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下雨了,我是一个喜欢在水中听雨的水鬼。
我喜欢雨丝柔柔弱弱合身扑在水中的声音。
那声音有一种透明的曼妙,它和打在树叶以及别的东西上不同,它们之间没有
一种异类的陌生。因为都是水做的骨肉,它们知道怎样愉悦地合二为一,甚至它们
还不愿意让任何人
看到它们融合在一起时的那个快乐瞬间。它们愿意自己独享那份幸福,所以故
意撑起一圈圈调皮的涟漪,让你的视线无处安身。
好多时候我都浮出水面,让那些带着凉意的雨滴不情愿地落上我的前额,我知
道它们是遗憾的,因为我的额头并不光洁,上面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道疤痕像一弯小巧的月牙,照着我空洞的双眸,使我忘记了它形成的原因。
我很困惑,因为我回忆中的前生并没有我现在额上的这块伤疤。
我的前生林一若额上那块伤疤是怎样形成的?
其实,这些天是极少下雨的,许是老天不愿意看到地上的人们如此嚣张,才让
他们的快乐稍稍打些折扣,可是雨水从来不是快乐的敌人,它就是下得再大,又有
什么关系?瞧这秦淮河畔的船舫上灿若星辰的花灯,那里面肆意跳跃的火苗就宛若
三千丈红尘里的浮华,它被一层薄薄的油纸包着,纵是再大的风风雨雨也不能把它
熄灭。
一层薄薄的油纸隔开了俗世的快乐和苦难,它使快乐变得卑琐而淫贱,它使苦
难变得悲壮和从容,谁也不能改变什么,除非花灯里面的蜡烛燃烧殆尽,像一个人
的生命被尊严风干,像一阵风被高墙阻挡着改变了方向,像莲衣失去的自由。
我不敢再继续回忆下去。
当我把记忆中莲衣的容貌清晰地放在那个死寂的地牢里,我突然有一种恐慌,
莲衣后来的命运如何?蓝心月可以用假意的恩德欺骗白小酌,把她从风月舫带到曹
府,莲衣会不会让蓝心月用真的仇恨从曹府卖到风月舫?
如果是这样,我的前生和莲衣的故事会不会与王狄与白小酌的故事相同?不知
为什么,我不太喜欢回忆王狄,每每回忆起他,心里便潜伏着一种危机。
不,莲衣这样一位绝色的女子,那么无助和纯洁,她怎么会沦落为妓女?
莲衣从此以后的命运里,会不会有转折,或者隐藏着别样的玄机?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上午
曹云以为瞒过长公主关于风月舫的事就可以高枕无忧,完全没有料到金兰公主
的调查又让此事浮出水面。据龙轩说他找到金兰公主汇报了此事,我很奇怪,龙贤
弟区区一个唱戏的,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神通?他怎么进得了皇宫呢?我怀疑龙贤
弟的说法,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装作若无其事,但我不好意思追问,不管怎
么样,将曹云绳之以法,至少可以省去他对小酌姑娘的报复。
长公主在宫里听说曹云真的买下风月舫的事,再次把他叫到府里一通教训:
“曹云,我问你,那天你跟我讲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曹云警觉地观察着长公主
和柯桐,小心地问:“又出了什么事?”
柯桐没好气地:“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风月舫是不是你的?”曹云斩钉截铁
地道:“不是。”长公主气愤地站起来,大声道:“还撒谎,父皇已派金兰着手调
查此事。我刚从宫里回来,宫里对你的事一清二楚。”曹云早有准备,装作委屈地
说:“金兰公主?她能调查出什么?风月舫本来就不是我的,除非存心栽赃陷害。”
柯桐无奈地:“曹云,我跟公主刚刚商量过,就算是你的也没什么,我们大家
一起想办法躲过这一劫,如果你自作聪明瞒天过海,到时候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
曹云心中暗喜:“曹云句句是实,如果不信,属下真的没办法了,杀剐随便。”
柯桐半信半疑地:“那好吧,我让平湖劝劝金兰,告诉这个多事的妹妹,不要
再乱搅和了。”曹云眉头微皱了一下:“大将军,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柯桐站起身拍着曹云的肩膀:“不要受影响,好好做事。”曹云点头致谢出了
长公主府的大门,用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中对金兰公主恨之入骨,抬头间看到
副将张可、杜彬牵着三匹马还等在门口,没说话就翻身上马,接着摆了摆手示意二
人快走。
三人在马上走了一段路,张可让马匹向曹云靠近:“将军,大将军找你何事?”
