌的嘴,厉声喝道:“婊子,你可以不
看我,但是不把那个人说出来,三天以后你就替他承担杀人的死罪。两条路,你只
有一条可以走。”说完愤怒地扔了蜡烛走出门去。
随着关门的一声巨响,白小酌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清晨
在这个清晨,我醒得很早,我被木屋身披霞光的那番景致打动。看啊,我亲手
缔造的这个木屋周围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金色的朝阳把光线洒下来,它快乐地沐浴
在氤氲和光环里,像一座简陋的天堂。
我想,任何一个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认定它是一对仙侣萌生或是了断爱情
的地方,所以每看它一眼便凭添一重忧伤。以前,我也有过类似的忧伤,这份忧伤
后来成为我谱《陌上别》的原因。我以为这次也是忧伤的,而想像着推开竹扉,世
界上所有快乐的味道便合身扑来。我试着关闭眼帘,想辨认出每一种快乐的出处,
可是它们顺从而和善地簇拥着我的内心,让胸膛里充盈着旷世的感动,我仿佛一下
子容纳不了这么多快乐的味道,下意识关闭了它们通向心底的捷径。
我只留下那缕越窗而过的薄雾。因为它们乖巧地环绕在莲衣的周围。
我沉醉在它的温馨里,突然又伤感起来,仿佛很快会被这个天堂拒之门外,这
不仅仅是因为我睡在外面的回廊里,不仅仅是因为我每天都在为莲衣守夜。
是的,我本是把莲衣当作知己的,现在正为她的不解风情失望。我希望她做我
的情人吗?如果是这样,是否和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卑琐和
自私。
木屋的门轻轻打开,莲衣穿着新裁的衣裳出来,手上是一支刚刚做好的洞箫,
她好像没看到我一样,坐在台阶上吹《鹧鸪飞兮》。
我没有觉得尴尬,我只聆听那首绝美的《鹧鸪飞兮》,因为那是一个女孩的心。
我一头扎进那首曲子的流波里,并且毫不费力地和它融合,我想控制和避开一个个
小巧的漩涡,可是我的心稍一用力便飞出水面腾上了虚空。
莲衣此时肯定也正徜徉在一种飞翔里,所以,我并不带领或是跟随她的心越升
越高,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翅膀和心打开,暗示她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我不祈求她的眼睛看到我,我只希望她的心能发现我,哪怕她让那颗心在我的心里
停下来稍坐片刻也好,可惜她在曲子中缓缓收敛住双翼,依然像从前那样孤单。
“莲衣,告诉我,那只鸟在曲子里仅仅是飞翔吗?”
“它在寻找方向,我在帮它寻找方向。”
“第一次听它的时候,它是快乐无忧的,为什么现在反倒凭添几许感伤呢?”
“我一直以为那只鸟是自由的,所以它才快乐,可是它毕竟有停下来的时候,
我在为它寻找一个归宿。”
“也许将军府的劫难使你改变了想法。”
“不,我从未把将军府当过自己的家。”
“你心中的家……是什么样子?像这座木屋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现在没有选择。”
“那只鸟儿帮你找到归宿了吗?我希望你能找到。”
“在这片竹林里,在这间木屋里,除了这支洞箫,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陌生。
我本以为要好长时间才能接受它们,没想到这么快竟和它们一见如故,我想……我
找到了,因为在将军府我是被遗忘的,在这儿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莲衣,你的世界里都有什么?”
“眼前的一切还不够吗?”
“我也在你的眼前,也包括我吗?”
莲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我身边看着说:“林公子,你好像不高兴?”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没什么,我……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能不
能……成为另一个人快乐的原因?”
