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再晚到的笛声也能将一个香魂送走。
再细弱的一缕香魂也能乘上恋人的笛声。
在我的回忆里,我最终也没有机会跟莲衣学那首缠绵的《鹧鸪飞兮》。尽管如
此,我相信它的音韵也不应被阻隔在阴阳两界的门口,它完全能穿透那扇厚厚的生
死之门,哪怕深深刺痛地狱的耳膜,刺痛天堂的眼睛。
谁知道笛声里的那只鸟儿飞了多少个春夏秋冬,谁知道那缕香魂此刻是否能够
端坐在它的羽间安恬地做梦?我现在无法猜度,因为我已经不能自由地在水中沉浮,
我的躯壳愈来愈软,愈来愈接近透明,愈来愈轻地向水面飞升。
我是一个被超生苦苦折磨的鬼魂,我在最没有暗示和希望的日子里,胸膛空空
如也,手指无力松开,双膝无法支撑起虚幻的躯壳。二百年了,一直等待的梦濒临
破碎,此时,所有的玄机快要解开,我可能是守着莲衣香魂飘走的一个鬼魂,我将
要明白何以成为水鬼的原因。
一个等待了三世却不能轮回的肉身,是因为我的前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说
如果找不到莲衣,就让我三世不得超生,难道这句话真的得到了应验?
所有的回忆都宛如霹雳一样闪亮。
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再次得到超生与轮回,那种鬼魂再死去的日
子是什么样的?像睡在水底的沙石一样被暗流冲走?还是像巨石里嵌进的化石那样
永不开口?
我坚信我的前生和莲衣会再度重逢,可是就在我回忆到莲衣真的再次从我身边
经过时,我的躯壳突然之间变得麻木,所有意念被水中涌出的漩涡抽空,我化为一
只巨大无朋的气泡,顺着水流飘游。
我不敢爆裂,我还没有看到莲衣在我回忆里的笑容。
可是,一切的时光已经化为死寂……
一切的希望已经走向无始无终……
一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上午
上午,风月舫的生意还没开始。林再春拿着两个檀木香粉盒走进大门,他客气
地走到一个早起的歌妓近前:“请问,春月姑娘在吗?”
“在,在床上。”歌妓随手一指身后。
林再春道了谢向里走,忽然觉出她话里的意思,尴尬地停住脚步。
我跌跌撞撞从蓝心月房间出来,摸索着走进大厅,脸上和眼窝里浸着紫黑的血
渍。林再春没有认出我,又走向那位歌妓:“姑娘,麻烦你跟春月姑娘说一声,她
要的香粉我给她送来了。”
我听出林再春的声音,心里陡地一震,停住脚步大叫:“林伯?是林伯吗?”
林再春疑惑地看着我:“你是谁?恕我眼拙,我不认识你。”
“林伯,我是一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少爷?少爷,是你的声音。”林再春辨认出我,一下子扑了过来抓住我的胳
膊,“少爷,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的眼……怎么了?”
我还没有说话,蓝心月戴着面纱跑过来。她紧张地对一个大汉挥手,示意把林
再春拖出去。两个大汉过来抓住林再春往外拖,林再春大声喊着挣扎。
在场的歌妓们明白了我的身份,看着我的样子不可思议地小声议论。
我清楚蓝心月拖出林再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莲衣的下落,于是着急地
大喊:“林伯,莲衣的眼睛真瞎了吗?她是不是还活着?”
林再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少爷,莲衣姑娘的眼……瞎了,她和蝈蝈……”
蓝心月害怕林再春说出实情,情急之下抓起桌上的茶壶向林再春的头砸去。林
再春惨叫一声倒下去,头正巧磕在桌角边倒在地上。
我听出动静觉得不妙,嘶声喊道:“林伯,你快说,莲衣她是不是嫁人了?”
奄奄一息的林再春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小兔崽子,
你不该先给你爹……磕头……”说完便绝气身亡。
我扑过去被林再春的尸体绊倒,爬起来抱着林再春:“林伯,林伯,你们把林
伯怎么了?”我惨声大叫,抬手试了试他的呼吸,手不由颤抖起来,“林伯,你不
能死,你还没告诉我莲衣是怎么瞎的,你还没说她嫁到了哪里……”
林再春从我的怀里倒下去。我痛苦地抱着他,眼里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
“蓝心月,你欠我们林家一条命,我什么时候找到莲衣,什么时候来讨还!”我咬
着牙关说完,抱着林再春站起身,一步步艰难地往外走。
“给我拦住他,别让他出去——”蓝心月对歌妓们疯狂大喊。
歌妓们看到如此惨绝的场景身形未动,两个大汉也不愿上前阻拦。
“你敢不听我的话?我说过了,别让林一若走。”已经变得疯狂的蓝心月抬手
打了大汉一记耳光,又跑到我前面,“林一若,我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这个老
头可以走,你不能。”蓝心月说完伸出手来推我,我倒在地上,却摸索着又把林再
春抱在怀里。
“不给解药,别想迈出风月舫的大门——”蓝心月蹲下身揪住我的衣领。
“蓝心月,我林一若本是一个心里没有仇恨的人,如果不放我走,我跟你结下
一生一世的冤仇!”我咬着牙说。“我只在乎解药。”蓝心月的声音阴森至极。
“就是有也不会给你,怎么样?”我大声喊道。
“除非你不想活,信是不信?”蓝心月嘶声低吼。
蓝心月的低吼像极了一头母兽的愤怒,而我却辨出了其中的绝望和恐惧,所以
我用瞎了的眼睛和她对峙,嘴角是一丝胜利的笑意:“蓝心月,可惜我的眼睛瞎了,
看不到你选妃的计划落空,看不到你报不了父仇的痛苦样子,不然,我一定觉得很
快活!”