曹云勒住马,低声道:“你们两个密切注意金兰的动向,皇上正让她调查风月
舫的事。记住,不要让她发现你们,不要让她的调查有任何进展,明白吗?”说完
狠狠地抽着马鞭。战马腾空而起之后,一路踏着烟尘消失。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下午
龙轩和我情绪低落地在竹林里一前一后走着,因为多日没有莲衣的下落,我们
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想打扰谁的难过。走了很久,我终于停住脚步,拍着一根竹
子说:“贤弟,昨天你气冲冲地一走,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龙轩继续往前走,气呼呼地道:“真这么想来着,再也不让你看到我。”
我大声说:“我知道你没那么狠心,肯定再回来找我,所以我今天没出去找莲
衣,只是一心一意地等你。”龙轩回过身来,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你肯为了我
放弃找她?”我真诚地说:“我们说好要做一生一世的好兄弟,大哥不想再失去你。”
龙轩不说话,心疼地看着我颓废的样子。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离一生一世还很远,怎么样才能维系这份兄弟之情呢?
我有时候想,也许你不快乐的时候我会有感觉,但我从来没有在我们分开之后感觉
到你的不快乐,而我的眼睛却看到了,所以心里开始害怕。失去你,我会更孤单。”
“大哥别说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在想……如果你不快乐,但却因为我的
出现而变得快乐起来,做……兄弟的会很开心,可惜你一直不快乐,我也一直……
在努力。”
“你放心,我会快乐起来的。”
“别骗自己了,你不会放弃莲衣姑娘。”
“可是,我觉得她已经……放弃我了。”
“你为什么要让她放弃?说明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我思考着龙轩的话,无奈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了光彩:“贤弟,谢谢你的提醒,
倘若能够见到她,我知道怎么做了。”龙轩微笑着看我,然后转头看着右侧的竹林
深处,伤感的眼里湿润起来:“大哥,明天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希望你别忘了快乐。”
“你要去哪儿?你不和我一块找莲衣了?”
“请原谅,我父亲让我……让我回趟苏州老家。”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夜
这个夜晚格外阴沉,四个兵卒掂着大枪在曹府门口走来走去。曹云骑马从远处
疾驰而来,跳下马时,兵卒恭敬地过来把马牵走。
曹云刚要进门,从另一侧驰来两匹战马,副将张可、杜彬在门前下马。
张可走到曹云近前低声说:“将军,这几天没有看到金兰公主出宫。”
“笨蛋,她要现在出去呢?怎么都回来了?”曹云生气地说着,忽然又想起什
么,“刚才说她没有出宫,她在自己的屋里吗?”张可愣怔一下,忽然明白曹云的
意思:“末将明白。”张可说罢跑着翻身上马,杜彬也随之踏尘而去。曹云看着二
人的背影,眼里的神情捉摸不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走进府中。
曹云径直走到客厅,打开门进来,又警惕地把门插好。他走向里屋,蓝心月刚
刚睡在床上,曹云抬手轻轻抚摸着蓝心月的脸颊,烦乱的神情仍然不能平静。
蓝心月柔声地逗趣:“皇上,臣妾在等你。”曹云强自微笑:“美人,军中的
琐事太多,我也不愿意让你独守空房。我的美人,不管你是谁,我只需知道你是一
个美人,你是我曹云的美人。”
“将军,你遇到我是上天注定的,以后我会帮助将军建立功勋,成就一番大业。”
“美人,我知道你聪明过人,有你在我身边,我曹云一定会化险为夷。”
“将军,你是说现在有危险吗?”蓝心月穿好衣裳下床,“所有事情都要讲究
证据,他们有对你不利的证据吗?”曹云感激地看着蓝心月,不得不把金兰公主调
查风月舫的事说出。但他又不便说出故意把风月舫转让给她的事,皱着眉道:“应
该没有。”
蓝心月笑了:“将军,事到如今你还跟我打哑谜,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前些
天给我的转让文书,就是他们的证据。”曹云听罢,惊诧地看着蓝心月:“你怎么
这么说?”
蓝心月走过来偎在曹云怀里,痴痴地道:“将军,在我不知道你有危险之前,
一直相信你说的话,但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危险,那个曾让我感激的举动便打了折扣。
我知道你当初想利用我躲过一劫,按理说我明白之后不该这个浑水,可上天偏偏让
我在没明白过来之前成了你的人,而且还爱上了你,你没必要自责,现在我们最重
要的是想办法对付他们。”
曹云被揭穿老底,愧疚、惊异地:“你说得没错,当初我是想利用你,而我后
来……也爱上了你。”蓝心月笑得很开心:“将军,我不能白白让你爱我一场,给
你指四条明路。”曹云惊喜地看着蓝心月,仿佛她现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第一,你亲自去一趟苏州,找到风月舫的老主人张元朴,把你和他的买卖文
书重拟一份转到我的名下,此事如果顺利再好不过,如果不成,相信你有更好的办
法。”
“那就杀人灭口。”
“风月舫的姑娘们知道底细并不可怕,葫芦瓢和那两位先生亲自操持了这件事,
如果出来做人证就很麻烦。两位先生可以用银两堵嘴,葫芦瓢却是见利忘义的小人,
即使堵住他的嘴也是暂时躲过一灾一祸,要想让他永不开口,也易如反掌,此为第
二。”
曹云搂着蓝心月,拳头突然攥紧。
“第三,长公主和柯桐诚心帮你这很好,长公主完全有能力说服朱元璋和金兰
公主放弃此事,当然,这要有前面两个条件作保证,朱元璋近年来喜怒无常,将军
若有功绩在身,说不定还会得到他的嘉奖,这本身就是赌搏,可以一试。”
“现在没有战事,大明境内境外一片安泰,如何立功?”