莲衣似乎对我的话很意外,拿着洞箫的手一动不动,阳光几乎把她镶成一幅剪
影。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下午
秦淮乐社里,四个女子在垂帘后面演奏江南丝竹,外面的茶客悠闲地喝茶。
一曲终了,王狄恍然梦醒,颓废地搓搓脸,无意间扭头窗外。街上有军卒正贴
悬赏捉拿莲衣的通缉令,上面有莲衣的画像,好多人在围着观看。王狄并不关心莲
衣和那张通缉令,而是看到我背着花袋从一家寿衣铺里买了烧纸出来,径直向城外
走去。
王狄从乐社里追出来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听到后脚步未停,反而越走越快。
王狄的喊声越来越大,我放慢脚步转过身倒退着走。王狄看我没有停下来的意
思,施展轻功几个闪跳到了我的近前。
王狄大声说:“林一若,我去掬霞坊找过你,他们说你几天都没回去过。”
我笑道:“是啊,我人现在在这儿。”
王狄只得随着我的步幅走,诚恳地说:“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答应。”
我依然笑道:“说,我时间紧得很。”
王狄不满地看着我:“你这样走……不觉得别扭吗?”
我开玩笑说:“时间紧,我来不及换走路的姿势。”
“那好,我帮你。”王狄说完出手将我带转了身体。
我大踏步向前走,就在我转身体的时候,我的眼前本该出现莲衣的画像,可是
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没有看到那些通缉令,王狄看到几个军卒正注意我们两个人,
不由分说拉起我的胳膊向远处跑去。
我和王狄来到一条寂静的小巷深处,他向我说了要救白小酌的事,我很吃惊。
“想不到你救的是那位会弹独弦琴的姑娘。凭你的武功,救她简直如同探囊取
物,怎么还要借我一臂之力?”
王狄坦率地道:“我不便再去,那儿已有了戒备,官兵重重把守。”
我爽快地说:“有时间替你走一趟,要不……我替你把她救出来得了。”
王狄不以为然地道:“你根本不会武功,我在街上拽你的时候发现的。”
我愣怔地看着他,不禁又笑了起来:“那还让我去,是不是想害我?”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也许你帮了这个忙,我们就会成为朋友。”
我逗趣地说:“没成为朋友之前呢?我若不帮你呢?不过……我愿意。一言为
定,我要走了,莲衣肯定很着急。”说着,我向竹林里走去。
王狄突然想起什么,大声道:“林一若,你说的这个莲衣可是姓蓝?”
我陡地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王狄坦率地道:“林一若,你赶快离开她,她和蓝心月都是蓝玉的女儿,你会
招来杀身之祸。”我明白他知道了蓝家的事,于是也干脆地说:“她们两个不同,
她是被蓝玉遗弃的,她也不姓蓝,不该承担罪责。”
王狄还想说什么,我坚决地挥手制止:“你别说了,我不会扔下莲衣的,不管
走到哪儿,我都让她跟我在一起。”
“你们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只是不能再到南宋城这边来。”
“为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城里到处都是悬赏捉拿她的通缉令和画像,就在我们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
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呢。”
我的脸陡地变了颜色,愣怔地看着王狄。
半晌,我拿出胳膊下夹着的烧纸,惊慌地道:“糟了,我答应陪她去找母亲的
坟,还要烧纸,怎么办?”我看着王狄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我要的答案。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夜
梆声响过三更,南京城夜深到万籁寂静。
一队巡逻的兵卒提着灯笼走着,两侧街道上的光亮和影子随着走动的兵卒挪移。
我从一幢房屋的拐角处突然闪出来,悄悄看着兵卒走远。
夜里趁莲衣熟睡跑到城里来,这是我突然作的一个决定,我不能让莲衣走出竹
林时有任何危险,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身处危险之中,我决定用整整一夜的时间,把
城里贴的通缉令全部撕掉。
我像盗贼一样在街道上蹑足潜踪,环视街道两侧,墙上贴着的悬赏捉拿莲衣的
通缉令在黑暗中清晰可见。我跑到一堵墙前面看着莲衣画像,眼神突然柔软无形,
天啊,画得太像了,音容笑貌宛若莲衣本人一样。
我在黑暗中和莲衣的眼神对视,竟有些舍不得将它揭下来。我慢慢抬起手,揭
下通缉令时小心翼翼,害怕把画像中的莲衣撕坏。
我边走边揭,手中的画像渐渐多了起来。最后,我拿着一捆画像从远处向秦淮
乐社跑过来,脸上已是汗水淋漓。秦淮乐社的墙上贴着三张悬赏通缉令,我一张一
张揭着,第三张快要揭下来的时候,一阵风将它吹走,画像贴着地面向远处飘去。
我不甘心让莲衣的画像飘走,跑着向它追去。画像在地上飘,我弯腰紧追不放,
突然,青白的画像映上了暖暖的灯光。我的手向画像抓去,却猛地僵在半空。原来
当我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一队提着灯笼的兵卒,兵卒们正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兵卒头目大喝:“干什么的?”我镇定下来淡淡一笑:“你看我在干什么?”