“林一若,我知道你有解药,你成心害我——”蓝心月狂喊着,疯狂地向我抓
来,我辨出风声,挥手阻挡时把她的面纱撕下。众人看到蓝心月丑陋的样子不由一
声惊叫。
我从她们的惊叫中猜出发生了什么,于是笑道:“蓝心月,你又戴上面纱了吗?
这也好,让她们看看你惊人的美貌。不过,你不必害羞,你不是曾把自己装扮成丑
妇吗?她们不会大惊小怪的。”
蓝心月惊醒过来急忙捂住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别走,我们一块儿出去,我找我的莲衣,你去参加选妃,你肯定能选上,因
为你现在的容貌举世无双。”
蓝心月似乎完全疯了,突然跪下磕头爬过来,央求道:“林一若,求求你给我
解药,求求你,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你,怎么样?怎么样?”
“不,这是对你的惩罚!你罪该如此!”
蓝心月猛地站起身,大喝道:“你再说一遍。”
“我就是一死,也不会给你解药,除非告诉我莲衣怎么死的,她安葬在哪儿?”
“林一若,我不会告诉你,也不会让你死。我把你的眼戳瞎,还要把你的鼻子
打烂,让你闻不见味道,这辈子都找不到莲衣那个贱人,让你生不如死——”蓝心
月说完低着头寻找什么。她直愣愣的眼神看着风月舫里的摆设,最后拿起窗边一只
花瓶,高高举起向我的鼻子砸来。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叫,我无声地仰面倒下。
二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五上午
岸柳随风摇摆,我满脸血渍跌跌撞撞走在河边,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身边
的灯影和水雾浮华若梦。
莲衣瞎了,她怎么会瞎了眼睛呢?是因为对我的思念熬坏了眼睛,还是嫁给了
一个不愿意嫁的人把眼睛哭坏?谁告诉我?谁能告诉我?告诉我一个结果啊!
我在岸边走着,从怀里拿出麒麟香囊凑到鼻前嗅着,什么味道也没有。
天啊,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我突然像被远远抛弃在一个孤独的世界
里,这个世界既短暂得稍纵即逝,又漫长到几生都无法抵达,于是恐慌与生俱来。
其实,我的心里应该感到快活,莲衣不会因为看不到我而自卑,我们平等了,
都失去了光明。不管莲衣是不是嫁给了别人,她就是我的恋人,就像金兰无论嫁给
谁,我都是她的驸马一样。无论莲衣是不是还活着,我都要找到她,如果她活着,
我就会遇到她的生命,如果她死了,我就为她招魂,让我们的魂魄相聚。我们的眼
睛都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从此不会受这个世界的打扰,我们可以相拥着聆听彼此
的声音,相拥着感受彼此的体温。过去,我只想让我所爱的人和我的心贴近,没有
想到我和我所爱的人有了同样的命运,我应该快乐。我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有什么
要紧?我不知道她离我多远有什么要紧?那就让我们拉着手,紧紧地拉着手,一起
攀登高高的天堂……
我一路向行人打听着莲衣的下落,人们不知道谁是莲衣,人们告诉我的确有一
个美丽的女子曾经投河自尽,她孤独一人,没有人为她入殓,没有人为她送葬,至
今还在流动的秦淮河水里浸泡着冤魂。这个美丽的女子是不是莲衣?
我的心紧缩着痛到无法迈动脚步,于是请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用竹竿牵着我向寿
衣铺走来。老板见孩童和我走进来,急忙站起身示意旁边的伙计让坐。
我客气地问:“老板在吗?”
老板耸耸鼻子,仿佛闻到什么味道:“我就是,请问你需要点什么?”
我悲伤地说:“我想要锡铂纸钱、再扯些白布做身丧服,还有,如果您这儿有
殉葬的熏香炉,给我拿一个。”
老板急忙道:“客爷放心,我这店虽小,货却齐全,您稍等片刻,伙计,给这
位客爷准备东西。”
我尴尬地又说:“老板,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些东西我先赊着,过一两天再
把银子送来。”
老板立刻转了态度:“这……怕不行吧,店小利薄,你要不到别处看看?”
我为难地下意识摸摸衣衫,忽然摸到一锭银子,急忙递过去说:“对不起,我
忘了,够吗?”老板看到银子又高兴起来:“够,够,用不了这么多。”
伙计把我要的东西放在桌上:“老板,东西备齐了。”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东西:“老板,我能不能用你两个茶杯,我想做点熏香。”
老板不屑地说:“你?你会做熏香?”我淡淡一笑:“不错,我是掬霞坊的林
一若。”
“林一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金兰公主用十万两白银找你的下落,你去哪
儿了?”老板惊诧地说着,拿过两个茶杯放在我的手边,“林公子,这些东西……
是为谁准备的?令尊和令慈……不是故去有些时日了吗?”
“这些东西是为一个姑娘准备的,她是我的心上人,名叫莲衣。”我拿出香囊,
把香粉全部倒入一只茶杯中,“她的眼睛瞎了,和我一样,不过,她已经不在人世,
我是她惟一的亲人,我听说一个人在死去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亲人,她的灵魂便不
能附在肉身上,我不想让她和生前一样无家可归,所以……我要穿上丧服为她招魂,
在南京的山山水水之间找她的坟墓,然后……陪着她。”
老板感慨地说:“林一若,你的心真好,你一进来,我就闻到麒麟香的味道了。”
我伤心地说:“可惜我的鼻子坏了,再也闻不见味道,以后更不能研香,希望
这点香燃完之前,能找到她……安息的地方……”
三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二黄昏
今天是金兰大婚的日子,从我那天为她研香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见面,也许她
希望我出现在她的婚礼大典上,可是我要找我的莲衣。
金兰见不到我,于是决定大典之后去掬霞坊,一副新郎装束的郭苍子骑马走在
金兰的轿前,轿帘掀开,金兰用非常恬静和幽怨的眼神看着远处的掬霞坊,同时也
看到了牵着马伫立了许久的铁笛公主。
铁笛公主也要回草原了,她站在掬霞坊前是为了和我告别:“林一若,这些天
我一直在找你,我没有想到你会骗我,你说掬霞坊毁于一场大火,可是它完好无损
地还在,而我居然还带着要帮你重建它的银两,我恨你对我的欺骗,但是后来一想,
你的欺骗完全有理由,你用这个理由早点回来,因为你有深爱着的姑娘,所以我原
谅了你,我来南京的目的达到了,金兰公主的大婚礼物也送到了,我……该走了。”
铁笛公主的眼睛有些湿润,牵马向街道一侧走,迎面看到下轿的金兰公主,二
人有些难为情地相视一笑。金兰走到铁笛公主身边:“你也在这儿?”