“朱元璋性情多疑,对反对他的人从不手软,也不放一条生路,你可以把一个
人带到刑部大牢,因为她是朱元璋一直想找的人。”
曹云惊诧地:“谁?”蓝心月亲昵地说:“别着急,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美人,认识你,真是我曹云的福气。第四呢,说说看。”
“第四,不要把这件事往坏处想,也必须往坏处想。不要往坏处想是说我们有
能力躲过这一劫,万一出了纰漏,就必须往最坏处想,而且还要提前想到绝处逢生
之策。”
“何为绝处逢生之策?”
“谁要杀你,你必杀他,而且先下手为强。”
“你让我杀皇上?这岂不是步蓝玉的后尘?”
说到蓝玉,蓝心月的脸上顿时显出悲愤:“将军,你说得不错,可惜蓝玉只差
一步,而你比蓝玉要强大得多。朱元璋是个不识字的和尚,长公主是个花痴,柯桐
是用尽浑身解数讨女人欢喜的傀儡,而你的手里却有着十万兵卒。他们若不逼你走
绝路最好,如果非要置你于死地,你要么选择死,要么选择生;生也有两条路,要
么像野狗一样流落蛮荒,要么像帝王一样君临天下。”
曹云几乎被蓝心月说呆:“我……我从未想过做皇帝。”
“你错了,是朱元璋逼你做皇帝。”
曹云的冷汗流下来:“美人,你……你让我……想想。”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上午
瓶儿在院里的绳索上晾晒衣裳,一件水红的长裙湿过后更加鲜艳。天空中依然
有鸽群飞过,依然有鸽哨长鸣。
瓶儿抬眼望着鸽群,在心里默默地说:“好心的鸽子,求你捎信给我的公子爷,
就说瓶儿问他夜里为什么没来,你告诉他瓶儿已经做好了记号,今天曹云在家里,
什么时候我晾晒了白衣裳,就可以救莲衣姑娘走了。”瓶儿向曹云的房间看了一眼,
用力抻了抻衣裳,然后低着头拎着为莲衣准备的饭菜走了。
地牢里,浑身是伤的莲衣绣着香囊,牢门的铁锁被人打开,瓶儿拿着食盒走进
来。莲衣自顾做着香囊根本不看来人,直到瓶儿走到跟前说:“小姐……”
莲衣抬头看到瓶儿,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瓶儿?你回来了,你……”
瓶儿看了看牢门把守的军卒,悄声说:“送到了,给了王公子,他救你出去。”
莲衣半喜半忧地说:“林公子呢?你没见他?”
瓶儿蹲下身子拾掇着饭菜,低声说:“我没敢在外面耽搁,也没敢急着到这儿
来。小姐,听说你这两天每顿就吃一点,不是我说你,这样下去怎么能有力气呢?
还有,这么多做好的香囊乱丢一片,走的时候会很麻烦。”说着偷偷从大襟上拿下
绢帕,又快速放到稻草上。莲衣感激地一笑,把做好的香囊全都放到绢帕里包好。
瓶儿又把筷子递到莲衣手里,娇憨地说:“小姐,你走了,会想我吗?”莲衣
道:“会的,瓶儿,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妹妹。”瓶儿想说什么,
脸突然红了。莲衣疑惑地看着瓶儿的神情,关切地问:“怎么了?”
瓶儿嗫嚅地道:“我……我和王公子约好了,我等着他来救你,可是不知道是
哪天夜里。这几天白日里你就别做活了,白天睡觉,夜里精神着等他,到时候别耽
误工夫,时辰太长,他……你们都有危险。”莲衣感动地看着瓶儿,哽咽地道:
“瓶儿,你真心细,等我出去了,我会让公子带你出去的,咱们在一起吧。”
瓶儿听罢落下泪来:“姐姐的心意我领了,我的卖身契在风月舫押着,我跑了,
他们会把我爹娘杀了,我不敢,也没这个好命。”
莲衣听着她的话,心里软下来,看看把守牢门的军卒,偷偷使劲攥住了瓶儿的
手,瓶儿感觉出莲衣的安慰,一大滴泪掉下来,砸到两人攥在一起的手上……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七夜
这是苏州城里一处园林式的宅院,夜交三更,漆黑的夜幕下,还有一扇窗户亮
着灯。五道人影从墙外齐刷刷跳进来,曹云仗剑率先向那扇窗户走去。
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曹云和四位兵卒对视一眼,一位兵卒推开了虚掩的门。
烛台上的蜡烛流着烛泪,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缩在圈椅上睡觉。四个兵卒和曹云陆
续走进来,老人依然未醒。曹云做了个手势,兵卒甲把嘴凑到老人的耳边小声呼唤
:“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迟缓地睁开眼看着五个人:“怎么又回来了?”