兵卒头目又厉声道:“咱看你在破坏大明律法,故意撕毁通缉令,是朝廷钦犯
的同谋。”说着挥手示意同伴把我围住。
我看到这般阵势反倒笑了:“你真聪明,连这也能看得出来。”
兵卒头目大喝:“给我拿下——”
我急中生智,想用在芳泽宫拼香时的那招,于是撤身舒臂摆出一个姿势,故意
沉声道:“最好不要惹我发火,我有绝世武功。”
兵卒们一时不敢上前,试探着向我逼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后面想寻机遁身而逃,兵卒们却呼啦围了上来,我无奈中鼓
足丹田之气大喝一声胡乱出掌,哪知兵卒们被震出去老远摔在地上。
我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狂喜着大喊:“起来呀,来,再接我一掌。”
兵卒们从地上站起来,却没向我冲来,而是举着灯笼和砍刀向我的后面杀去。
我疑惑地回头,只见王狄和兵卒们打在一处。
兵卒们接连被王狄打倒,最后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王狄逗趣地道:“林一若,你的掌法不错。”我还没说话,一个兵卒手里的灯
笼燃烧起来,恰好引着了另一个兵卒的衣裳,一声惊叫之后,兵卒们蹿起来落荒而
逃。
王狄捡起地上那张画像:“林一若,深更半夜你出来干什么?”
我正高兴得忘乎所以,忽然想起揭通缉令的事,大声道:“你的话倒提醒了我,
我还有事先走了。”王狄跳到我近前:“慢着,你到哪儿去?”
我拿过王狄手里的画像:“实不相瞒,我去把莲衣的画像全揭下来,她要到城
外乱坟岗找母亲的坟。我跟你说过。”王狄笑道:“不用,你可以回去了,因为全
城的画像……都在这儿。”说着从背后解下一个大包,扔在我的脚下。
我疑惑地解开大包,包里果然是厚厚的一捆画像,我不相信且感激地看着王狄,
王狄也笑着看我。我心花怒放地说:“咱们这个朋友……交定了吧?”
王狄逗趣地道:“你喜欢说别人想说的话吗?”我们两个人都默契地笑了。
我真诚地说:“王兄,希望我们都不要背叛友谊,交朋友是一生一世的事情。”
王狄的眼神突然闪烁不定,望着黝黑的天幕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还找不到背
叛的理由。”我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开心地说:“在云南大理有一种茶名曰三道,
一苦二甜三回味,我的研香和闻香道理大致与之相似,辨香之理也分前味、中味、
后味,有人也把它叫作初香、中调和底香。我想,这三味就像人的童年、而立和苍
暮,只有随着时间的延续,才会渐渐悟到生命的三昧。当然,它也像一个人对另一
个人的相识,只有禁得起时间的考验,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友好和情谊。”
王狄的眼睛好像闪躲着什么:“你的话我……似懂非懂。”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清晨
木屋的镂花门开了,莲衣拿着一支新做的洞箫像往常一样走出来看着回廊,回
廊里没有我的身影,莲衣的目光向远处望去。
我从竹林里走过来,脸上是少有的恍惚。整整一夜,我都在想莲衣曾告诉我的
很多关于生命的悲戚,而我也一直回忆我的手抚在她胸脯上时的感动,她以为我的
手在和她的心说话,我的手在那次交谈中感动得几乎疯狂。如今这只手还在,它是
最好的证人,可是,我的手现在像一个永不开口的哑巴,不但遗忘了所有的冲动,
就连莲衣心跳的节奏和温度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想和它再有一次亲昵的交谈,我想把手再放在她生命的源头,放在那座高高
耸起的山顶。我希望《鹧鸪飞兮》里的那只鸟能在此时出现,它扇动着双翼和我的
手愉快地在峰峦间翱翔,我们相互问候并彼此约定,只要她愿意,我便在这座山峰
下面永久地居住。可惜,莲衣的神情越来越恬淡,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心跳太稳太慢,
以至于轻抿的双唇无法将那只竹笛打开,无法把那只鸟儿叫醒?