铁笛公主有些歉意地说:“请原谅我没有参加你的大婚典礼,我一直在找林一
若,可是没有找到,不知道这些天他在哪里?”
金兰淡淡一笑:“别客气,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铁笛公主幽幽地道:“我是来跟林一若辞行的,看不到他,就看一看掬霞坊!”
金兰伤心地说:“大哥是个总让人等待的人,我也一直在找他,前些天才知道
他被迫秘密出使蒙古。”铁笛公主惊诧地问:“你……管他叫大哥?”
金兰莞尔一笑:“我一直很仰慕他,女扮男装偷偷出宫和他义结金兰,你也见
过我,那时候我叫龙轩。”铁笛公主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可惜不知道他现在
在哪里。”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一股奇香袭来,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麒麟香?”金兰惊异地说着,激动地往四周看去,“这是大哥身上的香味,
他应该离这儿不远。”铁笛公主无奈地道:“前些天我也闻到了,最后找到院子里,
可是除了一炉燃完的熏香,连个人影也没有。”
金兰辨识着香味:“不是从院子里出来的,好像……好像是顺风飘过来的。”
铁笛公主着急地说:“我们找找看,说不定就在附近。”
金兰和铁笛公主迎着香味向街道一侧跑去,郭苍子看着二人的背影虽然有些失
落,但一想到和我也算有缘,于是拨转马头,带着铁笛公主的坐骑也随之而去。
四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二黄昏
传说中的这个龙抬头的日子,天光一片昏黄。我右手拄着一根竹竿,身穿一身
雪白丧服向秦淮河边走来。风很大,我左手托着一炉燃着的麒麟熏香,香缕随着我
的白色丧服和黑发飘飘。我的后面相跟着一些好奇的孩童,他们陪我站在人们说的
那个美丽女子跳河的桥上面西而立。我能感觉出来,斜阳的余辉肯定把我的脸和白
孝衣镀上一层金色,右手中香炉燃放的烟缕更像天国里的祥云。
我把竹竿靠在石桥栏杆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莲衣,我知道你看不见这
些纸钱,可你能闻到麒麟香的香味,如果你有在天之灵就给我一个暗示,让我找到
你……”
我一把把撒着纸钱,风将纸钱吹起来,飘摇着飞向河面和远处。
纸钱向远处飞去,岸边的瑞祥布店门前也落下一层。老板开门出来看见地上的
纸钱,气愤地四处寻看:“谁干的?成心让我倒霉是不是?”
老板顺着刮过来的纸钱抬头看到我在西边桥上撒纸钱的背影,不由怒发冲冠:
“浑蛋,还嫌我不顺心?小三、结巴,给我把那个人扔到河里去。”
两个伙计从门里出来,扭头往桥上看时,几枚纸钱恰巧落到他们脸上。结巴胡
乱抹着脸:“倒……倒……倒……霉。”老板怒喝:“知道倒霉还不快去?把他给
我扔到河里!”
小三和结巴大步向桥上跑去,想把我抬起来扔到桥下。我死命护着香炉抱着桥
栏杆,二人无奈之间对我又踢又打。旁边观看的孩童们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拍手大
笑起来。小三情急之中夺了我手中的香炉,朝石桥上摔去,接着和结巴合力把我抱
起来扔下石桥。香炉和我一前一后从高高的桥上滚下。
气喘吁吁的铁笛公主和金兰寻着香味向石桥跑来,香炉和我相继滚落到她们脚
边停下,二人本能地闪开。金兰正要往石桥上跑,忽然注意到那个香炉,她仿佛意
识到什么拿起香炉看着,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疑惑地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样子。
铁笛公主也闻到了香味,不由大叫:“这是麒麟香的味道!”金兰不解地问:
“你是谁?为什么有麒麟香?”我听出了她们的声音,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铁笛公主着急地朝我踢了一脚:“没听见问你话吗?你怎么会有麒麟香?”半
晌,我忍住眩晕,有气无力地:“二位公主,恕我不能……见礼了。”金兰和铁笛
公主惊诧地互视一眼,又紧紧盯住我。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公主?”
我艰难地嘶声道:“眼睛瞎了,耳朵会……很灵,我听得出你们的声音,我…
…是林一若。”说完又晕过去。
金兰惊诧地说:“大哥?不,不,不会的,你不是!”
铁笛公主绝望地:“除了他,在南京谁能一下子听出我的声音?林一若,我知
道是你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眼睛怎么了?”
金兰愣怔地看着,半晌终于认出我来,一把抱住我,恸哭失声:“大哥,你这
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样?”我在金兰的怀里昏迷不醒,郭苍子一脸不悦地走过
来。
“公主,请注意你的……身份。”郭苍子低声对金兰说,然后又问铁笛公主,
“这是谁?怎么落魄到如此境地?”铁笛公主哭道:“他是……林一若……”
郭苍子惊讶地:“恩公?他怎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铁笛公主哭着从金
兰手里把我抱过去:“别脏了你的衣裳,今天是你大喜的吉利日子,驸马会不高兴
的。”
金兰哭道:“他是我大哥!是我的亲人,我不怕不吉利。”铁笛公主说:“他
也是我的亲人,在蒙古发生了许多事,他是我哥哥那都的结拜安答,也就是我的大
哥,父汗还赐了他蒙古名字叫恩克夫,就是你们汉人的和平之子的意思。”
郭苍子看着我满脸的鲜血,惊慌地道:“恩公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快去找
先生看病,别在这里耽搁。”铁笛公主和金兰猛地清醒,二人合力将我扶起来。
我的心里还算清醒,只是头晕得无力支撑身体,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她们,可
是走了没有两步就摇晃着摔倒。金兰和铁笛公主刚要跑过来扶我,我突然爬起来抬
头面朝二人,又把头低下去:“二位公主,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金兰看着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泪水夺眶而出,哭着扑通跪在我的对面:“大哥,
你怎么了?你怎么可以给我下跪?你是我的大哥啊!”