曹云明白他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于是客气地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我们
刚刚来,想见张元朴老先生。”
老人迷迷糊糊地道:“你们来晚了,我家老爷让皇上接走了,皇上要见他。”
曹云眼中掠过不祥:“老人家,您听错了吧,我刚从皇上那儿来,皇上并没说要见
他。”
老人不耐烦地闭上眼:“我跟你说不清。”
曹云着急地问:“老人家,来接他的是位公主吧,是金兰公主?”
老人闭着眼道:“是啊,走两个多时辰了。”
曹云愣怔片刻,突然转身出来。四个兵卒急忙跟出院子,随着曹云翻墙而过上
了马。
曹云恨恨地说:“他妈的,我们来的时候抄的近路,所以没遇上金兰,他们回
去必然走大道,而且有张元朴这个老东西,他们一定走不快,如果我们运气好,一
定在她回南京之前追得上。”
一位兵卒不解地问:“将军,追上了怎么办?”
曹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四人:“你应该问我,每个人五千两银子怎么花?”
兵卒们互视一眼,明白来了发财的机会,突然抽出砍刀坚定地看着曹云。
曹云一挥手,五匹快马很快陷进漆黑的夜色里。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八夜
夜半时分,曹府里寂静无比,所有的窗户都暗着,只隐约听到兵卒巡逻走动的
脚步声。院东侧的一间配房是瓶儿住的地方,门前两棵树间有一道晾绳,一件白色
的长裙在晾绳上随微风轻摇。
门扉悄悄打开一条缝,瓶儿从门缝里看着远处几个兵卒慢悠悠向远处走着,脸
上一副焦急的样子:“公子爷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有要紧事脱不开身?”
院里响过二更的梆声,瓶儿急得把门关上,在屋里来回地走着。
突然,一粒小石子打破窗纸掉进屋内,瓶儿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胸口,但很
快明白过来,惊喜地看着窗户上的破洞:“公子爷,你可来了!”
瓶儿轻轻把门打开后闪开身子,一条黑影跳进屋里。还没看清来人的容貌,瓶
儿就痴痴地说:“爷,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王狄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巾,刷地将刀出鞘:“瓶儿,先别说这些,把兵卒给我
引开。”瓶儿看着弯刀发出的幽光和杀气,害怕地:“爷,我……我怕……”
王狄庄重地拍了拍瓶儿的肩膀:“瓶儿,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囚禁莲衣的地牢距离瓶儿的房间并不太远,瓶儿拎着一包点心出门来,极力镇
定地向把守地牢的四个兵卒走过去。四个兵卒看到瓶儿,一起用枪指住她。
一个兵卒厉声说:“这么晚了干什么?”瓶儿亮了亮手里的点心,小声道:
“我反夜了,闷得慌睡不着,这是我慰劳你们的,你们陪我说说话。”瓶儿说着话
脚步不断向左侧移动。王狄趁机从门里出来,几个闪跳便到了兵卒身后,一片刀光
闪过,四个兵卒还未发出惨叫便同时倒地,倒是瓶儿看到王狄一刀斩杀四人,吓得
险些叫出声来。“做得很好。”王狄说完用刀猛地砍断了铁锁,推门进了地牢。
昏暗的松明下,莲衣聚精会神地绣着香囊。王狄提着沾满鲜血的弯刀冲进来,
莲衣吓得刚要喊,王狄伸手把她的嘴捂住:“莲衣姑娘,不要怕,我是林一若的朋
友,我来救你的。”莲衣想扭身看着王狄,但是王狄的力量太大,莲衣无法扭头。
瓶儿跑进地牢:“小姐,别害怕,这位就是王公子。”王狄松开莲衣:“莲衣
姑娘,我们出去再说,快跟我走。”王狄说着拉住莲衣的手便往外走。瓶儿忽然想
起什么,在稻草上捡起那个包着香囊的绢帕包。瓶儿追上来递给莲衣:“小姐,你
的东西。”
莲衣接过包袱,感激地看着瓶儿:“瓶儿,谢谢你,我会赎你出去的。”
王狄也感激地道:“瓶儿,我也会记住你的,后会有期。”
瓶儿看着王狄的眼睛,突然羞涩地低下头:“公子爷,您……”瓶儿话未说完
突然愣住,地牢里早没了王狄和莲衣的人影。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清晨
王狄杀了四个兵卒又救走莲衣,瓶儿吓得后半夜一直睁着眼不敢睡。大清早,
她从屋里出来假装看自己晾晒的白色长裙。不远处的地牢门口,几个兵卒正拖四个
兵卒的尸体,铭儿在一旁满脸怒意地看着,突然扭头看见瓶儿:“瓶儿,你过来。”
瓶儿以为事情败露吓了一跳,后来觉得不太可能,便强自镇定着向铭儿走去。
“去打点水,把地上的血冲了,晦气!”铭儿皱着眉说。
瓶儿装着一副害怕的样子,快步走开。曹云风风火火地在院里走着,走到地牢
近前看着一片狼籍,不由大吃一惊:“是不是有人趁我不在,救走了莲衣?”