其实,建这座木屋之前,我一直偷偷为莲衣做香粉。我想,那也许是一盒没有
名字的香粉,但它绝对是一盒不再让世人闻到她体香的香粉,凭我的直觉,她会很
愉悦地接受。可是,我暂时不能给她整个世界,又怎么能轻率地剥夺她给别人留下
愉悦的权力?我不知道她缺少什么,我不知道如何给予,我像一个久候在十字街头
手捧水碗的人,那些渴得眼睛都成灰烬的过客,望着我端的水却充满戒备。他们搞
不懂我是疯了还是另有企图,而事实上我没有疯,可是我确有企图。
看到莲衣之后,我的情绪变得稍微好些,我很想听她为我吹《鹧鸪飞兮》。
莲衣用温润的目光看我走近,然后把洞箫递给我:“刚做好的,试试看,好不
好听?这是我第一次把亲手做的东西送给别人。”
我接过来看着洞箫,开心地说:“我就是你指的那个别人吗?我一定好好珍藏
它,只用它吹《鹧鸪飞兮》。”莲衣看着我爱不释手的样子笑了。
我看她情绪很好,于是真诚地说:“莲衣,昨夜我一直在想你母亲信里说的那
些事情。说真的,我有些不开心,可是现在看到你的笑脸,它是不是可以代表你不
在乎我们两家的仇恨了?你一直不说仇恨是什么,怎么形成的,而我也没时间回掬
霞坊问我的父母。我想,你不记仇,也许就不再憎恨香粉,而我很想……给你……
做一盒香粉,算作对你愧疚的报答。”
莲衣听完我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淡淡地说:“有必要吗?”
我嗫嚅道:“不,有必要,只是我还……没有做,因为……因为这盒香粉和别
的香粉不同,因为我做它的时候,心情会跟以前截然不同,所以它……将是一种特
殊的香粉,会使一个人的体味……永远消失。”
莲衣显得有些诧异:“哦?世上有这样的香粉吗?难以置信。”
我惭愧地说:“其实我……很自私,想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闻见和记住你身上
的味道,所以……不想让任何人再窥视和了解你的内心,可是……可是我一直觉得
没有这个权利,假如有一天你寻到了你钟情的人,他会遗憾终生,你明白我的……
意思吗?”