“我给你……跪下,是想求你……一件事。”
金兰紧紧攥住我的手摇晃:“大哥,你说,千件万件我也答应!”
我悲壮地道:“求求你……救救我,千万……别让我……死……”
金兰一声哀嚎:“大哥,有我在,你不会死的,不会啊!”
我突然脆弱地啜泣起来:“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找到……莲衣的……坟墓。”
金兰陡地愣住:“莲衣姐姐?她……死了?”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喘息着颤声说:“念在我们……相交一场,求求你,满
足我这个心愿,我……我……我不行了……”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大脑一阵痛快的空明,仰面向后倒去……
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初七夜
几天后,我在那位老先生家的床上醒来,他告诉我昨天以前两位公主一直在照
顾我。金兰从铁笛那里知道了我在蒙古的事,从而也明白柯桐所报的功劳纯属虚假,
铁笛也知道了掬霞坊被烧和重建的事,不再恨我对她的“欺骗”。
两位公主在老先生的劝解下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思,明白我要找到莲衣的决心,
因为这是我活下去的惟一理由。我醒来后辞别了一脸期许的老先生,费尽千辛万苦
又回到了竹林木屋。
起风了,木屋的门窗全部打开,风把它们吹得来回开合。
一弯弦月下,我在屋前把莲衣留下的十八支洞箫绑到竹竿上,拿起燃放熏香的
香炉,一步步试探着走向木屋侧面的木梯。我费力地向上攀登,屋顶上面的风很大,
竹竿、竹笛、熏香以及我的长发和孝衣猎猎飘摇。
我侧耳聆听,仿佛要听到莲衣在天堂里说话的声音,我脸上的表情肃穆而专注,
抑或还有些孩童般的天真。除了风声,我的耳畔什么也没有。
莲衣,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给一点暗示,让我向你而去?莲衣,你在远方吗?
远方是哪里?远方是你活着的地方,还是埋着你的香魂的地方?它是地狱还是天堂?
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如果你还活着,你身边一定有永远都开不败的莲花。
你是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如果你不在人世,你的灵魂应该被天堂收藏。
可是,天堂又在哪里呢?以前,你就在我的心里,我的心是你的天堂,可是现
在,我的心纵然变成一整座埋藏天堂的坟墓,在里面也找不到你的踪影。
无论怎么样,我要找到你,因为我觉得你也一直在等我。
如果你活着,我就站在你的身边微笑。如果你死了,我就躺在你身边同眠。
莲衣,如果你真的有灵,就请你出来在我头顶这片天空上走一走,其实不用走
多远,你刚一迈动脚步,我便能在这繁杂喧嚣的天籁间,听到你手上那枚银铃的歌
声。
我迎着大风怀想,胸膛剧烈起伏,泪水夺眶而出,最后向天地张开双臂:“莲
衣,出来吧,出来和你的一若相会。莲衣,出来吧,出来和你的爱人相会,出来啊
——”
夜风呼号,竹声如涛,却无人作答。
六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十九上午
我准备踏遍南京的山山水水来找莲衣,而在远方路途上的莲衣却经历着生死的
折磨和考验。
林蝈蝈赶着马车在驿道上走着,素儿突然撩开帐帘一声大叫:“蝈蝈,停下,
小姐……又昏过去了。”林蝈蝈急忙勒马,跳下车跑向车尾往轿里看去,只见嘴角
有一缕血丝的莲衣躺在素儿怀里昏迷不醒,手上还攥着做了一半的香囊。
林蝈蝈轻轻拿出莲衣手里的香囊:“这都晕好几次了,离家越近越出事。”素
儿伤心地说:“这一来一回的路上,她就靠一口气撑着了。这些天你总说快到家快
到家的,她特别兴
奋,怕到了南京做不够一百个,只要我一睁眼,就见她又剪又裁的,手都铰破
了。“
林蝈蝈无奈地:“要不缓几天找个先生看看,药吃完了。”
素儿苦着脸:“你看着办吧,我怕她撑不住。”
林蝈蝈沉吟半晌,最后咬牙道:“还是走吧,加把劲。见不到少爷,她不会出
事的;等见到少爷,什么事也就没有了。”素儿担心地问:“行吗?”
林蝈蝈:“不行也得行,荒郊野外上哪儿找先生?”
“还有几天?”