铭儿没有回答,而是关切地看着他的神情:“这并不重要,你办的事怎么样?”
曹云拉着铭儿走到一旁,低声说:“我刚从苏州回来,金兰先我一步接走了张
元朴,我一路追赶却没有碰到,很奇怪。”
铭儿思忖道:“按你的脚程,你确信能追上?如果你们不是走的同一条路,那
只有一个可能,她昨天根本没有从苏州动身,你以为在追她,其实你在她的前面。”
曹云愣怔了,等想明白过来,撒腿向院外跑去。铭儿大声喊道:“将军……你
等等。”曹云仿佛没有听到,眨眼跑出大门,铭儿突然变得很颓丧。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上午
威严、气派的大明皇宫沐浴在阳光里,金兰高高兴兴地在一座水廊桥上走着,
长公主和柯桐迎面而来。
柯桐看到金兰之后很不悦,长公主用肘弯轻轻碰了碰他,让他情绪不要过于明
显。金兰看到长公主的动作,停下身等二人走近,脸上保持着微笑。
金兰亲昵地:“姐姐。”长公主脸上也是开心的笑容:“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好几天都没看见你。”金兰笑了:“我在宫外玩耍,玩得开心了就不想回来。”
柯桐阴阳怪气地看着别处说:“你开心了,有人就会不开心。”
金兰心里明白却故意装作委屈:“姐姐,妹妹是不是得罪姐夫了?”
长公主:“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这些日子,连我都让着他呢。”
“当了大将军就是跟以前不一样,驸马爷,你要欺负我姐姐,哼!”金兰索性
假戏真做,摆了一个姿势,“咱俩还没有比试过武功呢。”
柯桐无法再绷着脸:“好好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
们姐妹两个说会儿私房话吧。”说完朝桥的另一侧走去。
金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继尔正色道:“姐姐,柯大将军真的不高兴,我是说
……看见我之后。”
长公主拉住金兰的手,沉下脸来:“咱们姐妹两个也别拐弯抹角,他知道你调
查曹云的事,曹云是他的左膀右臂,当然要护着他了。”
“姐姐,我是奉旨行事。”
“别骗我,是你主动讨的旨。”
“姐姐,如果曹云违律犯法又罔上欺君,你不会也护着他吧?”
长公主看着金兰的神情,坦率地说:“金兰,你我虽不是一奶同胞,平时姐姐
待你如何你也清楚,少卿得到这个大将军之职很不容易,朝中有些人颇有微辞,就
连你的母亲黛妃娘娘也不看好。我不希望你拆少卿的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兰解释道:“母亲并非不同意,只是觉得驸马没有立过战功而已,怕别人不
服。至于我,也不想驸马身边有一个无视大明律法的人,这对他也不利。”
“根本就是谣传,曹云根本没有买风月舫。”
“姐姐,你信他还是信我?”
长公主不悦地伸手:“除非你有证据。”金兰正色地说:“这很难吗?”
长公主实在克制不住恼怒,大声地:“金兰,谁在指使你这么做?多事!”
金兰坚决地说:“没有人指使,我说过,我为了父皇的江山社稷。”
“说得很好,但你别忘了,我是长公主,轮也轮不到你。”长公主说完拂袖而
去。
金兰看着长公主的背影,突然伤感起来:“父皇,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上午
莲衣走了十八天,我每天都为她买一个纸风车吊在竹林木屋里的晾绳上。我不
知道这礼物要买到什么时候,我在心里祈求,倘若上苍悲天悯人,就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爱一个人,不管轰轰烈烈还是悄无声息。我不敢再看眼前这一长串纸风车,痛
苦地闭上眼睛时,门外响起王狄的喊声,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神采奕奕地走进来。
我没他那么好的心情,只是随便伸手示意落座。王狄没有坐下,用手拨动了一
下绳子,纸风车们晃动起来。“林一若,今天给莲衣姑娘买礼物了吗?”
“昨天十七,今天十八,明天将会是十九。”
“不会有十九了,除非你把思念当成一种习惯。”
“我很痛苦,你却取笑我。”
“不,这十八个纸风车将成为你的回忆,你应该把它保存起来,留做永久的纪
念,你和莲衣情感的纪念。”
“你的话……我不明白。”
“你最好明白,这个数不会增加了。”
“不会了?除非莲衣回来。”
“你有时聪明有时愚蠢得很,我说了这么多居然还不开窍,你为什么不用你的
脚带着你的眼睛出去看看?”
我惊异地看着王狄眼里的光彩,猛然意识到什么,扭头时,浑身是伤的莲衣拿
着小包袱就站在门外。我永远忘不了我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的那个瞬间,恍若隔世
啊!