我说完仔细观察莲衣的反应,莲衣看着我不说话,眼里一片云霓。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着急地说:“为了感谢你把洞箫送给我,我也会把香粉送
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想用的时候才可以用。”
莲衣点点头,但我觉得她并没有真正懂我的意思。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心地说:“好了,去收拾东西,咱们出发。”
莲衣幽幽地看着我,半晌轻声道:“你是该进城了,今天是掬霞坊试香的日子,
今天是五月初一。”
我奇怪莲衣的口气,急忙纠正道:“不,莲衣,我不去试香,说好今天要去找
你母亲的坟墓的,烧纸我已经买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莲衣低下头:“我不想去了。”我惊诧地问:“你怎么了?三天前说的。”
莲衣抬起头来却不敢看我,幽幽地说:“其实在哪儿烧纸都一样,只是个寄托
而已。”我着急地大声说:“那怎么行?你还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儿,走吧,我怕
今天有风,特意给你想了个办法,戴上纱巾,谁也不会……认出你来,我那天在街
上买的。”
莲衣奇怪地看着我,思忖片刻点点头,眼神里分明掩饰着感动。
我和莲衣走在通往城外乱坟岗的路上。我手拿一卷烧纸走在莲衣前面,莲衣面
戴纱巾,没人认得出她的模样。
在一个热闹的路口,我警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却意外发现了王狄。他坐在一
个茶摊前喝茶,看到我之后放了几个铜子在桌上,然后不动声色地迎着我走来。
我想他一定是不放心我和莲衣,所以才早早在此等候,于是心里有了一股感激
的暖意。我高兴地拉着莲衣向王狄跑去,没想到莲衣的纱巾几乎飘起来,我急忙放
慢脚步为她重新遮住脸庞。王狄看到我的举动,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这时,人群一阵骚乱,一队兵卒骑马过来。他们跳下马拿出通缉令住墙上贴,
好事且大胆的行人们围上来观看。没想到,捉拿莲衣的通缉令已经贴到城外来了。
我远远看着,想到他们要再把通缉令贴满城内外,一定会累倒几个画师,不由心中
得意。
“闪开,闲杂人等不准在此逗留。”兵卒头目喝斥行人之时,一张通缉令从他
手里滑落并被风吹着飘起来,最后竟刮到莲衣脚边。
兵卒头目对莲衣喊道:“你,拿过来。”
莲衣显然犹豫了一下,随后拿起脚边的通缉令向他走过去。
我和王狄听到喊声,想追莲衣已经来不及。
莲衣拿着通缉令走过去,兵卒头目接过通缉令,奇怪地看了一眼戴面纱的莲衣。
莲衣似乎很平静,若无其事地转身向我和王狄走来。
“嘿——”莲衣正往回走,突然又听到兵卒头目一声大喊。莲衣回身看着他,
我和王狄紧张地相互看着,王狄的手突然握住刀柄,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莲衣移动脚
步。
“还有事吗?”莲衣问兵卒头目。
“小姐,咱还没说谢谢呢。”兵卒头目一脸坏笑。
“不用客气。”莲衣说完转身要走,不料一阵风吹来突然将纱巾掀起,莲衣急
忙用手遮拦,但还是晚了,兵卒头目看清莲衣的容貌,突然瞪大了眼睛。
“蓝莲衣?你是蓝莲衣!来呀,这个人就是蓝莲衣,快给我拿下——”
兵卒们听到喊声明白过来,大叫着挥枪向莲衣扑去,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扑过来,
三个人被兵卒们紧紧围住。
“王兄,怎么办?”我惊慌地说。
“现在后悔没武功了吧?有我在,你们两个尽管放心。”王狄镇定一笑。
“那好,你把他们引开,我和莲衣走。”我看他很不在乎,索性开个玩笑。
“这正是我想说的,但是先不要去竹林,明白吗?”王狄的神情阴沉下来。
我还没有表态,王狄已经大叫一声挥刀向兵卒们砍去。
那真是一场撼人心魄的厮杀,王狄为了护着我和莲衣脱离险境,拼命挥舞着那
把斜月弯刀,弯刀的银色光芒所到之处,必是一道鲜红的血线飘飞,王狄成了一个
用鲜血浸泡的人,我和莲衣的身上也是红彤彤一片,莲衣苍白的脸更是被血染红。
王狄完全拼命了,不顾安危顿足腾身挥刀向骑兵们砍去,几个骑兵死在马下。
接着他又腾身蹿过来,两手分别抓着我和莲衣,把我们放在两匹马上,狠命拍着马
臀让马狂奔而去。
几个骑兵大叫着追赶我和莲衣,王狄情急之下想追杀骑兵,但众兵卒又将他团
团围住。王狄睁大血红的眼睛长啸一声,身形陡然跃至空中。
这时,一辆马车正好经过,王狄的身形骤然像一只大鸟般在空中折翻过来直扑
马车,仅一个瞬间,王狄落到马背上且挥刀斩断了套缰向前蹿去。马车失去重心,
车辕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车上的瓜果滚出老远……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初一上午