“最多七八天。”
“那就快点。”
林蝈蝈没说话,从车尾跑到前面挥鞭向马背抽去。林蝈蝈的鞭声从来没有如此
响亮过,马车突然快速前进,他情急中竟忘了上车,撒开腿跟着马车向前跑去……
七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三上午
我捧着燃放熏香的香炉,肩上扛着挂满洞箫的竹竿走在楠溪边,楠溪已经冰封,
可我脑海中是和莲衣捉鱼时的情景……
我疲惫地坐在栖霞山的凉亭上,想到自己和莲衣关于那朵奇花的对话,不由悲
戚而笑。我希望在这儿能遇到莲衣,因为这里很高,在南京这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
在山野间不知道摔倒又爬起多少次,我先前那身雪白的衣衫肯定已成黑灰色且
破烂不堪,只是不知道我满头的黑发是否已经花白,脸上的污垢是不是还能让莲衣
抚摸出相貌……
我料到我的发间已经落满了灰尘,只是不记得把鞋子丢落到了哪里,我褴褛的
衣衫和赤裸的双脚,不知吸引了多少人怪异和狐疑的目光,而我飘散的长发在风中
就宛若一面黑色而破烂不堪的旗帜,上面书写着我和莲衣的名字……
在我的印象中,寒暑是那么慵懒地搏斗过之后才慢吞吞交替,而在我全然黑暗
的世界里,它的交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我一天没有找到莲
衣的坟墓,我便不在乎它是七月流火还是腊月的寒冰……
八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清晨
下雪了,这是秦淮河边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捧着已经没有熏香烟雾的香炉,肩上扛着挂满洞箫的竹竿,赤脚踉跄在河边。
大团的雪花夹杂着碎石一样的冰粒,打疼了我的脸颊。我仰头快意地享受着来自天
堂的问候和疼痛。我想问雪花,在天堂是否见过一个美丽的双目失明的姑娘,是否
见过一个会吹《鹧鸪飞兮》的仙女。她的名字叫莲衣。我的莲衣!
我长久地仰头面对天空,落在脸上的雪融化成水。这说明我的身体还是热的,
我的胸膛里还有一颗滚烫的心。
我用力瞪着两个形同空洞的眼窝,我想看到一片片雪花从天堂向我飘近;我用
力呼吸,想闻到雪花是否带着莲衣身上的气息。
我无法看到,我无法闻到。我只能听到雪花划过空气时的呻吟。
天堂没有回音,天堂用疼痛打痛我的脸,折磨我的内心。
也许是我快要冻僵了,香炉从我的手上颓然掉落,几乎同时,我愤怒了:“雪
啊,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既然从天堂来,就应该见过我的莲衣。
你说啊?回答我,回答我——”我在暴怒中举起挂满洞箫的竹竿,向天空不知疲惫
地戳去。我希望能用这根短短的竹竿把天捅漏,让天上的雪凝成一座山瞬间砸下,
将我掩埋。
“我原以为在这炉熏香没有燃完之前能见到莲衣,苍天无情,大地无义,连你
也是个骗局,你既然不是从天堂来,我就把你砸碎,我即使不能把你砸碎,也要用
双脚把你踩踏回地狱——”我突然狠狠地跺着脚,然后像疯子一样在积雪中奔跑起
来。
我的身影渐渐陷在漫天大雪里,并且在奔跑中踉跄着跌倒在河边。一口鲜红的
血喷在雪白的积雪中,挣扎了几下昏迷过去。
只是瞬间,我和挂满洞箫的竹竿被大雪掩盖成一个怪异的轮廓……
九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上午
就像冥冥中的安排,也像为我陡然响起了丧钟,就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寂静原
野中传来一种声音。
那是马铃声。它在寂静中清脆地呻吟着,又像是对什么人的召唤。远远地,一
辆马车向我倒下的方向而来。马车上坐着的林蝈蝈,除了一双急得通红的眼睛,全
然一副雪人的样子。他用快要冻僵的手挥着马鞭,马的鼻孔里呼出的热气瞬间散开。
素儿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大叫:“蝈蝈,到了吗?
林蝈蝈艰难地张着嘴喊:“要到城门了,小姐怎么样?”
“还没醒。”素儿说着,忽然觉出什么,急忙缩回身,惊喜地又大叫起来,
“哎呀,小姐,你醒了?咱们快到城门了,就要见到少爷了!”不知何时,莲衣已
经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上全无血色,怀里紧紧抱着盛满香囊的包袱。
“小姐,咱们到家了,终于到家了!”素儿又快活地叫道。听到素儿这句话,
一直躺在马车里的莲衣突然坐起来。素儿并不知道这是莲衣的回光返照,高兴地看
着莲衣。
莲衣愣怔地想撩开布帘看看外面,突然闻到什么,颤抖着嘶声说:“麒麟香,
公子的麒麟香味,素儿,你闻到了吗?”
素儿也许是高兴得有些过头,随口道:“哪有啊?是你想少爷想坏了。”
莲衣坚决地说:“不,是真的,真的,我闻到了,我……离他越来越近了,就
像在他身边一样!”素儿不想破坏莲衣的兴致:“是吗?可能是我伤风了吧。”
莲衣急切地叫着:“停车,停车,我要下去,有麒麟香的味道,公子一定就在
附近,快点停车啊!”林蝈蝈听到莲衣的叫声勒住马。
莲衣刚要挣扎着下车,忽然又停住身形,近似神秘地小声说:“素儿,把包袱
拿过来,我想让公子……看我穿红衣裳的样子。”
素儿看到莲衣的手在颤抖,急忙拿出包袱解开:“小姐,在这儿。”
莲衣颤着声音又说:“素儿,帮帮我,帮帮我,帮我穿上……”
十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上午
茫茫雪野中,一点绚丽的红影突然出现。莲衣穿着那身红衣裳,怀里抱着包袱
下了马车,她一步步趟着积雪向我倒下的河边走来。素儿和林蝈蝈动情地在马车边
看着,他们知道她此刻的心情,谁也不想打搅她的梦和现实。
“公子,真是我的……幻觉吗?你的香味如此之近,就像在我身边一样!”