我本想冲过去,双腿一软却坐到了桌边,嘴巴空张了几下,急忙低下头。
“林一若,男儿有泪不轻弹,别让我瞧不起你。”王狄说完又对屋外的莲衣招
手,“莲衣姑娘,进来吧,帮他擦擦眼泪。”
我激动地擦了一下眼睛扶着桌子站起来,大叫:“别,我……我去接你。”我
软着双腿走向莲衣,走到近前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莲衣瘦了,脸上的伤痕还没
有完全愈合,而她的眼神还是一如从前,那么娴静,那么迷人……
我伸手要拿包袱:“脸……怎么伤的?还疼吗?”莲衣也极力控制着激动,把
包袱递到我手里然后向屋里走来,她被吊着的一长串纸风车吸引,愣怔地看着。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走到莲衣身边。王狄高兴地说:“莲衣姑娘,这就是
林一若给你的礼物。”莲衣看了我一眼,欢喜地用手轻轻碰着纸风车,甜美一笑。
“林一若,莲衣也有礼物送给你,是她亲手做的,而且数目和你的纸风车一样,
也是十八。”王狄打开包袱,十八个香囊展现出来。我激动地拿起一个香囊看着,
眼里是无尽的感慨,莲衣的手工和我母亲的手工完全可以媲美:“太漂亮了,世上
最好的香粉才配得上它!”莲衣听了我的夸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王狄看到我和莲衣的样子笑着说:“好了,你们分开这么久,肯定有许多话要
说,我就不打搅了,告辞。”莲衣真诚地说:“王兄,代我向白姐姐问好,改天我
再去看她。”
王狄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步向门外走去。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黄昏
因为莲衣逃脱和四个兵卒被杀,偌大的曹府里显得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声响,
也没有一丝生机。而客厅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曹云和蓝心月缠绵地相拥着,曹云恋
恋不舍地看着蓝心月,蓝心月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绯红。
“看你这个样子,我也舍不得走了。”蓝心月痴痴地说。
“不知道漫长的一夜怎么过?”曹云用嘴唇叨着蓝心月的耳垂。
“好几天没有回去,也该照看一下生意了,再说我只是去看看,明天就回来。”
蓝心月痒痒得缩着脖子。“明天早点回来。”曹云不情愿地松开蓝心月。
蓝心月手脚麻利地在床上收拾衣服,曹云过来帮忙。
“将军,不要为张元朴的事情犯愁,有时候把人逼到山穷水尽反倒是件好事,
但是你要记住,握好兵权,和手下的将士关系紧密起来,必要时重金笼络,不要心
疼银两,你应该这样考虑事情,当你花到身无分文的时候,恰恰却拥有了整个大明
江山,一切牺牲都很值得。”
“美人,你真是世间的奇女子,我即使做不成皇帝,你也应当是母仪天下的皇
后。我今夜就去军中大营,和他们住在一起。”
蓝心月欣慰一笑:“这就好,为了我们的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还有,不能
让莲衣那个贱人就这么走了。你要抓住她,目前还可以在狗皇帝那儿立功。”
曹云:“我知道怎么做,不会放过她。”
蓝心月小心翼翼地戴上面具,向曹云笑了笑开门出去。张可和杜彬不知何时在
院中等候,铭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曹云,又对张可、杜彬一笑向大门走去。
张可和杜彬走到曹云身边,张可在曹云的耳边说着什么,曹云渐渐变了脸色,
惊讶地问:“有没有认错?她怎么会女扮男装,还去了掬霞坊?”
杜彬低声肯定地道:“将军,属下也亲眼看她进了掬霞坊的店铺,但是店铺里
没有她的人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掬霞坊的后院,属下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贸
然闯入。”
曹云眼里射出毒光:“她找林一若?难道这件事跟林一若有关?林一若这个人
实在可恨,前些天他让长公主从我身边要走了白小酌,现在又和金兰混在一起,他
到底什么目的?”张可不以为然地说:“将军,这并不奇怪,世上的女子哪一个不
想跟林一若厮混呢,公主也是人,而且整日闷在宫中更是……寂寞。”
杜彬思忖道:“话虽这么说,但并未看到她和他同出同进。”
曹云沉吟片刻:“所以没那么简单,她从苏州接回了张元朴,难道说……她把
人安排在了掬霞坊?不管怎么样,此事千万不可鲁莽,设计周全了再下手,免得再
出纰漏。来,我有东西赏给你们。”杜彬和张可互看一眼,疑惑地跟曹云走回客厅。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夜
虽然听莲衣讲了被抓和见到蓝心月的事,但我的担心很快被幸福替代,我只是
想着又能在木屋里看到莲衣了,又能在咫尺之间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莲衣在烛光里拿着一支洞箫看着,轻摇的纸风车之下,我看着莲衣发愣。莲衣
将洞箫慢慢递到唇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走到莲衣对面坐下:“莲衣,经历了一场分离,我觉得该是我说真心话的时
候了。”莲衣淡淡一笑:“以前不是吗?”