我闭着眼睛打马狂奔,耳边呼啸着的风声令人砭骨生寒。不久马突然停住,我
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原来一条河横在前面。看着平缓而逝的流水,我才忽然想起了
莲衣,我慌乱地向旁边看去,一匹马在我的坐骑旁边吃草,鞍上早已无人。
我不见莲衣,惊慌地向后看去,原野上空空荡荡。
我情知莲衣一定是在逃亡途中摔了下去,心里一哀之间大叫着拼命向后拨马,
哪知马突然被灌木丛绊倒,我从马上摔下来,脑际轰地一声失去了知觉。
河水不缓不急地流着,两匹马悠闲地吃草,不知何时,我从天旋地转的头痛中
醒来,挣扎着想起身又颓然趴下。我惦记着莲衣,她或许也像我一样摔晕过去,也
许被军卒抓住,如果是那样,我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救她于水火?莲衣,我不想把你
丢了,我想找到你,可是我没用,我站不起来。
我不知道是怎样挣扎着站起来的,不知道眼里的泪水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还是因
为心里的惦念。我踉跄着向战马走去,我要沿着来时的路找回去,我要找到莲衣。
我咬牙在马上颠簸着,那匹马每走一步,我的头便剧烈地痛一下。我希望这个路途
短到眨眼即到,可是直到我把战马打得快要飞起来,视线中也没有看到莲衣的影子。
我的心开始痛起来,可是我没有想到心痛原来是治疗头痛的良药。
痛吧,如果一路痛下去能够找到莲衣,我的心也是快活的。
一颗心终于痛到麻木的时候,我看到了莲衣。
莲衣昏迷在原野上,几棵杨柳飘摇着宽大的叶片给她做伴。
我狂喜间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起莲衣软软的身子大声呼唤。
莲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很迷离。
我大声喊:“莲衣,你醒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
莲衣迷离的目光看到我,嘴角有了一丝微笑,我急忙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放在
莲衣的鼻前。莲衣闻着麒麟香的味道,半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小声对莲衣说:“好点了吗?这麒麟香有救命的功效,我知道你很难受,要
挺不住就……抱着我。”莲衣无力地偎在我怀里,喃喃地说:“都怪我,连累你了。”
我的心里又是一疼,不由抱紧莲衣道:“别说傻话,我们能活着逃出来,这就
太好了,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刚才只是分开了……一会儿。”
莲衣虚弱地偎在我的怀里闭目歇息,忽然又紧张地直起身子。
我疑惑地看着莲衣,莲衣紧张地说:“公子,你快走,别管我,我听到了马蹄
的声音,一定是官兵追上来了。”
我侧耳听着,远处的确有急碎的马蹄声。我情急之下抱起莲衣准备上马离开,
哪知没走几步双腿一软,摇晃着跪在战马的旁边。
我再试着站起身,身上似乎缚有千斤重担,浑身酸痛得不能动弹。
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莲衣被他们抓走?
我的心里悲哀到了极点,痛苦地说:“对不起,莲衣,我走不动了,让他们抓
吧,我愿意跟你一起经历磨难,这样你会明白我的心,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在无奈中等待莲衣的回答。莲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她想从我的
双眸中找到什么,片刻,她找到了,于是愉快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里狂喜,情不自禁道:“那好,我们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和莲衣面对面席地而跪,我把莲衣抱紧闭上眼睛。莲衣也
伸出胳膊抱住我,她的拥抱柔软极了,我的心里也幸福极了,我不用看也能猜得出
来,她那美丽的脸上一定是坦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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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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