“可惜我没能做够一百个香囊,不足以让你……原谅我的过错……”
莲衣激动得泪流满面,她嗅着香味脚步逐渐快了起来,边跑边转着身体寻找着
香味的源头,渐渐向我跑近:“不是幻觉,不是幻觉,这是真的,真的。公子,我
们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莲衣向前跑,可是麒麟香的味道忽远忽近、忽左忽右,让她始终找不到源头,
她焦灼之际只有疯了一样向前,哪知脚下却被我用雪埋着的身体绊倒。
包袱散开,九十八个香囊猛地抛向天空。
莲衣摇晃着,划着一道红色的弧线,摔进秦淮河里。
九十八个香囊从高处落下,一地繁花般撒落在我的身上和积雪上,其中一个香
囊就落在我摊开的手里。
“小姐——”在远处看到突变的林蝈蝈和素儿一声惨叫狂奔过来。等二人站在
河边,河水依然无声地淹没着一片片雪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素儿完全吓呆了,林蝈蝈望着河水绝望地跺着脚,最后扑通一声跳入河中,素
儿吓得捂着嘴,发出奇怪的声音。
林蝈蝈以为莲衣会沉入水底,一个猛子扎下去,良久又浮出水面。
茫茫的雪野里静极了,只有河面上不时地响着林蝈蝈出水和入水的声音,素儿
呆呆地看着他在水里的出现和消失,看着看着,不知林蝈蝈想起来莲衣有可能被冲
向下游,还是他没了力气,被水冲着向下游而去。
“蝈蝈,蝈蝈——”素儿醒过神来大叫,并且沿着河边追去。
林蝈蝈只是一时之急,他并不知道怎样在水里找到莲衣,但他越是一心想找到,
却越是找不到。直到嘴唇发紫,四肢僵硬,他才不得不游上岸来。
素儿看着他衣裳和头上淋着水,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林蝈蝈牙齿打着颤,绝望地哭了:“素……素儿,要是……找不到小姐,她…
…她……死定了,少爷要是……知道……我没有……救下她,会……会杀了我的…
…”
素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拼命抱着他哭嚎。
林蝈蝈哭着哭着还要往水里跳,可是他的身体却不能动弹,原来衣裳上的水已
冻成了冰,素儿不由分说跪下来给他拍打着冰层,哭声陡然大起来。
“蝈蝈,这样你会冻死的,小姐她要是命大……就不会有事的。小姐是个好人,
少爷是个好人,好人不会这么……倒霉的,蝈蝈,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
林蝈蝈听完她的话,怒目看着秦淮河。他在河边长大,从来没有这样仇恨过它,
他看着看着,突然向回跑去,衣裳上的冰片嘎嘎响着碎裂一路。
素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随后大叫着向他追来。
林蝈蝈跑到我昏倒的地方停住脚步,他发现我的手里有一只香囊,弯腰把它拿
走,用足全身力气向我踢来:“臭死人,臭死人,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不是你,
我们小姐怎么会摔进河里,怎么会死……”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黄昏
掬霞坊店铺里又是一番热闹场面,林蝈蝈和素儿忙乱地迎接着顾客。店铺外,
有一个小伙计看着一辆马车,我像疯乞丐一般蹲在门口一侧,脸上的污垢已然看不
出本来相貌,也没有引起来来往往的顾客们的注意。
林蝈蝈把一位顾客送出店铺,二人拱手相别。
“林老弟,你果然说话算话,这一车白送的香品够我卖两个月的。”
“龙兄,若不是你在边城相救又送了一辆马车,我就回不来了。”
“哪里,掬霞坊的面子,谁也得给。”
“龙兄,大恩不言谢,一路顺风。”
我听到林蝈蝈的声音,身体想站起来却不能动。
林蝈蝈送走了那位龙兄,回身时看了一眼坐在灯笼下的我,没有在意地走进店
铺门口。片刻,素儿从院门出来,右手里拿了两块点心,左手端着一碗热水。
“瞎子,怎么不回家?天快黑了,吃块点心喝口热水走吧,省得家里人惦记。”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哑着嗓子说:“素儿?你是素儿?”
素儿一惊:“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突然伸手抓住素儿的胳膊,素儿吓得把碗和点心掉在地上。
“素儿,刚才是不是蝈蝈?莲衣呢?你们是不是在一起?我怎么找不到她?
“少爷?你是少爷?你……天哪!”素儿终于听出我的声音,惊骇地向后退,
突然又哭着大喊,“蝈蝈,你快出来——”
林蝈蝈跑出店铺大门,一眼看到我抓着素儿的胳膊,不由分说把我推倒在地。
“要饭的,你想干什么?”
我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有站起身,素儿急忙把我扶起来,我心里一酸,流着泪
嘶声道:“蝈蝈,你认不出我了?我是……林一若。”
林蝈蝈疑惑地看着素儿,素儿哭泣着点点头:“蝈蝈,他真是少爷,真的……”
我嘶声又说:“蝈蝈,我真的……是林一若,我的眼睛瞎了,一直在找莲衣,
一直在找你们,莲衣呢,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林蝈蝈终于听出我的声音,愣怔半晌,他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仿佛我是他的
旷世仇敌,举起拳劈头盖脸朝我打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谁让你成这样的?谁让你成这样的?你哪还像个林一若的
样子?亏我走到天边去找你,亏我走到草原去找你,你对得起谁呀,你对得起谁—
—”
我一动不动承受着,脸上反倒有了笑意,直到林蝈蝈被大声叫喊的素儿抱住。
“蝈蝈,你别打少爷,别打……他……”
林蝈蝈止住愤怒,突然抱着我嚎啕大哭:“少爷,这是为什么啊……”
我急切地颤声问:“莲衣呢?我现在就要……见她,告诉我……她在哪儿?”
林蝈蝈的神情骤然僵住,半晌,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痛苦地说:“少爷,
我无能,没有救下小姐,她……死了……”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黄昏
秦淮河边一处墓地里,左右相邻的是我的父母、林再春的坟墓,一座新坟堆在
后面,石碑上刻着“解莲衣之墓”字样。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石碑上凹进去的字迹,泣不成声。从我知道莲衣真的死去
那一刻起,从我推断出正是我的磕绊,导致莲衣摔入秦淮河的那一刻起,我便感到
了死神的召唤,一想到能和莲衣死在一起,我的心就会在一片澄明中幸福异常。
良久,林蝈蝈拉开我,把一个包袱递到我的手里。
“少爷,这里面埋的是小姐平时用的一些东西,我本想把这九十八个香囊和这
本书一块埋进去,可后来……怕小姐在这世上给你留不下念想,就留下了。”
我摸着香囊和燃烧了边缘的诗词小札,最后翻开书摸到那朵干花。
“谢谢,谢谢你,蝈蝈,幸亏你留下了,不然……她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了。”
“少爷,节哀吧,死的人好好的,活着的人也……好好的!”