我沉吟片刻:“你知道……我一想到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
莲衣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悲凉让我感到难过。
“莲衣,还记得那个仇恨的话题吗?如果我是幸运的,我希望这个过程很短,
如果你是冷酷的,这个过程会很长,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生。
我问过母亲了,她也不肯说我们两家的仇恨,她只说我们家欠你母亲的很多,我想
你和我母亲都不告诉我过去的事,一定是为了我好。你要找到你父亲吗?我帮你。”
莲衣从床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描凤的香囊:“那个描龙的香囊在父亲手里。”
我接过香囊看着,激动地握住莲衣的手:“不管有多难,我一定帮你找到他。
等找到他的时候,或许你对我的态度会有转变,我也用这件事证明我对你是真心的,
莲衣,相信我。”莲衣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恍惚地说:“公子,一个人的心……
可以碎两次吗,它……很乱!”
我不想用语言让莲衣变得开心起来,我想用一双手把快乐传递给她,因为我的
手就是快乐的使者。我的手会带着无法再轻柔的问候,表达着内心荡漾开来的激动。
莲衣的心感觉到了吗?它是不是知道那份问候和快乐可以通过那层薄如蝉翼的
罗衣来传递?我的手轻轻贴在上面,那层薄薄的罗衣是羞涩的,它光滑得不能忍受
我的手在一个地方长久蛰伏,它包容在里面的那颗心慌张地弹跳起来,让我的手随
着它的跳跃而律动。可我不愿意让它带着我的手颠簸,我是一个寻访者,我要寻到
里面的痛苦,并用我的快乐把它抵消。
我知道这次快乐的寻访就如同一只船的远航,要想到达彼岸必须犁开一条水道,
让小船在欢叫的浪花间飞翔。那层薄薄的罗衣不就是平滑的水面吗?它随莲衣的身
体尽情铺展着,仿佛不是一层薄薄的衣服,而是一顷波澜不惊的海洋。
我没有给我退缩的勇气,我想让我的手在这片海域沉没,探究里面痛苦的内核。
也许那层薄薄的罗衣被我的手感动,我轻轻一挥,它便乖巧地闪开,我的手像一条
灵巧的鱼儿跃入水中。
我以为水面之下盘踞着的肯定是坚若磐石的暗礁。可是,我的手飞临到它的上
空,它却虚弱、柔软得像她笛声里那只鸟的羽毛。那只鸟显然受到了惊吓,它扑簌
簌地颤抖着,不知所措地用它的小喙啄我的手心。
我的手心一阵奇痒,我爱怜地哄着它,企图让它安静下来,可是它的慌张愈来
愈烈,直到让整个身子抖个不停。我执拗地相信它和我的手之间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所以轻轻用两个指尖捏住了它凸起的小喙。那只鸟在一阵痉挛之间安静下来。它温
顺地偎在我的手中,等我和它对话。
那些曾经深藏着的痛苦在哪里?纵然有着苍天碧海般漫无边际的凄楚,我的手
也能把它带走。莲衣,你说!莲衣,告诉我!莲衣绝美的脸庞被烛光映得绯红。那
双足以沦陷整个世界的眼睛,黝黑得像辽远的苍穹。
我注视着它们,想在里面看到我最想知道的奥秘。可是,她用双手捏着罗衣的
衣襟突然关闭了它们,但是她不愿意让我失望,她把内心最感动的话幻化成两滴泪
水,像两颗缓缓飞
行的流星,滑落到温软的唇边。我的心陡然被照亮,胸膛里空空地压抑着与生
俱来的悲怆,我知道那两颗流星刺伤了我的眼睛,它们和我的心一样,湿漉漉地在
一起疼痛。我悄悄向两颗流星靠近。我想用嘴叼住它们。
我以为在一阵电光火石般的颤栗中叼住了那两颗流星,其实,它们早狡黠地滑
落到了我们两个的口中。原来我已经用双唇轻轻叼着她的双唇,同时也叼着她惊慌
而快乐的惊呼。我突然感觉我的手原来那么笨拙而不解风情,因为她微微启开的双
唇才是离她内心最近的地方。那是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气息,它温暖、潮湿而又富
于香软的迷醉,我想找到那气息的源头,所以,固执而荒谬地用牙齿咬住了她的舌
尖。
莲衣一声惊呼,我在惊呼里感到一阵目眩。我不明白她舌尖的疼痛怎么会奇怪
地落到我的额顶,更疑惑她的惊呼怎么会在我的嘴里喊出。我惊愕地睁开眼睛,看
到了她右手中指的指尖上,长着一颗鲜红的血滴。我开心地笑了。
我猜得出来,就在刚才,她的指尖在我的额上印了一个弯月一样美的划痕。我
被她负疚的神情感动。我被这轻微的疼痛感动。我胸膛里的血液一下子狂奔起来,
我像一只大鸟扇动了一下翅膀,便把它的婴儿揽入怀中……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三十上午
在这个晴朗的上午,楠溪的水中飘着一片片鲜艳的红湘子花瓣儿,它们快活地
顺着溪水飘向下游时,被一双赤裸的脚丫拦住。那是莲衣,我的恋人莲衣,她安恬
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那些红湘子花瓣儿从脚边飘过,花瓣儿越来越多,莲衣
突然从水中抬起自己的裸足,白细的肌肤上沾着几片鲜红的花瓣儿。
“再这么撒,我们就白搜香了。”莲衣回头心疼地对我说。我提着花袋,笑嘻
嘻地站在上游不远处,手中是一把还未撒到水里的红湘子。“开心吗?”我把红湘
子放到花袋里。莲衣没说话,用开心的笑容作了回答。
我踩着石头蹦跳过来,跳到莲衣身边时,一个趔趄掉进水里。莲衣不急不慌地
笑着,等我从水里站起来。“想不到你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我若淹死了怎么办?”
我高举着花袋在水中故作姿态。“淹死了我也不拉你。”莲衣的笑很顽皮。“我就
是想让你拉我起来。”我像个幸福的无赖。
莲衣笑着只伸出手臂拿住花袋,我本想抓她的手,突然被水里的一条鱼吸引。
“莲衣,我郑重向你宣布,今天中午有好吃的了。”说着,我躬着身子伸直了手臂。
莲衣也看到了那条鱼,情不自禁站起来,好奇地看着我捉鱼。我做出瞄准的姿
势,双手突然扑进水里,然后一动不动。“捉到了吗?”莲衣紧张地问。
“如果轻易被捉到,那还叫鱼吗?”我假装失望,又神秘地说,“不过,它…
…还算讲义气,没让我在你面前丢脸。”
我说着,突然把手抬出水面,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我掐在手中。
莲衣高兴地看着,忽然为难地说:“可我不会做。”
我从水中站起来走到莲衣身边兴奋地看着溪水:“这有何难,只要是我吃过的
菜,都能做上来。这里的鱼肯定很多,我听说捉鱼是需要鱼饵的,可惜我只会做香
粉,如果它们吃香粉就好了,它吃香粉,我们吃它。”
莲衣跑到竹林边折下一根细竹枝喊道:“把它穿起来,鱼很腥的,对你不好。”
我抓着鱼向莲衣跑去:“莲衣,你的心真细。”我跑过来用竹枝把鱼穿好递给莲衣,
把手往竹杆上蹭了蹭。莲衣关切地说:“那样不行,回去我好好给你洗一下手。”
我突然认真地看着莲衣:“莲衣,你是在关心我吗?”莲衣的脸一下子红了,
答非所问:“我母亲说过,鱼和竹笋炖在一起很好吃。”莲衣说完匆匆地转身往回
走。
我突然笑了,在后面大喊:“世上哪有鱼和竹笋这道菜?莲衣,你打岔我也知
道,你开始关心我了——”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转着身子寻找可以表达我幸福
的东西,最后我站到一棵竹子近前,疯疯颠颠地说,“竹子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该如何抒发我的快活,我就拿你表达一下吧!”说完拼命摇晃竹杆,竹叶快活地纷
纷飘落。
莲衣把一盆清炖鱼放到桌上,我喜孜孜地看着她额上冒出汗珠。莲衣忐忑不安
地看着我说:“尝尝好不好吃。”我贪婪地端起瓷盆递到嘴边,用嘴吹了吹热气。
莲衣突然尴尬地笑了:“对不起,我还没有拿勺子。”我端着瓷盆:“麻烦你
快点,我等不及了。”莲衣转身回厨房,门外响起王狄的叫声。我舍不得放下瓷盆,
惊喜地扭头看着门口。王狄走进来看着我的样子笑了:“林一若,你这是干什么?”
“王兄,我正等着喝鱼汤,你也尝尝,莲衣做的。”
莲衣从厨房拿着两个小勺出来,高兴地递给王狄一只,又把另一只放在瓷盆里。
王狄把弯刀放在桌上,刚要用小勺盛汤,忽然笑着看我:“你就这么一直端着
吗?我觉得很别扭。”
“我舍不得放下怎么办?”我看着桌上的弯刀,逗趣地说,“要不要给它也来
个勺子?吃饭的时候看着它我也觉得别扭。”
王狄把弯刀拿开,我把瓷盆放下。莲衣开心地看着我们一勺一勺地喝着。王狄
喝了一口咂着嘴:“味道好像很咸。”我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少喝,我觉得正好。
莲衣,还有勺子吗?你也喝。”莲衣开心地说:“正好还有一个,我去拿。”
王狄看着莲衣的背影,兴奋地小声说:“有转机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幸福。”
我幸福地道:“初见成效,我似乎找到诀窍了。”莲衣从厨房拿着小勺出来,小心
翼翼舀了鱼汤喝着,突然尴尬地看着我们:“你们……你们怎么不说没放盐?”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