“蝈蝈,你去趟竹林,把我研香的东西……拿来,我要最后研一次香。快,我
怕撑不住了。”
林蝈蝈走出几步突然转身:“少爷,谢谢你为我爹下葬。”我嘶声说:“我们
是……兄弟,林伯是我的亲人,他因我而死,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没什么,一切都来得及补救,至少还有仇可以报。”林蝈蝈说完大踏步向远
处走,突然又停住身形,颤声说,“少爷,我忘了告诉你,小姐走的时候……穿的
是一身红衣裳,她一直想让你看……她穿红衣裳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疼:“好看
吗?”
“好看……极了,像新娘子,像你的……新娘子。”
林蝈蝈说完流着泪默默走了,我听着脚步声走远,突然从心里爆发出一声绝望
的哭嚎,合身扑向埋着莲衣遗物的坟墓。
“叮铃——”就在我倒地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一串清脆的鸣响,我的心一下
子紧缩成团,继而又爆裂般怒放。我纵声大笑,我让喉咙溢出了鲜血。
我纵是聋了也能听出那是莲衣手上那枚指铃的声音。
它怎么会在这里?是莲衣被我绊倒时从手中脱落,还是莲衣的灵魂让它守在这
里给我引路?我想哭,可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只能合身扑在坟墓上,把一
颗悬了千年万年的心突然瘫软下来,疼痛顺着泥土的缝隙向下渗透。
莲衣,你还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你的心跳呢,它在哪里?
你让我在胸膛里保存着你的心和生命,可是我把你丢了,现在,我把这颗心带
来了,你还能不能和我一起活着?
我不知道寻找了多少天,可是我一直没有放弃,因为这是我惟一活下来的理由,
我始终带着你最后做的这十八根洞箫和竹笛,就是想在找到你的时候,把那首你最
喜欢的《鹧鸪飞兮》吹给你听。
莲衣,你听啊,箫声里那只鸟又飞起来了,它在我们黑暗的世界里快乐地飞翔,
我们都失去了光明,可是它却高高展翅在蓝天之上,替我们巡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我们的世界是彼此洞开的内心。
莲衣,我要你开口讲话,我想听你的声音。我们都已经看不到对方,你的身上
现在是什么气息?其实就算你的身体飘着让我心醉的香味,我也不能闻到了。
我们只剩下用声音交流。可是,你为什么永不开口?
从我们相识,你像一片云一样向我的生命飘来,然后像一阵风一样飞走,仿佛
从没有在这世界上来过。莲衣,你是不是我的一场梦?一个让我心醉又心碎的梦?
莲衣,我是你永远的所爱,可是你又是谁的所爱呢?
我的吗?我不配!如果你是我的,为什么你走了我还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偷生?
我找你,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不管我们谁把谁丢了,此刻我们已经重新相聚!
我不知道一个生命怎么顽强,才能让它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永远活着。我不知道
一个生命可以怎样的脆弱,才能让它令一个人用心去呵护。
莲衣,一新土不能掩埋你的生命,秦淮河水也不能把你带走,你永远也不会再
从我的心里走失了。莲衣,听说天堂和地狱都是寂寞的,你的身边还有什么陪你呢?
虽然我已闻不到任何味道,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采到的这些坟墓上早开的小花,
一定是你在天国里的仙友!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夜
林蝈蝈背着我研香的器具从河边跑来,疯癫的蓝心月踉踉跄跄在对面走着。
蓝心月看到有人,尖着嗓子一声大叫:“好大的胆子,太子妃驾到,你们还不
……跪下?跪下——”借着远处的灯火,林蝈蝈突然认出毁了容貌的蓝心月,蓝心
月也皱着眉头看着林蝈蝈,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宫里的太监吗?我看着你很……眼熟。”
“你是谁?蓝心月吗?果然变得美若天仙,你应该在天上!”
蓝心月听不出林蝈蝈声音里的杀机,突然又尖叫起来:“好大的胆子,太子妃
驾到,还不……赶快跪下?跪下——”林蝈蝈看看四周无人,突然抽出腰里的短刀
:“太子妃,我这就……让你给我跪下,跪下——”
林蝈蝈一刀捅进蓝心月的胸膛,蓝心月哼了一声跪倒在地。林蝈蝈猛地拔出刀
来扔进河里,一脚把她踹进河里。林蝈蝈看着夜色中的河水,颤声说:“爹,小兔
崽子为你老人家报仇了。少爷,你稍等片刻,我在风月舫放把火就来。”
林蝈蝈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生命即将结束,一路奔跑的样子近似疯狂,放火点燃
风月舫的样子近似疯狂,而在一片火光中跑向我身边的样子更是疯狂。
我看不到远处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我坚持着等林蝈蝈。
“少爷,我来了。”林蝈蝈狂喘着站在我的面前。
我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拿着一束小花:“这是我从坟上……采到的。”
林蝈蝈看着我的手,哭了:“少爷,你这是……干什么?你的手……”
我有些弥留之前的迷离和错乱,神秘地嘶声说:“小声点,你会吵醒莲衣的,
她要和我说话。”林蝈蝈见过莲衣弥留前的样子,知道我的生命已经不多,悲伤地
顺着我说:“少爷,小姐要是不醒,你怎么知道她想和你说什么?”
我神秘地又说:“别吵,让我做我应该做的事。”
林蝈蝈急忙放下背后的包袱,利索地收拾好器具,小声说:“少爷,要和那朵
干花研在一起吗?”我神秘一笑,得意地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香品。”
林蝈蝈明白最后的时刻要来了,眼睁睁看我把花揉碎,却不敢哭出声音。
那捏在我手中的花瓣一定是快乐的,因为它们也快要和莲衣在一起了。因为它
们的快乐,我也快乐地哭了。我的眼泪和手上猩红的血滴在花瓣之上,这样的香粉
会是什么样的味道?莲衣会喜欢吗?
“蝈蝈,你知道她……为什么叫莲衣?”我神秘地小声问。
“不知道,是想用莲花做一件衣裳吗?”林蝈蝈的声音在颤。
“去年我也……这么问她,可是她说……是用莲花把她的心……掩埋,可惜这
个季节……莲花不开,太……遗憾了。”我的声音很飘,像在云层里游移。
“少爷,我懂你的意思,你等着。”林蝈蝈突然似有所悟,大声叫起来,然后
发了疯一样跑开,跑了几步突然又站住身形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少爷,咱姓林
的说话算数,我会实现你们这个愿望的,你答应我,我没有回来之前,你不许……
不许死!”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四清晨
远处对岸的火光已变成渐散的浓烟,满头大汗的林蝈蝈向我跑过来,他身后的
墓地里铺满了大片大片的粉莲,有辆空马车停在旁边。
我嘶声问:“蝈蝈,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蝈蝈悲伤地道:“少爷,我在实现你和小姐的……愿望。”
我无力地摇摇头:“除非老天……能让莲花开放,但这不可能。”
林蝈蝈大声说:“少爷,我把全南京城纸花店里的莲花都买来了,可惜就是没
有香味。”听到林蝈蝈的话,我突然想起什么,把香囊递过去:“我做好了,你闻
闻,什么味道?告诉我。”
林蝈蝈为难地:“少爷,我闻不出来。”
我着急地说:“你的栀子香油……现在被人家称为……上品,快呀,我想知道。”
林蝈蝈哭了:“少爷,我真的闻不见……”
我很绝望,摇摇晃晃向墓地走去,当我脚下踩到一朵朵纸做的粉莲,停下脚步
蹲下来用手抚摸着:“莲衣,花开了,开了,开了,全开了……它们是为你开的…
…”
林蝈蝈拿着香囊跑到我身边,蹲下来把香囊递给我:“少爷,你的香粉都是有
名字的,它叫什么?”
“谁的……莲衣。”
林蝈蝈奇怪地问:“谁的莲衣?莲衣小姐本来就是你的,这名字不对。”
我惨然道:“她是我的,可我把她……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是
不是还愿意……嫁给我。”
林蝈蝈哭道:“小姐她……她一定愿意,不然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去找你。”
我把香囊递给林蝈蝈,动情地颤声说:“蝈蝈,你我……兄弟一场,我临走之
前……给你留个念想,你要想我,就把它做成……熏香。”
“你要去哪儿?”
“去找……莲衣。”
“少爷,小姐就在这儿。”
“这是她的衣冠冢。我要和她……在一起。”
林蝈蝈意识到什么,失声叫道:“你要干吗?”我颤声说:“我要去河里,听
她亲口说……她……一直埋在心底里的话。”林蝈蝈大叫:“少爷,这不行……”
我空洞的眼里有了泪水,艰难地伸出手来,林蝈蝈急忙攥住。
“蝈蝈,假若有……来世,我们就做一奶同胞的……亲兄弟,我……求你一件
事,把我的东西也和莲衣……合葬在……一起,无论在水里,还是在岸上,别让我
和她……孤单……”我说完想用力攥攥林蝈蝈的手,可是却没了力气。
尽管林蝈蝈清楚我快要死去,但到了此刻,他的心还是慌乱到了极点,他的手
在我无力的手里颤抖起来:“少爷,你别这么做啊……”
“兄弟,我再求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
“别……别……拦着我……”
或许林蝈蝈突然理解了我的心情,他主动放开了我的手,我的手里一时觉得空
空荡荡得没了牵挂,于是迈着踉跄的脚步向秦淮河边走去。我想像着飘浮在水中的
感觉,一定宛若在莲衣的怀抱里一样,痛苦和幸福无始无终、漫无边际。
我的脚步很慢很沉重,但这不是对尘世的留恋,而是我在猜测莲衣在水里迎接
我时,她的脸上是怎么灿烂的笑容,渐渐地,我的脚有被水浸湿的感觉,接着便是
膝盖,胸膛,而当我慢慢弯下腰来跪在水里的时候,耳边是怪异的轰天蜂鸣和一派
宁静……
在这个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林蝈蝈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河水,就在我的头慢慢被
河水淹没的时候,他右手里的香囊也颓然掉到纸做的莲花丛里。
也许从手里掉落的香囊让林蝈蝈想起了什么,他弯腰拿起莲衣的包袱,因为我
走得匆忙,我没有来得及把里面的九十八个香囊和诗词小札带走。
林蝈蝈走向我沉没的地方,把九十八个香囊和诗词小札放到水里,它们在水面
上飘浮了片刻,和我一样降落在水底。
“少爷,你把东西收好!”林蝈蝈喃喃说着,没有哭喊,眼里也没有泪水,仿
佛是一根早被风干的木头。良久,他抬头看着天空,口中又恍惚地说:“少爷,你
们别走得太远,我也怕孤单,我也怕孤单,我也怕……孤单……”
林蝈蝈用那种眼神看过一次流动的河水,水里有他那次没有找到的莲衣。这次
他不敢再看,也无需再看,他知道我去了哪里,他遂了我的心愿。
林蝈蝈转身要离开秦淮河,可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一阵疾风吹来,
大片大片的纸粉莲一朵朵从墓地上吹卷起来,它们越旋越快,最后竟将他围在其中,
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林蝈蝈没有被这个奇怪的景致吓坏,相反,他幸福地笑了起来,
甚至眼里放着软软的光彩,还伸手抓住一朵纸莲,把它紧紧贴住自己的胸口。
“少爷,你是不是到了?”
“莲衣小姐她……还好吗?”
“以后你们……好好的吧,再也别……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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